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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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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灯暗着,只剩下窗外映进来的月光,一人坐在沙发,一人站在窗边,死寂般的沉静。月光冷清的落在窗边人的脸上,勾勒出他妖邪般绮丽的面容,他此刻冷着眉眼,眼眶薄红,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道天堑,看着近却隔得极远。
沙发上的人起身,走到他跟前,薄粉的唇微启,再次轻吐出让男人情绪失控的话,“宋知眠,我们离婚吧。”
在这场对话开始的半小时前,他们还相拥在床榻,彼此灵魂紧紧动情交缠,热气翻涌。一场欢爱结束,女人勾住男子脖颈,贴着他的耳朵,呵气如兰,说道,
“离婚吧。”
宋知眠脑子的一根弦似乎崩断了,他手指碾在女人脖间的红斑,恶狗般呲牙咬了上去。
须尽欢发出一声闷哼,“宋知眠,你属狗的吗?”
他不回答,气息粗重的落在她颈间。
须尽欢推开他,自顾自的收拾好自己,去了浴室。几分钟后,她从浴室出来,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去洗洗吧,我们好好谈谈。”
然后就到了刚才,须尽欢条理清晰的说道,“宋知眠,你不爱我。”
“我不同你追究我大哥出事和宋家的渊源,是因为那时你年纪小,不曾参与。我嫁给你是为了护我阿叔,这一点我理亏,所以这七年你和那位余小姐往来,我一概不问。”
“但是,宋知眠,我教过你的,人要对自己做出的事情负责。”
她鹿眼低垂,带着些悲悯,她自幼时守着一人长大,处处为他打算,教他为人处事,终究一场空。
“你现今二十七岁了,该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你若是为了当年我将双膝被废的你扔下要报复我,我认。该承受的代价,我都受。但是七年了,人总要有些长进。”
“我们早该两清了。”
宋知眠双目赤红,死死的盯住她,高大的个子将她整个笼罩住,他居高临下的看她,“两清?你怎么敢说两清?”
他本身处阴沟,不敢窥明月。满身脏污,苟延残喘时,是她先靠近的,他一步步从崖底爬上来,为她洗尽尘土,不是为了听她一句两清。
“是不是我的腿好了,你就以为一切可以翻篇了?”
他从没有一刻这么希望自己的腿继续残着,哪怕他曾经多么渴望能够站起来,以高大伟岸的身躯站在她身后,而不是可怜虫般缩在轮椅之上。
他大步跨开,拿起最近的一个玻璃装饰物,便狠狠的敲上自己的膝盖,半边身子垮了下去,跌在地板上,他仍觉不够般,又要去砸另一条腿。
这个人,对他人狠,对自己更是毫不珍惜。
须尽欢伸手去拦,将装饰品夺下,丢到一边。
她目光几乎有些疑惑了,为了将她拘在他身边,宋知眠就这般舍得?
宋知眠唇角浅浅勾起,他脸上挂着泪痕,看着低头看他伤势的须尽欢,低声开口,
“须尽欢,是你先爱我的......”所以,你这一辈子都别想逃开。
这句话让须尽欢身子僵了下,她换了表情,抬头温良的回看他,伸手摸了摸宋知眠的头,“罢了,今天不说了。”
宋知眠目光灼灼的看她,“不离婚!”
须尽欢迎合着点了点头,他仍不太满意,语气执拗,一字一顿的说道,“不、离、婚!”
“好好,不离婚。”
宋知眠这才满意,靠在她怀中蹭了蹭。明明在外界眼中恶鬼般的男人,在某些时候却单纯的像个孩子。
须尽欢扶着宋知眠坐到沙发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又去取了医药箱。将温水递到宋知眠手里,她蹲下身撩开他裤脚,查看伤势。
宋知眠喝着水,看须尽欢处理他的伤口,唇角带笑,意识逐渐模糊。他反应过来什么,手指狠狠的扣进手心,那一丝痛意让他短暂的清醒了些,
“须尽欢,你敢走!”
话音出口,却已是软绵绵的。
须尽欢拉过他的手,用酒精棉球擦了擦,将伤药倒在伤口,用纱布裹了一层。
她语气温柔,趁着人还没有彻底昏睡,说道,“阿眠,不要找我,我想见你的时候会来的。”
“不要冲动行事,遵纪守法知道吗?”
“余小姐有些心思,但是照料着你也正好,你喜欢便娶了她。”
“......”
“对了,其实我是喜欢玫瑰的。”
她絮絮叨叨,像要远行细细嘱咐孩子的母亲般,眉眼少见的温柔。直到宋知眠彻底闭上眼睛。
宋知眠意识混沌的最后一刻,浑身的细胞都在嘶喊着,她不爱你!她终究还是会走!!!
他想否认,想将那道声音撕个粉碎,却没有半点力气。
垂下的指节强自撑着,拉住她的衣角,仿佛牵扯住了风筝的线尾,他不放手,这风筝就一直在他手中。
“别走”,模糊的声音卡在嗓间,他的泪滚落在衣袖之间,无声无息,而该知晓的人,一心要走。
须尽欢垂眸看着睡着后那张敛去艳色的脸,看了许久,想了许久。
最后,
她一指一指的掰开宋知眠扯着她衣角的手,将一张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放到桌子上。
毫不犹豫的起身,收拾东西时,她思绪恍惚过一下。
她当真不爱宋知眠吗?
回看她这三十年,为了一个人众叛亲离,家族败落。
失去爱她之人,失去护她之人。
很多时候,几乎不像她自己。
京都到云镇的路数千里,她为了宋知眠不顾家人劝阻,一路同行;云镇那夜雨下的那般大,满地泥泞,她爬着去寻人救他。她次次选择,却又次次落空。
须尽欢在十八岁那年就为了宋知眠死过一次了。
七载年华,她以为人心是能捂热的,现在看来也是一场空。
是她先爱他的,是她昏了头,所以过错在她,她认。
但她没法为亡去的人原谅他,仅仅那一点资料,他所做的事情就已超出她的承受范围。
冰山之下,又还有多少她不知晓的东西。若是继续一错再错,往后她要如何自处……
每每情至深处,宋知眠总会固执的问她爱不爱他,她说了很多遍,他不信,很多人都不信。因着一个死去的宋延川,她便是将心掏出来放他们面前,他们也要给上面贴上一个叫做宋延川的姓名。
时光浅薄,人心易变。
连她自己都要忘了,当初和宋知眠结婚时,他握住她的手微颤,那时候她是认认真真的想要给宋知眠一个家的。
思及此,须尽欢嗤笑一声,盛若荼靡的美貌因这一笑更加风情多姿。
到底是年轻,二十三岁时她可以一腔孤勇,不顾流言蜚语嫁予他,如今到了三十岁,若还是不自省,那便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古来美人作家、诗书才女,最不缺编排来的风流韵事。她创办了一个时刊,更是懂得人言可畏。
因着世人想看,所以她是故事里痴心不改,惦念亡人的多情女郎,也是话本里拈酸吃醋,横刀夺爱的母夜叉,又或是脚踏两只船,两头讨好的交际花,她在流言里似有千般面孔。
而她自己来看,她却只是京都小巷里普普通通的一个女子罢了,最初的最初,她是承欢长辈膝下,一派天真,将世间事都看得美好的的七七。
怨憎会,爱别离,她最大的错处就是太过执着。
爱了一个人太久,活成了别人的影子,既丢失了自己的本心,也失了爱自己的人,桩桩件件,都是苦果。
那年少时坚定的一句:他不爱我,我便日日跟在他身后,只要他回头,苦果亦是果。到头来,落在舌尖,只觉发苦,苦到了心里。
她想起,那年金桂飘香,她砸开锁子将一个沾了灰的小孩从脏乱的荒屋里面拉出,他目光戒备,像只狼崽子般防备着他,她眉眼弯弯,说出了回国后第一句不是对着家人开口的话,
“我记得你,你同你哥哥一道来过我家。”
那一年,她八岁,他五岁,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本就是他们。
可惜所谓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终究只是她,自作多情,自以为是。
少女情窦初开时,日日登门,说着寻那位芝兰玉树的宋大公子,她目光每每看处,却都是那个暴躁冷厉的宋二。
身边人已不复,面前人是另一副面孔。
自她第一次见宋知眠,已过22载,若是短寿些的人,22年已经是生命的三分之一。
自她生了琦思,飞蛾扑火般靠近他,已经十三年。
相伴一年,一别两年,纠葛三年,婚后七年。
这十数年的光阴,她一个人走的太过凄凉,走到最后,身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刀子割在身上,你觉得痛,旁人不觉得,旁人不觉得,就愈发割的狠。
纵是有天大的喜欢,在时间磋磨之下也早就不剩了。
她与宋知眠,此生缘尽。
总归她现在也没几年活头,早早放手,亦是一桩美谈,她也该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条路她走的艰辛,只是她向来固执,认定了的事情便是一头扎进去,哪怕鲜血淋漓,也要求一个结果。
胜负已分,结果已定,大梦一场,终究是要醒的。
自此他依旧做身居高位,志满意得的宋先生,她自去找一方远处寄余生。
一别两宽,不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