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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者的道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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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完了油箱和发动机,林宋回到了房车上。他把车窗车门拴好,打开天窗通风。林宋看了一眼窗外还。天还算亮,他决定趁着这点天光写日记。毕竟他没多少汽油可以用来供电开灯。
“收音机已收不到任何信号。”写完这一行字,他合上了日记本。其实林宋还有很多话想记下来,但那太奢侈了,他墨水的存货不允许他那么做——当然,他也很有可能在墨水用完之前死掉,所以节省在他看来已经不仅是为了活下去,更是是一种变相的乐观。
写完日记,他起身套上了他自制的厚厚的防护服,他现在要去和安达道晚安。安达的病床在房车车厢尽头,占了这个加长家庭旅行房车的二分之一,他在那里搭了一个隔离病房出来。安达当时不同意他买这辆车的,他们为此大吵了一架,她痛骂他不负责,拖着行李回了娘家,让律师带离婚协议书来给他签字。
他们刚离婚,她就病倒了。
刚开始只是普通的发烧,和他之前的好几个邻居一样,低烧不退。可能是因为那场突然的大雨的缘故。一场突然的人工降雨让人很多都感冒了。紧接着,她开始变得非常容易渴。不过一天而已,安达的情况越发糟糕,她开始神志不清了。“她一遍一遍的跑到浴室冲澡,就像疯了一样。”安达的母亲在电话里不安的和他说,“林宋,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希望你能来一趟,我们需要你。”
接电话时,林宋在穿防护服,他所就职的医院里已经住满了同样情况的病人。医生们已经意识到这是传染病。然而太迟了。
水原虫,古老的可怕的寄生虫,从地下冻土中苏醒的恶魔,亚特兰人的克星。在众多生物中,只由鱼进化而来的人类会染上这种病。感染后,人会持续低烧,并感到特别渴,并逐渐失去理智,最后,有的人会像一条干死鱼那样死于干涸,有的人死于饮水过量,最常见的一种,则是跌进水里淹死。
林宋不知道这种看不见的虫子是怎么被人从地下挖出来的,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传播开的。事实上,他第一次明白这病的病因,是因为在去乡下接安达的路上,他车里的收音机收到了一段来源不明的广播。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在广播里求救,他们发现的虫子并不受他们控制,而亚特兰大陆多雨湿润,是最好的培养皿,古老的水原虫很快适应了地表环境,它们即将带走更多的生命。
听完广播,林宋把头抵在方向盘上,一阵一阵的出冷汗。谁也不知道除了水源之外的其他传染方式是什么,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要继续开下去,冒着被传染的危险开到乡下,去见自己的前妻——离婚协议他都签了,而且距那通求助电话已经一周了,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收到她们的消息。安达说不定已经死了,他们医院那么多病人,没人能撑这么久。
起风了,风里带着雨的味道,让林宋从回忆中迅速回神,他急匆匆的冲过去把天窗关上,又一次检查了一下是否所有的窗户都已经密封好。他只留了一扇他自己开在车底的装了三层滤网的小窗透气。
天色昏黄,他穿过车厢,走向他自己搭出来的隔离病房。“安达?”他喊着他前妻的名字。
车里寂静无声。安达无法回应他,事实上,她早就没法这样做了,她的情况糟糕透了。林宋屏住呼吸,把额头贴在水箱壁上,看着泡在里面的妻子。前几天她还有力气在水里痛苦的翻腾,现在,她仰面朝天直挺挺的泡在水里,像一条死鱼。安达的水箱急需换水,平日里危险的雨,在今天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林恩暗自祈祷,希望这场雨下的够久,能灌满他车顶上的储水器——找水不难,但他现在越来越抗拒走出车子。储水器接着他车上的一台功率很大的净水机,这台净水机是他们的生命之源,尽管它得来的很不光彩,又特别耗油。
林宋转身,打算离开狭窄的病房。推开门,他听见一阵微弱的鸟鸣,有两只燕子停在车窗的窗沿上避雨,它们亲昵的依偎在一起,互相梳理对方的羽毛。一时间,各种难言的情绪涌上林宋的心头,在哗啦啦的雨声中发酵成嫉妒。林宋以前从没想过,有一天人类会这样嫉妒别的动物,他苦涩的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腮。这本来是从海洋到陆地,从鱼到人的见证,是人类在进化史上挣得的勋章,现在却成为了水原虫的索命符。
雨越下越大,林宋在雨声中缓缓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这一刻,还有多少自诩为新造物者的人类被自己创造的恶果囚在雨声中寸步难行。他向所有的神祈祷,希望储水器积满水,希望他能找到更多的汽油和食物,希望死之前,他和安达能顺利见到人类共同的故乡。
林宋醒来时,天已经放晴。林宋去看车里的水表,储水箱存了一半不到,看来雨停的比他预计的要早。净水器已经工作了四个小时,林恩决定给安达的水箱换水。他穿好自制的防护服,找出医疗箱,给自己打了一针——民用科技生产的疫苗,对肝有副作用,失效时人会脱力,但生效期间能让人产生抗体。他从工作台上抽走一只红色的针剂,急匆匆的走向安达的病房。他要尽快完成这一切,因为疫苗生效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换水的过程很简单,难的是给安达注射,但这次安达太虚弱了,整个过程格外顺利。干净的水和新药剂给安达注入了活力,她恢复的比以往更快。很快,她已经有力气俯在水箱底部对林恩微笑,林恩看到她脖子上的腮在水里一张一合,感到一阵恶寒。安达没有退化的腮让她活了下来,也让他感到害怕和恶心。
林宋打扫完病房后走向车头,突然,他感到一阵眩晕,他栽倒在地时挣扎着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又缩短了。林宋躺在地上抽搐着,艰难的吸气吐气。等他缓过来时,已经是下午的两点十分。林恩听到病房传来了激烈的水声——红药剂的副作用也出现了。
林宋休息了一会儿,喝了两片他自己配的抗敏药。储水器里的水所剩无几,他得出去找水。林宋换了一身轻薄的防水服,又带了一把大伞,经过这么多年的更新换代,外面的水原虫传染性远没有病房里安达身上的初代危险,他打算轻装出行。
林宋的车停在林间一片较高的空地上,昨天落下的雨水汇集成一股股细流向远处流去。林恩沿着一股细流走,很快他踏上一条野草遮掩的小道。他看一眼就明白,这条土路通向一条很宽的河,因为一丛丛野草下躺着一具具白骨。
每一具死在走向水源路上的人的尸体,都是指引林宋找到水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