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羊》児歌

5、谁在笑，谁在闹 三月份的马

　　三月份的马拉喀什温度介于春夏之间，昼夜温差有些大，白天接近三十度，穿个T恤就能出门，但到了晚上，要是不穿外套还是能感觉到一丝寒意。
　　沈嘉禾刚到这里，就睡了个大懒觉，第二天日上三竿才到外面晃荡。
　　这里的人热情好客，有个会说英语的年轻小伙子拉着她到自己店里面玩，沈嘉禾买了株花，付完钱拿着放在鼻间轻嗅，小伙子看得入迷，不禁道：“女孩，你真的美得像一幅画。”
　　沈嘉禾被这话逗笑，说：“谢谢你，花也很漂亮。”
　　小伙子说：“你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吗？”
　　沈嘉禾点头，小伙子问为什么。
　　她想了想，索性对这个友善的陌生人说了实话，她说：“因为我就要死了，希望在死之前能到自己喜欢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
　　小伙子嘴里念叨了句什么，应该是他的母语，沈嘉禾没有听懂，他收起了刚刚的笑意，正色道：“马拉喀什在柏柏尔语里，是神域的意思。希望你能在这里，得到你的救赎。”

　　希望你能在这里，得到你的救赎。

　　沈嘉禾想，她哪还有什么救赎啊，前半生活得破烂稀碎，也就从来没有奢望过。后来以为自己遇到了破开灰暗云层的一道光，但其实，到头来什么也留不住。
　　她冲小伙子挥手告别，嘴角的弧度在转身的一刻凝固，背影形单影只，像只离群孤雁。

　　**
　　黄昏降临这座古老城市的瞬间，整个城市的五彩灯光都被点亮了。
　　德吉玛广场一角，戴着流苏镶边帽子的商人们卖力的站在摊位前叫叫卖着各种手工制品、水果、饮料，有纹身师在人群中拉住沈嘉禾的胳膊，操着蹩脚的英语，说要帮她纹一朵玫瑰花在手上。
　　沈嘉禾被这套突如其来的“强买强卖”吓了一跳，忙说自己不需要，可纹身师听不懂，颜料已经在手边就位。
　　不远处舞蛇人那边突然热闹起来，有一伙拍摄队伍到访，看面孔像亚洲人，但此时人声鼎沸，沈嘉禾辨不清他们说的是不是中国话。
　　眼看纹身师马上就要把玫瑰纹在她手上，沈嘉禾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力气，愣是把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然后慌不择路地往那群亚洲面孔方向跑去。
　　等到沈嘉禾挤到他们旁边的时候，才听清楚他们说的什么。
　　沈嘉禾在心里松了口气，幸好，他们真的是中国人。
　　镜头前面，有人站在舞蛇人面前叫好，舞蛇人挑了个一直没说话的，把蛇往他脖子上套，他往后躲了一步，舞蛇人转而换了个目标。
　　那人背对镜头，可也能从他的动作里看得出有多抗拒。
　　沈嘉禾站在拍摄队伍旁边缓了一下，这会儿才有余力往镜头拍摄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人在人群中长身玉立，像有心电感应，在沈嘉禾看向他的那刻转过了身。

　　沈易其实没想到能在异国他乡遇见她的，这次他们出国拍摄综艺，因为他是神秘嘉宾，所以行程瞒得紧，除了电视台和经纪公司，没人知道他的行程。
　　可沈大明星前天才刚跟沈嘉禾不欢而散，这会子正在怄气中，也没多想，只以为她是追着他来道歉的。毕竟，以前沈嘉禾没少干过这种事。
　　沈易隔着人群与她四目相望，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对着身边打扮时髦的女明星宠溺地笑了笑。
　　跟组的工作人员小声赞叹他们两个般配，一脸磕到了的表情。

　　沈嘉禾感觉稍微缓过来了，便不再停留，随着人流继续往前面走。

　　**
　　广场上依旧人声鼎沸，沈嘉禾逛了一下午，觉得有些倦了，最后在一个餐馆三楼的露台等了个位置。
　　夜幕早已降临，空气有些凉了，沈嘉禾穿着T恤和薄裤，却也没感觉到一丝冷意，习习微风吹在身上反倒无比惬意。
　　好久没有过这么舒服的时候啦。
　　一块甜蛋糕，一杯当地产、口味清淡的咖啡，喧嚣的市井，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人活一世，不就图这些东西么。

　　沈易与旁人眉来眼去半天，想看看沈嘉禾作何反应的时候，发现刚刚的位置已经没有人了。
　　环顾四周，再也不见了那抹身影。
　　就好像，刚才与他遥遥相望的沈嘉禾是他幻想出来的一样。
　　无影无踪。
　　沈易心里，那种就要失去沈嘉禾的预感突然愈演愈烈，于是也不顾导演和同事如何阻拦，朝着那会儿沈嘉禾望的方向追过去。
　　就在他遍寻许久，以为今天找不到了的时候，一个不经意间抬头，看到了在露台边上对别人微笑的沈嘉禾。
　　她的笑容很淡，少盐寡糖的。
　　有几分早春雏菊的味道。

　　沈易站到沈嘉禾身边的时候，沈嘉禾还以为看错了，刚刚微笑的表情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的惊讶。
　　对面调笑的男生说：“禾，这是你的朋友吗？”
　　沈易说：“不是，是她的未婚夫。”
　　男生知难而退，可惜地看了沈嘉禾一眼，然后洒脱地离开了。

　　找了半天人的沈大明星终于智商上线，开始盘问起沈嘉禾来这里的原因。
　　沈嘉禾也不看他，自己一个人喝着手里的咖啡，说：“想来就来了。”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沈易不解，她最近像变了个人一样，整个人透出一种颓势，让他心里隐隐作痛，但是他又不知道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等到他好不容易要抓住那个念头的时候，又被漫天的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
　　沈嘉禾抬眸，胸前长发被风吹得缥缈，她说：“喂，大明星，分手了不能出来走走么。”
　　沈易说：“谁说分手了？”
　　“我啊。”沈嘉禾指着自己，说，“我们分手了。沈易，希望你能正视这个问题，我们真的分手了。”
　　沈易说：“沈嘉禾，我不知道你到底在闹什么。我们不是一开始就说好了吗？我的职业就是这样，一旦恋情曝光，各种代言、综艺、电影、电视剧的资源都会一落千丈。我拼命赚钱，不还是为了你我的未来做打算么。沈嘉禾，你想要光明正大，难道我沈易又喜欢像阴沟里的老鼠、只能跟你在没人的时候相处吗？”
　　他说：“沈嘉禾，等到我三十五岁的时候，就把我们的事情公开，好吗？”
　　沈嘉禾闭了闭眼，全然不想听他说话，自顾自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
　　沈易又说：“别闹了好不好？阿禾，我刚刚是逃了录制的……”
　　“谁在跟你闹？”沈嘉禾打断他，“沈易，到底是谁在闹？我跟你说了分手，分手！你听不懂吗？我到这里是来开心的，你现在跑来恶心谁？谁稀罕你公开？拜托你搞搞清楚啊，我不喜欢你了，早就不喜欢你了，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算了，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沈嘉禾扔下几张小费，直接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