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非樱--正文 ...
-
为了死亡而活着的人
——黑夜里的暗杀者
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死亡。十七年来，从有记忆的时刻起，就知道，也从不怀疑，我的生命与死亡是永远解不开的羁绊……
——刀光一闪的那一刻，血里奔流的是杀戮的快意，还是生的渴求？
冷月无声，京都暮春清冷的夜隐匿不住森然沉重的戾气。
刀剑交击的铁金之音，狂野血腥的暴虐之气，当失去重心的身体撞击到硬实的地面之后，一切都沉静下来……
——已经，已经是第二次败在他手里了。
零凄然地想着。
身为刺客，身为黑夜里的暗杀者，成败生死就在一瞬间。任何一个疏忽，一个差错，都将招致死亡的来临。生与死的界限如此分明，没有人可以侥幸越过。
失败是不被允许的，因为没有生的余地。
可是为什么？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那一次，永远无法忘记的是被剑风扰动起来的漫天飞舞的雪花，冷冽的空气里含杂着死亡的味道，还有一地的血污和残缺肢体的碎片……
——是……遇到真正的高手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无论从力道上，还是剑技上，都远远超过自己……
川端森——这位武士中的绝顶高手。
可是……当凛冽如疾风的刀尖抵上喉咙的时候，当顺理成章地准备赴死的时候，却响起了一个温和得仿佛让人忘却身处何地的声音。
“我不杀你……”细长的眼，如星的眸，竟掘不出一丝杀意。
——怎么可能？我们是敌人，没理由放过的。
“因为，你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是剑技却已十分得了，杀掉未免有点可惜。”川端森用手拭去脸颊上刚被对方划伤的血痕。
“另一个理由是——”薄薄的嘴唇逐渐弯成了一抹弧线。
零精巧的下颚被托起，热热的混合着男人独特味道的气息迎面而来。冻得微凉的唇，蜻蜓点水似的吻，却像被火烫到了一般。
——惊愕，全然的惊愕。
……
记不确切抵在喉头的刀何时被收回刀鞘，也记不确切左肩的伤如何被轻柔地包扎处理好。时间仿佛静止一般，当意识再次清晰的时候，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和漫天的飞雪，以及静静躺在雪地里的自己。
师傅说，没有成功与失败，只有生或者死。这是十几年来被教导与信奉的真理。刺客不是武士，没有光辉的荣耀和崇高的地位。黑夜的暗杀者，只能在不见天日的世界里执行着不可告人的任务。这是命运，是在第一次拿起剑学习一招一式的时候就注定的人生。
破天荒没有完成任务，负着肩伤回来，以及被暴露的相貌…… 零做好了接受最严厉处罚的准备。在庭院的雪地里托着剑跪了好久，师傅却什么也没说。渐渐走远的背影，却已经透出了他深深的失望，零知道，之所以宽恕他，也许是因为他是师傅最得意的徒弟，也许是因为他和顶尖高手过招却还能生还，也许师傅觉得他还有上升的潜力……而这样的宽恕不可能奢望有第二次。
活着回来，其中的细节却难以启齿。在那样的情况下那样的一个吻，是羞辱么？那为什么要给我疗伤。零想不明白，也不愿去想。刺客是杀戮的机器，任何其他情感都是多余不必要的。在这个只承认强者的乱世里，只有日复一日更加刻苦地练剑，一次次地将剑锋用鲜血染红，直到双眸里除了摄人的杀气什么也不剩下，才算是称职的杀手吧。
——如果还会相遇，到那时，我会是他的对手么？
川端森，那位顶尖武士，绝没可能在他手里第二次生还。明与暗的交锋，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当冰冷的刀尖第二次抵上咽喉的时候，不是绝望，不是挣扎，而是淡然的等待着，等待着那早该到来的死亡的来临……
可是，又一次地，抵上咽喉的刀锋被移开了。
但身体仍旧动不了……
——怎么？要换一种方法杀死我么？虽说战死沙场血染襟袍是每个习武之人的夙愿，但就算不能如此，死在这样的高手手里也没什么遗憾了……
还是那温和清澈的声音，气息拂过零的脸颊，“我曾说过，你虽还是个孩子，剑术却已是很了得。但同样的，你虽然剑术了得，可你仍旧是个孩子……”
——就算不是死在我手上，也会死在别人手里。
微微的一声叹息。
随即刀光微闪，掠起丝丝寒气。厉刃如风般轻快地吻上了少年白皙的手腕…… 溅起的点点飞红落在他暗色的袖袂上，犹如残樱纷纷。
静如水的夜，仿佛一切都停滞一般。五月的京都，井口边，小路旁，错错落落长着些许菖蒲，空气里凝固着它甘醇的幽香。
川端森折下一缕嫩枝，放在尚还硬直着的少年的胸口……
如红云般的樱花一次次盛开又飘落散尽，曾经绚烂浮华的花瓣孤单零落在一片红泥里。又是五月，有着暗红色茎枝的菖蒲茂盛地生长起来了，平凡而恬淡。
走进四处弥漫着莺歌燕语奢华而淫逸气息的邸园，只是因为一张透着银红色印花的柬帛。不太常来这样的烟花巷，却也知道邀请的主人是骊屋新立的太夫。
川端森拉开精致的纸门，一股幽幽的暗香萦绕过来。
——呵，在这样华丽的房间却插着菖蒲，真是件罕事。
那个女子如剪影般端坐在矮桌边，绣了团锦的蓝色外袍露出银白色的袖裾，再从袖口露出白瓷似的纤手……
——这位出道不久的太夫御津，比想象中的还要年轻纯净。
川端森笑着想。
很自然地，两人互相欠身，坐下，喝似乎带点菖蒲幽香的茶……
在如此近的距离，再次端详面前的这个女人。
细致的瓜子脸，纤巧的下颚，染得很浓艳却完全不觉得俗气的娇唇，还有那双明亮却又仿佛看不真切的如水的双眸……
有一点似曾相识？
空气安静得仿佛凝固一般。
仍然没有对话，除却茶杯放到案几上的轻碰声……
兀地，太夫的手轻巧地划过双肩，刺绣的、丝绸的、棉制的外衣内襟一件件滑下。虽说不上特别风流，但却并非不悉此道的川端森吓了一跳。
——虽说沦落风尘，但竟然直接到如此地步了么……
接下来更是无尽的惊诧。
“还记得我么？五年前的那个晚上……”轻柔的却无端令人感到寒意的声音。
虽然有如雪的肌肤，虽然有细致的锁骨，但那袒露出的身体，的的确确不是女人的！
“……是你？！”川端森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你还记得我。”一抹浅笑浮上嘴角，妩媚眼眸里的寒光却如闪电般，锋利地，直直地射到心底。“是的，曾经的我，那个被你羞辱过两次却不杀死的人。”
死寂。
记忆的碎片慢慢地合拢。
清秀的少年剑客和眼前这个妖冶风尘丽人重叠起来。
——不象。
除却——那双如水的明目，依旧透着锐利的冷冽……
“怎么会在这里？！”语气里是疑惑，是欣喜，是关切。
“为什么不杀我？”取代回答的是另一个疑问。
川端森微微一怔，继而微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说过了……”手拂上亦幻亦真瓷娃娃般的脸，“你还不明白吗？那片血雨腥风不适合你。而你，也还来得及退出那个世界……”
——是的，我想保留住你的，那份纯净。
“所以，你就废了我的手。” 零甩开他，却仍旧是笑着，愤恨地笑着。“我以为你会杀死我，可你却不。我从不畏惧死亡。难道刺客的命运不是一直和死亡联系在一起的么？死在剑下并不可怕，而是荣耀的。——可你，却连我死的权利都剥夺了！”
“不。”川端森抓住他的双肩，“没有人天生就是杀人的机器，也没有必要去做刀下的牺牲品。”顿了顿，细长的如星的眼睛里隐藏不住无尽的怜惜……
“我只是希望你活着，在这乱世里，这是唯一的办法……”
一缕血丝从嘴角边渗出来。
“而我，希望你死，这么做也是唯一的办法。”美艳的红唇浮出残虐的微笑，或者，还有绝望的无奈……
——茶里有毒？！
呵，应该更谨慎点的……
“一个连剑都握不住的刺客还能过什么样的生活？只能是被人嘲弄，侮辱。你擅自决定别人的命运，所谓的救赎不过是把人推向另一个深渊而已。”
“几年来，我一直在找寻你，找寻着杀你的机会。但是以我的身份，却没有办法接近尊贵的你。即使变成现在这副屈辱的模样，即使被男人们凌辱……也在所不惜。现在的我不过是走肉罢了。”平淡的语调吐出触目惊心的话语。
“好多次，我都觉得生不如死……但是一想到你，就又觉得不甘。”方才微微垂下的双眼兀地睁开，“唯一的支撑——就是杀掉你。绝不用剑，而是用这样卑鄙的方式来结束你武士的一生。”
血，从剧痛的胸口涌上来了……
——这痛彻心扉的痛，是对当年苦心的惩罚么？
佩刀就在手边，但仍不忍向他挥出，就象前两次一样。纵然他想要我死……
可是为什么？我的苦心，你却用无尽的恨来回报？……
那枝放在你胸口的菖蒲，你不明白吗？
樱虽然绚烂但却短暂，终究还是逃不过化为一撮红土。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在想，如果不是在这样的乱世，如此可人该过着多么安乐的生活……
已经见过了太多死亡的我，只是希望你能远离血雨腥风，平稳地活着。
“这些我都明白，也曾试着去尝试……” 慢慢抽出已经弯倒在桌旁的躯体的佩刀，闪烁着睫毛掩不住泛出的薄层水气， “但是这都是徒劳的。从一开始，杀戮就是我的宿命。面对怎样的人生，走怎样的道路，都是注定了的。” 零默默地注视着对方渐渐倒下的身躯。
“樱永远是樱，没有嬗变的余地。”
——视线越来越来模糊了。你！？千万不要！
“早该死在这支刀下……”
金属穿刺□□发出令人窒息的美妙声音，血腥里混合着的菖蒲的幽香。
即将倒下的身体，慢慢重叠在下面的躯体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嘴唇轻轻滑过那血污的薄唇。
那是落寞的，最终的一个吻。是对那个恍如前世的吻的回应，亦是对一切纷扰的终结……
他执著地以他的方式来救他。
他执著地以他的信念来杀他。
他的怜惜成为他恨他的理由。
洇开的血渍的交融，是两人执念的撞击，还是两个生命最终的融合？
邸园里盛传开一个武士和相爱的美姬殉情的消息，一时纷纷嚷嚷。
——相爱么？殉情么？
不是那种凄美的眷恋，也没有那种触动心魄的情愫。
仅仅，掩藏在那一片洇散的鲜血中的，是生与死的纠缠，是救赎与执念的羁绊……
——在凝固了的菖蒲的幽香中，樱永远是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非樱--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