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鬼》有羽凭栏

2、第二章 为什么他们

　　为什么他们不想死，就要我死！我什么都没有做！

　　“闭嘴！闭嘴！把我弟弟还给我！还给我！”我再也受不了，癫狂地喊了出来。

　　但他们不听，只说：“求你去死吧。”

　　这些话像咒语一般，一圈一圈地围着我转，让我头疼，让我无处可逃！

　　我的的脑袋发昏，发烫，我的眼睛里所有的事物都开始旋转，变得混沌黑暗！

　　为什么，要我去死！曾经和我共同生活的互助良多的村民们，跪下来乞求我去死，如果不死，那我就成了罪人，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但是，我对所有都不明所以，就莫名其妙地到了这个处境，无端端地被污蔑，只是因为他们一口一口的鬼怪。
　　他们说了很多话，这其中最刺耳的是：“苏仄烧死了他弟弟，也迟早会害了全村！”

　　不不不！
　　“啊啊啊！”我大叫了起来，完全没有了思绪！心脏都要裂开了来，全身都是火烤一样的！

　　“啊啊，怪......鬼怪！”

　　我视线模糊中，原本跪在我面前的村民们纷纷起身，连滚带爬地连连后退。

　　可是忽然，我全身都感到了一股冰冷，从头到脚都是浸骨的冰冷。

　　在混乱中，有个男人朝我泼了一大盆冷水，并颤抖着声音大喊道：“大家不要，不要怕，他被张大仙的仙绳捆着的，发不了威！村长，苏仄这个鬼怪不识好歹，就让我们帮他了结了吧！”

　　　说话间，他手里的木盆已经被扔开咕咚咚地滚到地上，滚到了黑暗的角落。我的头发、衣服都滴着水，物理上的冷让我思维暂定了，只是把视线聚焦在那个木盆上。

　　慢慢地，我注意到了我脚下的一小圈土地变得更黑更焦了，还有一些闪着火星的干树枝和草灰......

　　所以，这是.......

　　我不敢得出结论，尽管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我烧的？

　　我是鬼怪

　　我发怔似的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村民，他们有些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发抖地举着木棍锄头指着我，有些还倒在地上要起不起的姿态，而村长的拐杖都滚到了远处，此刻正用双手撑在地上想要借力站起，所以他勾着头，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想，大抵和其他人一样，憎恨、惊惧、惶恐的表情糅杂在一张长久被泥土风霜刻画的脸上，本是无知的脸上变得无知又丑陋恐怖。

　　不想看到人脸，我将视线抬高，可是却将我家屋子那烧焦倒塌的惨状尽收眼底，它们提醒着我什么。我痛苦地又将视线移开，我望向了天空。天空没有云，有太阳，被一圈刺眼的光晕围绕，光晕蔓延开来，更加刺眼，更加刺眼。

　　我头突然一沉，没了重心向后倒去。

　　在闭上眼的最后一刻，我的脑海里呈现出我弟弟的面容，他对我笑，然后爬上树去摘了桃子给我，说：“哥，你尝一个。”，桃子没熟，涩得我发苦，他就在树上捂着肚子大笑，于是我扛起锄头吓唬他，他就一溜烟地滑下树，撒腿就跑，我在后面扛着锄头追了一阵子，觉得没劲了，就放任他去了。

　　我，杀了我弟弟？

　　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在一个深深的土坑里，泥土还是松软的，埋了我半截的身子，双腿长久地埋在土里血流不畅导致已经没有了知觉。过了一会，就开始发麻，稍微一动便万分的疼。

　　我能肯定了，是村里人埋的我。我已经知道了，我是一个鬼怪。但我不能承认是我杀了我弟弟。

　　我想从土里抽出手来，擦擦眼睛流出的泪珠，可是我的双手还是被捆着，不能动弹。

　　身边的泥土积着一些水，有些泥泞。这些水形成一个个的水洼，映着月光，印着树林的影子，我由此猜出，这个坑是在村子的后山里面，但已经没有兴趣没有力气抬起头来确认了。

　　我是鬼怪，烧死了我弟弟，村民要杀我，所以将我活埋了。这就是所有。

　　土埋了半截身子，我知道还没有埋完，所以我等着下一捧土的到来。

　　爸失踪了，妈发疯了，现在弟弟也死了，我成了鬼怪，村里所有人容不下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我麻木地低着头，等着下一捧土的到来。

　　可是好久，好久，都没有土被铲下来。这时我才发现原来不是我的原因，四周本来就是寂静非常的，没有一个人的说话声。

　　我的心悬了起来，此时周遭又一阵一阵地吹起了阴风，拍打着深山里的树林，发出淅淅索索的声音，毫不断绝，如果鬼哭狼嚎是这样的，那么我一定深信不疑。

　　月光的颜色也好像变了，变得发黑，眼底的水洼也开始发黑。此时我的鼻尖慢慢充盈了腥气，带着铁锈的味道，我知道，我知道这是什么.....

　　我喉咙止不住地发干!我的眼里充着血丝！无穷无穷的恐惧袭击了大脑，很快很快我就变得僵硬不以！

　　我......我知道，这是———

　　血腥味！

　　水洼之所以发黑，是因为那是血水！

　　什么的血？

　　我忽地电击一样地抬起头来，是本能地想要立刻逃离，可还没叫出声来，我就生生被止了声，喉咙发烫，但喉咙的肌肉已经没了知觉，我是被吓得神魂抽离了一样，只留得脸上的瞳孔皱缩！

　　土坑有一米多深，在土坑的口沿上，挂着人，挂着一圈的人！有手或脚断了东散西落的，有半截身子被分离了露出肠子来挂着的，有头首分离静脉血管还滴答着血的，也有头首将要分离但还剩后颈皮连着身子掉不下来的，他们个个面目狰狞。

　　我所在的深坑里，也满满地装着尸体，见不着完整的，这边是头，那边又是脚，也有脏器溢出了腹腔，肝或肾，心或肺，大肠小肠叠一起挤压着.....上面沾着汁液反射着月光，竟然是光滑流动的！

　　但，所有所有的，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或多或少在有局部烧焦的痕迹。

　　烧焦......

　　是我烧的？

　　我杀死了他们？

　　啊啊啊！

　　周遭没有人，深山黑夜里，我半截身子被埋在深坑里，但埋着我的不止有泥土还有人体的各种残肢部位。

　　突然一下，鼻尖的腥味瞬间转变成恶臭，突然一下，胃里翻浆倒海，我要完完全全地吐出来！！！根本忍不住！

　　“救命！救命！放我出去！”

　　我大声吼叫，我要挣脱出去，但是被绳子困住周身都没了气力。我逃不出去，逃不出去，逃不出......

　　救命，救命,救命.......

　　若他们要活埋我，那就将我埋完，为什么只留半截身子不埋？我现在只能被这样困着，动弹不能，然后闻着恶臭，眼看着这些东西腐烂，最后活活饿死！

　　救命！

　　“救命！”我拼了命的大叫。

　　大风呼呼地刮来刮去，树木又疯狂地来回摇晃近乎癫狂，地上的灰尘树叶被吹起来在我头顶上空互相打转，形成实际上的“乌云”。

　　雷鸣炸响一声，陡地就下起了暴雨，落在身上的雨是一把又一把垂直下落的刀子，但风不停，声响不断，那发黑的月亮还可恨地挂在天上！

　　雨水让泥土更加的泥泞，雨水还一股股地流入坑里，带来更多的血水，慢慢地淹着我的土坑。

　　坑里的水位一点点的上涨，漂浮着各式奇奇怪怪的东西。肠子也浮了起来，随着流动上涨的雨或血一会飘向我这边一会又飘走但不一会又飘回来。

　　我又恶心又害怕，不，不只是害怕，是怕到了极点，怕到想要立刻就死去，但不是这样一点点的被淹死！

　　不！ 不！

　　弟弟！
　　“放我出去！”
　　我再次大吼了起来，额头冒着一根根的青筋，脑袋再一次的不能思考。

　　这一次我能察觉到，坑里的水在冒泡，在沸腾。

　　在波动着的水面上，我终于看见了鬼怪一般的自己：全身都冒着火！

　　我不敢看到这样的自己，恨这个自己，怕这个自己，我甚至不想认识这样的自己！

　　“啊啊啊啊！”

　　我越怕越吼，越吼越变得可怕，越可怕越吼。

　　我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后来，我也不知道坑里的水是怎么没的，身上的绳索是怎么烧没的，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在死人堆里爬了出来，爬出了深坑，总之我的意识模糊，头疼发涨不以。

　　我只是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我全身都冒着火。暴雨打在山里噼啪作响，震天动地。

　　我每每向前跑，身后就是火光一片。这些火光就是恶鬼，索命的恶鬼，可这些恶鬼却是我自己产生的！

　　我总之是跑下了山，总之是跑回了村子，总之是躲在了干枯了的河旁边的石桥下面，我抱紧了自己，全身发抖。慢慢地，身上没有了火，但是恐惧和无穷尽的罪恶一旦袭上来，就再也无法抹去。

　　我始终躲在石桥下面，瑟瑟发动，满眼惊恐慌张。稍有风吹草动，就让我神经大跳，但跳着跳着，我就麻木了，只是神情麻木地抱紧自己缩在角落。

　　石桥上没有人路过，这是一定的，村子里已经没有人了，是真的没有人了，他们都死了，只剩我一个，我一个......

　　这里成了一个鬼村，而我就是村里的鬼！

　　害死我弟弟，害死全村人的鬼！当初我应该照村长的话，自己了结了才是，可是那时的我还不信我就是鬼怪，现在我信了，但我此刻死了，他们也不能活过来。

　　但我，已经无法允许自己活下去了。

　　不知道雨什么时候停的，不知道在石桥下面躲了多少天，我已经感觉不到饥饿，我终于慢吞吞地爬起身来，走出了石桥。

　　一走出石桥，头顶的光线就直接刺进了我的眼里。我孤零零地站在石桥上面，当我的视线逐渐清晰，我的面前是满目疮痍，村子没有了房屋，四处都是烧焦了的灰烬，轻薄的灰烬飞起来，在空中旋转打转，但灰烬又很多，就像是陡然下着一场大雪。

　　我......烧毁了这个村子？

　　不，不是这样的！

　　镰刀......镰刀！

　　脑袋里突然浮现出村长扔到我脚下的镰刀，它那锋利的刀刃对我有着巨大的吸引力，我忽地魔怔了一样。

　　“镰刀......镰刀......”

　　我眼前看不到路，只能看到那把镰刀，然后我就走到了那把镰刀所在的地方。

　　镰刀还在，躺在灰烬里。

　　我弯下身来，捡起了它。我把它放在脖子上用力一划，我想这样就可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