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橘冷

1、上半

　　#1

　　绿萝的新叶在风中摇摆，高高的砖瓦楼房因大雨过后有晶莹的水迹沿着楼纹缝隙蜿蜒而下。

　　这是一个小巷，青石路的小巷。

　　小巷的尽头是仿若焕然的阳光，铃铃的车声在小巷稍暗的那头响起，一个戴着奇怪黑色针织帽的大爷踩着三轮车缓缓走出。恍惚间仿佛有孩童的欢声笑语在巷口阳光处响起。

　　有才每次抄近路上学都会梦到那个小巷。

　　那个墙头有绿萝攀长的、潮湿又阴暗的小巷。

　　即便有的时候梦境很短暂，但是他知道，他又梦到这个小巷了。

　　这条小巷是他上学迟到迫不得已的选择，有时放课着急玩游戏，他也会选择这条路。巷子里有一扇精致的铁防盗门，有才每次通过都会钻来钻去，他觉得有趣。这条路仿佛有一种魔力，走过一遍就会对所有细节印象深刻。

　　不过除了有骑三轮车的老大爷从这走过，有才真的没发现其他人会走这里。

　　他像发现了结界一样的中二少年，怀抱着新鲜感与惊喜感，没有告诉任何人。

　　就这样，小巷的绿萝从那么大一株变成了现在的一大簇，在有才与老大爷搭话的那天，一切都变了。

　　“大爷，早上好。”

　　这天有才不知道抽了什么邪风，跟那个眼神浑浊却身体硬朗的大爷打了招呼。他心情很好，前一天的游戏比赛打赢了，开心的不得了又没有人分享，故而莫名与这个不曾说过一句话的沉默寡言的大爷说话。

　　大爷朝他点点头，在有才准备出巷子的时候叫住了他。

　　“等一下。”

　　有才疑惑的回头，发现大爷正从兜里翻翻找找拿出两块麦芽糖。

　　“拿着。只吃一块，另一块留着。”

　　大爷的声音并不是有才想象中的沙哑，而是中气十足的感觉，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可依稀能看清他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大爷，你年轻时一定很帅！”

　　有才收下了麦芽糖。

　　他走后，大爷脱下了一直带着的黑色针织帽，他的头发全白，眼中是深深的缅怀。

　　风中传来困兽般的叹息:

　　“老了，老了……”

　　当晚，有才又梦到了那个小巷。

　　是夜，月光细碎地散在小巷尽头，巷子里一半黑暗一半灰白。有才站在黑白交接处，枯萎的绿萝破败的黄色叶子中间有烧焦的痕迹。

　　有才一眨眼，什么都没有的墙面，突然流下猩红的液体。

　　是血。

　　他再一眨眼，巷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可是又不太对劲。有才感觉得到，这条小巷要比白天的时候窄了很多，感觉轿车通过都费劲。
　　明明有路灯，巷子外面却黑的过分。月亮照在灰白的青石板路上，反光莫名刺眼。

　　隐隐约约，有才注意到昏黄的路灯下有一个从没见过的店铺。
　　不对。
　　莫名的熟悉感淹没了他的神经，他迈步向那个店铺走过去，一步一步，他没有注意到他的鞋印都是猩红的，好像踏足鲜血。
　　巷子越来越窄，有才绷紧的神经让他有种强烈的窒息感。耳畔突然想起女孩的笑声，有人在店铺门口站着，背对着他。
　　那个人影动了一下，有才看不清，只依稀见得黑色的裙袂。

　　雨越下越大，小路上升腾起迷蒙的雨雾。雨水流到有才的眼中，他停下脚步揉了揉眼，再次睁开眼睛视线却依旧模糊。忽然有火光升腾，金红的光晕在大雨的冲刷下渐渐熄灭。

　　有才不知道，此时天空变得扭曲。

　　恍惚间他在一个人的怀抱里，雨水渐渐变成血水，有才大脑昏沉麻木到不想思考。这个怀抱是温暖的，主人的手却冰凉。

　　啪嗒。

　　粘稠的血流在有才脸上，他惊恐地睁大眼。

　　血越来越多。

　　他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

　　有才看不清抱住他的人的身体，但他知道血是从这个人身上流下来的。

　　女孩子的声音甜美腻人：“醒来啦！”

　　有才赭石色的眼瞳看清了黑蕾丝花纹的裙袂。

　　#2

　　有才没有再梦到过小巷，从上次那个有着温暖拥抱却血流如注的梦后他再没有从那里走过。

　　今天从抽屉里找出两块麦芽糖，有才想到了那个老大爷，突然心血来潮想去看看。

　　他吃了一块糖，另一块放进口袋里，等到巷口却发现绿萝没有了，能通过的门也被封住。他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那个骑着三轮的老大爷。

　　有才决定走的时候这里路过一个老太太，老太问他：“小伙子站在这里干嘛呢？”

　　“等人。”

　　“等谁啊？”

　　“唔，姥姥你知道这里之前经常有一个骑着三轮的老大爷经过吗？我在等那个大爷。”

　　老太瞪大双眼打量有才，表情古怪道：“你说的是宋老爷子吧？他两年前店铺失火去世了。”

　　“诶？”有才头皮发麻，“就是袋着黑色针织帽看上去身体很好经常穿一件很脏的白衣服上面绣了个羽毛……”

　　“对，就是宋老爷子，那件衣服是他过世的女儿送他的第一件生日礼物。奇怪，老爷子在他女儿过世后很少穿了啊……”

　　“他女儿！”有才哽住，“他女儿喜欢穿黑色蕾丝裙吗？”

　　老太突然见鬼一样眉目晦涩，她紧锁眉头嘴里说着有才听不清的话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走开了。

　　有才凝视着小巷目光放空，凉意从脚尖窜到头顶，他毫无意识地呢喃道：“还是有绿萝好看。”声音软糯仿佛不是他自己。

　　#3

　　知道自己之前经常看到的老大爷可能不是“人”后有才失忆一般慢慢忘记了小巷的存在。除了学习和游戏，有才罕见的每天早睡早起。
　　晚上九点，外面灯火通明，刚下晚自习的有才和同学去商业街买东西。今天的月亮格外亮，通透的月光如寒霜，挤不进去商店的二人看着苍茫的月色打趣，只能各自回家。和朋友道别后，有才发现人越来越多，把他挤进了那个巷子。

　　一瞬间外面仿佛按了暂停建，声音在有才耳中通通消失。缓过神后他神色惶恐地攥紧口袋里的麦芽糖。

　　他没有忘记，他怎么敢忘。

　　巷子莫名的黑和窄，就一个轿车那么窄。月亮很亮，巷子可以看见反光。在巷子中间生锈的铁防盗门开着，然而防盗门变得又窄又小，有才钻不过去。

　　那天后他一直靠学习和游戏来麻痹自己，让自己不要想太多，噩梦是没有做，然而每天都在疲惫中入睡，有才真怕自己哪天猝死。

　　后面来了个电动三轮车，车上没有人。有才明白它的意思，是让他坐车。

　　有才不敢坐。

　　大约有五秒或者更短，三轮车的车斗子里涌出大量鲜血，被月光照耀着莹润的红色仿佛一场视觉盛宴。

　　有才退了两步开始往回跑，就在他要跑到路口的时候，一辆出租车来了。
　　我要坐车逃出这个地方。他想，手下急忙开了车后门，往里面看了一眼他僵硬在原地。

　　里面有一具没有了头的腐尸，腐尸旁边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有才又看了看司机，司机满脸尸斑努力扯出微笑嘴角却掉了一块肉。

　　有才头皮发麻转头就跑，那个血肉模糊的东西抓住了他的脚，力气很大有才挣脱不开。

　　这是梦吧一定是梦是梦是梦是梦快醒过来张有才快醒醒醒醒醒醒——

　　疼。

　　完了。有才闭上双眼。麦芽糖在挣脱的过程从口袋里滑出去，落地前被一只手接住。

　　一瞬间被禁锢的疼痛消失，有才精神疲倦的趴在地上闭眼逃避不愿起来。无论面前是什么牛鬼蛇神我都等死好了，有才颓废的想。

　　“有才。”

　　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入耳，空灵的回荡在耳畔。有才睁眼，看到的是熟悉的黑色裙袂。

　　他抬眼，意料之外的是，入眼的并不是什么牛神鬼怪，而是一张白皙清秀的脸。

　　女孩子有一双好看的鹿眼，湿漉漉的模糊了她周身死亡的气息。

　　“宋嘉……”

　　有才呢喃，眼泪毫无征兆的流下。

　　#4

　　小巷以前被宋老爷子打扫的很干净，因为他女儿宋嘉很喜欢在那里玩。以前绿萝有很多，全是宋嘉和宋老爷子弄的。小巷对面是宋嘉家的书店，楼上就是宋嘉和宋老爷子的房间。

　　书店后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满了樱桃树。

　　宋嘉有一双小鹿般无辜的眼睛，但却是出名的腹黑，因为游戏打的不错经常和男孩子们混在一起打游戏。

　　有才是因为打游戏和宋嘉相识。

　　当时很流行打街霸，宋嘉又是出名的打街霸很厉害，有才街霸也打的很厉害，他兄弟就拉着有才和宋嘉偶遇，想看看打街霸很厉害的女孩子到底是何方妖怪。

　　那天宋嘉穿了一条及膝的白蕾丝裙，散着刚过肩的头发，刘海被风吹乱，笑得肆意又张杨。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湿漉漉的圆眼睛看过来，好奇的打量他们。

　　那天的相遇太过美好，美好到不真实，也让有才不相信后来发生的事。

　　如果。

　　如果。

　　那天强行将宋嘉带出来，是不是她就不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