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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饮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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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
踏着清晨黎明的碎光,见到法正,男子的表情罕见地吃惊。只见法正依旧抱了那等身长的剑,坐在山顶废弃的石阶上,衣着单薄,鼻尖微红,似是已经待了许久。见到男子,也未露惊喜,只无言望一眼男子,颇有不满之色,而后拍拍身上尘土,拂袖离去。
“小和尚,你……”
男子欲有挽留之意,法正却不听他多言,只大步跨下山,并未回头停顿。
“也罢……”男子摇头,正欲离开,却不想法正蹭蹭蹭地又瞬息之间登上了山,皱了眉头,撑开双臂挡住了他的去路。
男子笑道:“这是作甚?我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你要我做什么?”
法正别过头,低声问道:“你明日还来吗?”
男子未言。
法正自嘲般冷笑一声,转身从树丛中拖出几个酒坛,“你今日来。莫不是找这个?”
男子笑道:“也不尽然,你若是看上了,这几坛酒送你又何妨?只是……莫要再与我纠缠了。你出身名门,与我这种小偷小摸之人交往,日后在人前你还怎么立得住脚?”
法正嗤了一声:“我做事,他们还管不着。”说罢,又不小心对上了男子的眼神。四目相对,法正很容易便会陷入那清澈如溪水般的眼睛中去。他连忙避开眼神,双颊总不自主染上红晕,心情也变得糟乱起来。他本不喜这般乱他心神的情绪,但奇怪,此时却也不觉讨厌。
“你若送我,我便喝了!”法正嘟囔着拔开酒缸的盖子,却大抵因未碰过酒物,手法很是生疏。而又被男子注视,双手更是不知所措,干脆一剑斜劈,将那厚实的酒坛劈开,金黄色的酒晕染了深色的土地,混杂着四月不知名桃花清淡的甜腻,厚淳的香气融在清晨氤氲的雾气中,醉醺醺地将初生的红日包裹,模糊了两人间的身影和距离。对着身旁人影影绰绰的身影,法正恍惚了一瞬,觉得熟悉又陌生。
“我们……可曾见过?”法正怔然道。
男子似是愣了一瞬,从来都是轻飘飘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声音却依旧带着疏远的温柔,不疾不徐:“未曾。”
法正皱眉:“你骗我。”
男子抿嘴笑着:“如何得知?”
法正的意识在这片过于浓醇的酒气中模糊,但他却清晰的记得不能让这个人离开,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个人弯着泛着微光的浅栗色眼睛让他等等,自己却独自一人走进一个飞沙狂风的梦,再也寻不到了身影。
而他不能动,不能喊,只有断断续续难以连接的意识在喑哑地嘶叫着,疯狂地撕扯着他的身体和灵魂,叫那个弃他而去的混蛋回来,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攒住一般的痛苦,难言的窒息感禁锢着他的泪水,怔愣着心痛。
法正下意识抓住了脖子上系的一颗绿色珠宝,没有发现那里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他努力地想要回想更多,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丝丝仿佛近在眼前的飘忽记忆。他抱着酒坛,闷闷地回答:“直觉。”
男子垂下眼帘,似是觉得荒谬,唇边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望着逐渐爬上地平线以上的太阳,深色的红从远处开始浅淡,不经意似的将逐渐透明的右手藏于背后。
“我要走———”
男子话音未落,身形突然晃了一晃,踉跄几步到了法正面前,却回头摊手,又是无奈又是好笑道:“你怎么又来捣乱了?”
只见男子背后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一个浑身酒气的高大男人,面上胡茬未理,黑色卷长发未束,衣着破烂,只斜斜在腰间挂了一葫芦酒束紧腰线,浑身散发着慵懒的气息。
他随意瞟了一眼地上七零八碎的酒坛子,惨叫一声,痛苦的抱着头:“你又糟蹋我的酒!!!不喝就不要来我这里掏啊混蛋!!!”
“你又是谁?”法正眨了眨眼睛,面上红意消散些,歪歪倒倒地挑起剑尖,挑衅般地对准了来者的鼻尖。
原来是他的酒。
“你能看见我……?”来者挑眉,语气中带着疑惑,眼神和男子轻对,便知晓了缘由,不由得叹了口气,幽幽道:“孽缘啊……”
他快几步跟上男子,懒懒地从背后靠在男子身上,下巴抵在男子的肩膀上,右手从男子身侧伸过,语气带些轻佻的上扬:“我是李五鬼,他兄弟。”
男子皱眉,轻咳了一声:“李将军……”
“兄弟?”法正的剑尖虚虚抵着李五鬼的喉结处,“魔道?”
李五鬼像是根本没看到那危险锋利的剑尖一样,也侧过脸疑惑,任其在脖颈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线:“魔道?”魔道是个什么玩意?
男子扶额:“不是。”
“我信你。”法正不错眼地望着男子,很干脆地收回了剑,对着李五鬼微一颔首,握住了他伸来的手,“我是法正。他叫什么?”
在男子出声阻止之前,李五鬼眼疾手快地一手捂住了男子的嘴,毫不犹豫地流畅答道:“封誓。”
封誓幽怨的眼光恨恨地打在李五鬼身上,而李五鬼毫无自觉地耸了耸肩,凑近他的耳边轻语,轻的仿佛是一声叹息:“别再留遗憾了。”
封誓皱眉:“我说过的吧,这一次我不会找他,也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眼前。”
李五鬼戏谑道:“可他找着你了啊。你说说,这可真没办法。你俩这真是,逃也逃不掉。”
封誓顿了一下,眼神很淡地扫过法正,偏头小声回道:“这次是个意外,我想他很快就会忘了……我不想她重活一次,还要被我影响。”
说着,他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呼吸,无视对面的法正抿嘴瞪视的动作,继续说下去。
“这是最后一次了,李将军,你也知道。我不能再因为我的原因,让他收到任何的伤害。这也是我最后的奢求了。”
“走了。”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提气飞上了一根树枝,几次跳跃就消失在了桃花泛滥的远处。
李五鬼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自来熟地勾住了法正的脖子,如此近距离接触不由得让法正的鼻子一酸,脑子里几度空白,李五鬼身上翻滚的高浓度酒气几乎无可避免地侵入他的体内,让他微感不适,又有些微妙的熟悉。
法正撇撇嘴,心里骂这酒鬼的一身流气,语气不善道:“干什么?”
“小子,听好了我接下来的话,能记住的话,那便是你们应有的缘分。”李五鬼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若愿意,每日傍晚十二点,来这里到达山顶,你便可来到封誓的所居之处,但切记……日出正午之前离开。”
“剩下的……就看你和他的缘分了。”
李五鬼拍了拍法正的头。
随后,法正就被一股难以遏制的困意席卷,意识完全空白,倒在了清淡粉色桃花铺成的梦床上,眼前的景色犹如梦境般被完全埋葬进了无边际的雾中,就像一场真实的骗局,消失不见。
“一晚上辛苦了,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