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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劳费心 市局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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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刑侦支队,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压抑。
陈婷那窒息扭曲的面孔和仓库里破败教室的景象,像烙铁一样烫在每个人脑子里。
案情分析会开得像一场沉默的风暴。白板上,“王莉的溺毙罗马数字I” 和 “陈婷的窒息罗马数字II” 并排钉着,下面密密麻麻罗列着线索和问号。
翠湖的水体分析报告、陈婷脖颈上那条旧校服领巾的照片、现场提取的灰尘样本分析结果……一堆文件堆在顾行舟面前。
林涛嗓子哑得像破锣:“顾队,另外三个‘七仙女’,林菲菲、孙倩、赵敏,都联系上了,也做了初步警告,林菲菲反应最大,吓坏了,嚷嚷着要警察24小时保护,而孙倩和赵敏嘴硬,但语气明显慌了,已经安排人暗中盯着她们住处和常去的地方。”
“嗯。”顾行舟应了一声,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目光死死锁在那条褪色领巾的照片上,“领巾来源?绳索来源?”
“领巾的款式确认是她们高中十年前的旧款,”技术组的小张接口,“但学校库存早就处理了,流入旧货市场或者被学生带走,大海捞针,绳索就是最普通的工业麻绳,建材市场随便买,没任何特殊标记,只能说凶手很小心。”
“当年受害者名单呢?”顾行舟转向林涛,这才是他最关心的核心。
林涛抹了把脸,表情有些挫败:“正在挖,顾队,这活儿还真不好干,当年那些被欺负的孩子,要么转学,要么毕业后远走他乡,留下的也大多闭口不谈,创伤太深了。
我们通过学校档案和零星能找到的老同学回忆,初步整理了一个名单,有七八个名字,但是很多由于信息不全,住址和联系方式都是老黄历了,需要时间一个个去筛,去走访。”
“没时间了!”顾行舟猛地一拍桌子,“‘II’已经出现了!下一个‘III’随时可能来!凶手在赶进度!我们没有时间慢慢筛!”
眼神扫过众人,随即又说,“重点!给我重点找那些被‘七仙女’用‘闭嘴游戏’对付过的!尤其是手段特别狠,或者留下长期心理创伤的!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有没有哪个受害者后来出了什么严重的事?自杀?精神失常?或者有没有特别亲近的人因此受到巨大影响?比如兄弟,姐妹?”
池溪坐在会议桌靠后的位置,安静地听着,顾行舟最后补充的那一点,精准地戳中了她的思路。
凶手的恨意如此具象化地投射在作案手法上,这种强烈的个人化色彩,指向的往往是最深刻的关联。
她看着顾行舟焦灼却依旧思路清晰的侧脸,心底深处某个角落,似乎被这灼热的责任感和洞察力微微烫了一下。
“明白!”林涛重重点头,“我亲自带人,重点突破这块!”
“还有,”顾行舟的目光投向池溪,“池医生,那份关于‘夜莺’和致幻剂心理引导的资料。”
池溪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站起身,放到顾行舟面前的桌子上,“都在这里了,我简单梳理过,重点标注了‘夜莺’的罕见性、作用机制,以及高浓度致幻剂配合深度心理暗示可能达到的操控效果,资料本身是公开领域的前沿研究综述,不涉密。”
顾行舟拿起文件袋,指尖无意中擦过池溪递过来时的手背,温热的皮肤一触即分,池溪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迅速收回手,坐回原位,表情纹丝不动。
“谢了。”顾行舟捏紧了文件袋,没看她,直接递给技术组的小张,“尽快吃透,结合陈婷的案子,看能不能找出凶手获取药物或者实施操控的蛛丝马迹。”
“是!”小张接过文件袋,如获至宝。
会议结束,众人带着沉重的压力各自散去。顾行舟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一抬眼,看到池溪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池医生,”他叫住她,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等一下。”
池溪停下动作,看向他。
顾行舟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指尖那短暂触碰留下的微妙电流。
“关于你的那个朋友于归。”他开口,语气尽量放平,但刑警骨子里的探究欲还是露了出来,“他帮你找这些资料真的纯粹是朋友帮忙吗?”
池溪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顾队长,”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这个问题,在仓库你已经问过了,我的回答没有变,他是我的朋友,关心我,仅此而已。如果你有证据怀疑他,请按程序调查,如果没有。”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因为私人关系而被盘问,这会让我质疑顾队长对我专业性的信任。”
她的反击直接精准地挑破了顾行舟那点夹带着私心的疑虑,顾行舟被她堵得胸口发闷,眼底掠过一丝狼狈和懊恼。
他看着她清冷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心虚,只有被冒犯的冷淡和为了案子奔波的疲惫。
“我不是盘问你,”他试图解释,声音有些干涩,“只是案子特殊,凶手手段专业又心思缜密,任何可能的关联点都不能放过,特殊时期,你和他走得近……”
“所以我就成了需要被监控的嫌疑人关联人?”池溪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冰,“顾行舟,我是局里请来的顾问,不是你的犯人,如果你觉得我的存在或者我的社交圈会影响案件侦破,我可以立刻向局长申请退出。”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行舟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提高音量反驳,看着她眼底流露出的疏离感,无力的烦躁和更深的自责涌了上来。当年不告而别的是他,如今重逢,他非但没能弥补,反而因为工作上的压力和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一次次把她推得更远。
他烦躁地耙了下头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挫败的坦诚:“池溪,我只是担心你,这案子太邪性,凶手太危险。”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里面翻滚着担忧愧疚,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东西——这些年被压抑着的情感。
池溪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里的情绪太浓烈,让她一时半会也分不清到底是对曾经他的不告而别的埋怨,还是执念太深。
但很快,心底的波动恢复平静,她移开视线:“谢谢顾队长的关心,我分得清工作和私人界限,也有能力保护自己,不劳费心。”
她拿起包,绕过他,径直走向门口。
顾行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一拳狠狠砸在会议桌厚重的实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该死的!他到底在干什么?!
池溪回到自己那间临时办公室,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允许自己泄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
她抬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顾行舟刚才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的东西,让她心烦意乱,晃晃脑袋强迫自己不去想,目光落在办公桌上。
一个精致的“半糖”纸盒安静地放在那里,旁边还有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打印整齐的文献资料。
她走过去,打开纸盒,里面是四个小巧诱人的海盐芝士挞,浓郁的芝士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咸味,瞬间弥漫开来。
旁边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于归独特个性的字迹:
“溪溪,芝士挞趁热吃。资料在袋子里,重点部分我用黄色记号笔标了,希望对你有用。知道你忙,但记得照顾好自己。” ——于归
指尖拂过那温热的纸盒边缘,池溪紧绷的神经似乎被这温热的食物香气和熟悉的字迹稍稍熨帖了一点。
她拿起一个挞,咬了一口,酥脆的塔皮,冰凉丝滑又带着咸鲜的芝士内馅,瞬间安抚了空荡冰冷的胃,也驱散了一点从现场带回来的阴霾。
她拿起那个透明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资料,快速翻到于归用黄色记号笔标注的部分——关于高纯度致幻剂在特定心理暗示下,对个体现实感知的扭曲程度,以及操控者如何利用环境细节强化暗示效果的理论阐述,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确实很有价值。
她正看得入神,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池溪头也没抬。
门开了,顾行舟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沉郁,但刚才那种失控的烦躁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
池溪抬眼看他,没说话。
顾行舟走进来,脚步有点重,径直走到她桌前,把那个马克杯放在她面前,正好挨着于归送来的“半糖”纸盒,杯子里是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咖啡香气。
“局里的咖啡,提神。”顾行舟的声音有些生硬,目光扫过桌上那个精致的纸盒和里面的芝士挞,眼神暗了暗,但什么也没说。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小自封袋,里面装着几块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也放在桌上,“垫垫肚子,空腹喝咖啡伤胃。”
池溪的目光从热气腾腾的咖啡杯,移到那几块朴素的苏打饼干,再移到顾行舟那张似乎透着股别扭关心的脸上。
他显然看到了于归送来的东西,但他选择了沉默,只是送来了他认为她需要的——提神的咖啡和垫胃的干粮。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只有属于顾行舟式的关心。
池溪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咖啡袅袅升起的热气。
最终,她伸手,拿起了那杯还烫手的咖啡,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也没了之前的疏离感。
顾行舟看着她端起杯子,似乎松了口气,紧蹙的眉头也松开了一点点,“嗯。”他应了一声,没再看她,也没看桌上那个精致的纸盒,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池溪端着杯子,感受着掌心的温热,目光落在杯中深色的液体上,又缓缓移到旁边那个装着诱人甜点的纸盒上。
咖啡很苦,也很提神,饼干很干,也很实在。
她轻轻抿了一口滚烫的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