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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幕乍破扬刀时 赵仕禄没说 ...

  •   赵仕禄没说的是,若找不到这银钱与令牌,他们二人便与流民无异,哪里有能耐回京去?
      果然,接下来几日他们简直是露宿在市场,仅有一片避雨屋檐还要让马挤进去,若牲口病倒,他们真得爬回京城。边关上地力贫瘠,无论关城内外都是多蓄牛羊,集市上牛马驴骡之气相闻,直搅得赵务棋梦里都学马叫。
      这几日里,雨就没停过。不但是连绵不绝,而且大小风向似都相同。饶是这样,集上却连人带牲畜挤得不可开交。牧人多半怕牲畜在雨里落下病来,趁着还精神壮健急着出手,换些过冬的粮食布匹。一天里各处不知过了多少银子,却总不见那宫样款式的几锭。
      最后见了那花银,却是在一家铁铺。管帐的一身好裘皮,见他俩这落水狗样子便心生不耐,只在他俩软磨硬泡之下,方才拉长了脸松口,道方才两男一女以此买了不少日用铁器使马驮走。
      赵务棋猛地转头盯着他十六哥,几日来缺衣少食折腾得青白的脸上,也泛起激动的两团红,接着又急着回去追问:“人往哪里去?可看清了长相?”
      “约莫是关外的吧,一身坠子叮咣响。再说,寻常汉人哪有一买这么多的?”账房从眉毛底下瞟他们一眼,又道:“你们两个花子仔细些,劫道也别去惹那鞑子,自己掉脑袋不提,要是人家族人打进来兴师问罪,就连我都活不成!”
      笑话,赵务棋想,平常都是我去抄别人家,哪里轮的上自己掉脑袋。赵仕禄看着他一张脸又由红变白,连忙拉了他朝门口走。好像他这些年一直习惯了如此,从赵务棋还只有个“小五十七”的代号,刚刚憋着一肚子火被总旗绑回来的小时候开始,他总是那个在事情不可收拾之前把小孩拖走,免得他惹下大祸的人。如今小孩儿早长大到能领一份俸禄,带着做事时也是名可靠角色,可自己还像个老母鸡似的管这管那。
      可是他们走得还是晚了些,门口早被一群兵丁堵上,说是有人告发,集市上有两个一身破烂的人打听银两印记,怕是要挑块肥肉劫了。
      赵仕禄第一眼去看人群外的马——似乎是无人知道这两头牲口与他俩有关,缰绳还好好地拴在树上。再一眼是面前十几个兵丁,人多半带些菜色,手里家伙也不成样子,多半是衙门里闲散惯了的。最后看旁边:小孩已经偷偷摸向了衣服里藏着的刀柄。
      他像豹子似的矮身蹲下,随即猛地蹬地暴起,拎着小孩的衣领把他扔出去。亏得赵务棋未曾少年发福,被他拎起领子来还有些懵,随即便领会了意思,借力跃出人群,衣内短刀出鞘。银光一闪,两道马缰顺势而落。那两匹马也是乖觉的,早见惯了大场面,见他窜上马背扬蹄便跑。等赵务棋喘出一口气环顾四周,赵仕禄早在他旁边马背上稳稳骑着。
      集市里人多口杂,两匹马却速度不减,像宫里舞马似的左右斜插,还从几只落单的羊背上跃过。赵仕禄不用看,也知道身后那些追兵不会太好过。毕竟这人喊马嘶的集市,随处乱摆的摊位,以及水坑里各处乱滚的马粪羊屎,都是他们这两天湿着衣裳挤过去的。
      城中纵马的人实在显眼。他们在各处巷子里左冲右突,终于觉得四下安静下来。下马再看,已经全然是陌生的街巷。
      “哥,我们怕也是被这三个算计的。”赵务棋紧皱眉头,牵马快走。
      “还能怎样?他们前脚刚出门,银子的消息就流出去,马上又有衙役来抓人,哪有这么寸的事。再说,第一次他们即便只是多疑,可看见我们那腰牌,便已是不死不休之局了。”
      “那我们……今天睡哪呢?”赵务棋问,换来的却只是沉默。
      两人闷头往前又走了一程,听见前面金属声叮咣,却不似马铃声响。赵务棋抬头望去,却只见三匹矮壮驮马并行,背上颇重的包袱叮咣作响。这马显然纯是关外血统,前边虽只有独一男子牵马,可身缀的却是那光亮黑石,身份显然已——
      没等他想完,赵仕禄已抽刀冲上,三刀斩了包袱皮,铁器散落遍地,刃锋紧接着就逼上那男子后心,不等男子转头,刃尖已透过肩胛。可那男子并不是易与之辈,拼上废掉一臂与他缠斗。他身子又高壮,赵仕禄一击既中,不忍拔刀,还是赵务棋舍了马冲上去,两人合力才将男子钉在地上。
      “你是哪里人?为何盯上我们?把我们行李交出来!”赵仕禄边转动着将刀插得更深边喝问。男子连呼吸都是颤的,尽力不让气流带出痛极的喘鸣,却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赵务棋又用蒙古话在他耳边大吼一遍,男人却如木石般无知无觉,没有一丝反应,只是痛到极处,肌肉抽动两下。
      “别费嗓子了,他们连铁器都能买到,想必汉话不差。”赵仕禄示意一下,从少年手里接过刀来,向着男子右腕一刀斩下。他看起来身形细弱如文官,刀锋之下却是肉绽骨断。男子像濒死之兽般惨嚎一声,旋即又静下来。
      “你再不说,今天左手也留在这,这辈子可就骑不得马。”赵仕禄刀锋向下,新鲜热血便沿刃流下,点点滴滴落在他左手腕上。男子却像抱定死志,尽管已忍不住痛叫,却再不出别的声音。
      忽然破空之声已至耳边,赵务棋下意识捡了男人皮帽扔出去,转眼一看,赫然是一支雕翎箭穿透皮料钉在地上。往箭来处看去,背后巷子里原是那同行的一男一女。男的持一把巨大角弓,将女人护在身后,箭镞稳稳指向他们二人。
      “小崽儿,你能不能活着到那男的身前?这个躺着的没什么大用,劫了小姑娘,他们必不敢再动手。”赵仕禄笑,刀尖已移向了男人脖颈。
      我哪能啊,赵务棋暗暗咋舌。远处男人的弓比他见过的都要厚大,不知有多少石,更何况那人定是使弓的行家,对峙之下,暴雨之中,箭镞纹丝不动。
      “你再看地上那些东西,可有咱们腰牌?”
      赵务棋冲来之时便也瞧过,却也不曾有。
      “那便完了,只好跑掉。”赵仕禄一句话说得轻松,少年却是不服。抗辩还未出口,就听男人继续说下去:“你还当我们有他一个人,就能要回腰牌?废了他们一个,人家说不定已经要把我们千刀万剐。啧,你看他俩长得多像,是血亲兄弟罢。要是硬抢啊,不论输赢,咱俩总要留在这里一个。你想你活还是我活?趁没打起来,还能和那边商量一下,看他第一箭要射谁。”
      “那就?!”赵务棋心头巨震,却见赵仕禄笑起来:“从小把你拉扯到这么大,要是这次带不回去,也对不起我这些年扔在你身上那些俸禄。”
      语毕,他也不管对面能否听懂,便扬声喊道:“喂!你们!设计杀我,我废你们一个,算不得狠!东西不要了,少死两个,各自走吧!”
      拿弓男人同此时在地下流血这个都是一副脾气,纹丝不动,便如山岩枯木。对峙了这许久,他的弓弦居然一直稳稳地拉满。直到身后女孩伸手抚上他肩头,他方放下手臂,以弓示意他们走。赵仕禄也死死盯着他们,把刀从男子肩胛里抽出来,手上动作轻了几分。巷子那头是死路,两人只得缓缓起身,唤上马匹,面向那对男女走过去。
      擦身而过时,赵务棋觉得自己僵得像个浮尸。他紧张得要命,浑身肌肉却都依照常年的训练,按最利反击的状态绷紧。他听到四人压抑着的,深而重的呼吸。他毫不怀疑下一瞬四人便会拔刀互砍,但此刻,赵仕禄那句“把你带回去”让他终于没变成率先抽刀的那个。
      持弓男人的弓绝对是草原制式,很旧了,却保养得相当好,角质上连条裂纹都无,像新从牛角里开出来的料子。只是那些不容忽视的磨损,才让人了解其上的岁月。
      而那个女孩……?她无疑是几人里真正重要的那个,衣服上纹饰也多,只是看不出源流。那套旧饰物这下能看清了,繁复得过分,工料俱佳,无疑是曾经请巧匠花大价钱打出来的。赵务棋绝对自信于自己看人的本事,无论是小时坑蒙拐骗混饭吃的时日,还是与外族使臣周旋的如今,这都是他的活命本事。可与这女孩擦身而过时,他却被她的眼睛吸住了。
      女孩无疑很小,面容尚还余点幼稚,白得过分了,在这日光酷烈的地界简直不可思议。可是她的眼睛却如江海,有着不似这个年龄的沉稳与……哀伤?这样的人,两个随从把性命毫无犹豫地交托在她手上,也是不难理解的。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就那样望着人,平静,不带杀意,但是毫不躲闪。深不可测啊,赵务棋想,他见过许多权臣,可他们的眼中多多少少都有弱点,傲慢、贪欲、偏执,或是其他什么。但这些她都没有,即使境况焦灼的眼下,她的眼睛依旧像是寒潭。死水之下有什么?水蛇?足以缠死人的藻类?没人说得清。
      “你们怎么盯上我们的?”他再也受不了这样的死寂,问话像是从他喉咙里蹦出来。男人瞬间作势举弓,赵仕禄更快,已经牢牢扣住少年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客栈。”就当赵务棋觉得无人会回应时,女孩突然说。“你那假哥哥打你。一般人不可能有那力道,也不可能在你头顶突然放松。”她的声音也很像本人的性子,不过分尖锐,处处透着冷淡。
      直到两拨人离开几步远,赵务棋才松出一口长气。他听见身后杂沓的脚步,两人大概是去救那流血不止的同伴了。马儿跟着他们走,蹄声稳而匀,没有挨什么黑手,基本上可说是走脱了这场危难。
      “你心跳乱了,刚才。”赵仕禄突然横插一句。这话颇似他平时揶揄赵务棋那些,赵务棋刚想说大敌当前谁能不慌,却觉得他语调冷硬,半点没有平常那副诙谐样子。
      “那姑娘真挺好看,少年人见了女孩儿心动原是常事,只是你不要死在人手上。”男人把刀收回衣襟里,血迹已经被大雨洗得差不多,两人湿得活像黄河里捞出来的浮尸。他依旧云淡风轻地说着这些话。
      那你没有年轻过吗,少年想,你不是也没死在女人手上。再说,我心动个屁。他这假哥哥把个上司捡来的小孩养大,看他如明镜一般,却打死看不出他的心意,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
      以往他想对人说这种话,总是被赵仕禄提前看出来,一个爆栗凿在脑袋上,让他把许多刻薄话咽下去。现如今这刻薄话却是对着赵仕禄本人,就只有他自己逼着自己往下吞。
      虽然即使说出来,即使真有这么个女人,他十六哥也多半不会像其他“某些”兄长一样抽刀砍他,可赵务棋仍旧忍着。他们都很累了,几天的奔波警觉,还有方才半场厮杀,不知哪个更令人疲倦。
      或许雨天里,原本也是令人疲倦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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