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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痴猫(一) 我想死,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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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奈地关了叫魂一样的闹钟,慢悠悠地起床,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道小小的缝隙。外面下着倾盆大雨,我自言自语道:“早安,又是糟糕的一天。”
是的,今天很糟糕,和昨天一样,明天或许会更糟糕。
我和平时一样洗漱完毕,穿好工作服。
是的,没有西装,没有领带,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拿着足以养活我自己的工资。
我父母早就死了,而我呢,也没有成家。
事实上我只有18岁,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年龄应该在上大学吧。
我出生在一座农村小镇上,在我12岁的那年,父母因为一场意外去世,徒留下了我和生病的妹妹。
父母在的时候,他们总是乐观地对我说:妹妹的病问题不大……我一直都被蒙在鼓里,直到他们离开,我从医院那儿得知,原来妹妹患了白血病。
那之后我就没再去上学,而是选择背井离乡,去城里打拼,第一是因为我的学费,第二是因为妹妹的医疗费。
我一日三餐只敢吃点馒头,连一个肉包都舍不得买,生怕凑不够妹妹救命的钱。
——但妹妹还是去了天堂,一想到妹妹最后的笑容,我的心犹如被锋利的刀刺穿,说不上来的难受。
她真的不是输给了病魔,而是输给了这个冰冷的世界。
总之,我一个人活在世上,没有任何牵挂。
我整理好自己,又在房间里检查了一遍,这是我6年以来养成的习惯。
我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准备出门。狂风在门外呼啸,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门推开,脚跨过门槛之后,我把手一松,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自己关上了。
下了楼梯,一团湿漉漉的黑影从雨里窜进来,直奔我手里的猫粮。
我把猫粮放在楼梯下面的一只旧铁碗里,那团黑影立即的大快朵颐起来。
这是一只流浪的狸花猫,我总会在上下班的路上遇见它,经常给它带小鱼干和猫粮,有时候我会对它抱怨几句,时间久了,竟然成了老朋友。
我和我对门的邻居可能都没这么熟,虽然我们也经常在上下班时碰面,经常寒暄问暖,但门一关便隔绝了所有。
我曾经想过收留它,但它却不肯进我家的门,起初我以为它不喜欢我的那个“狗窝”。
后来听街坊邻居说,这只狸花猫有主人,对它挺不错的,但有一次它的主人出远门,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等过了四个春,等过了三个夏。
它一直在等,等它的主人回家。
真是一只“痴猫”。
我看了它几分钟,说:“慢慢吃,我走了。”
它似乎对“走了”两个字特别敏感,每当我说出这两个字时,它都要抬头,用它那澄澈透明的眼睛看着我,好像在无声的说“不要走”。
我虽然不忍心,却还是要走。
它今天一改常态,我刚把伞撑开,走进雨里。它就跑到了我的伞下,我没说什么,它紧紧跟着我的脚步。
一人一猫在同一把伞下行走,成了街上的一道靓丽的风景。
我到了车站,它陪我一起等公交车,江南的春雨是斜斜地下,哪怕有伞,我的裤脚还是湿了一大片,猫也冻得瑟瑟发抖。
过了十分钟左右,车来了,我上了车,猫被留在了车外。
我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坐下,司机发动了公交车。
突然,我听到了一声很凄惨的猫叫,我的心咯噔一下,回头发现猫跟着公交车跑,穷追不舍,边跑边发出一声声悲凉叫声,像是在哭泣。
雨,蓦然打湿了窗户,也打湿了我的心。
公交车加速,猫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街道。
我坐在公交车上,回想起刚才那一幕。
我猜,它和它的主人,应该也是这样分别的。只是,它怎么会知道,我不会回来了……
我想死,我真的想死,只是没有合适的时机。
公路一如既往地堵塞了,我抵达工厂时已经迟到了十分钟。
老板目光不善地瞥了我一眼,冷哼一声说:“又迟到!你今天不做满2000个货,就给卷铺盖走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算他不炒我鱿鱼,我也不会再来了。
事实上,如果我拼命做,别说2000个货,4000个货那都是绰绰有余的事。
都是以前想钱想疯了练出来的本事,但我又何必呢?
——反正要走人了。
我慢吞吞地做货,老大过来的时候看我这副模样,安慰我说:“2000个是多了点,但快点做还是做的完的。”
老大不知道我的计划,我继续按照我比蜗牛快一点的速度做。
下班时,正如我所预期的结果,连一半都没做到。我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直接走人就好。
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我回过头发现,老大默默地看着我,我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只听见他叹了口气说:“放心吧兄弟,我不会让你失去工作的。”
我想说:“谢谢,不用了。”
但老大的眼神异常坚定,弄的我都不好意思把这话说出口,只能面无表情地走了。
我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闲逛,不知为何,街上格外热闹,车水马龙。
春节那会儿挂在树上的灯笼又亮了起来,雨不知何时停了,人们成群结对,有说有笑。
我与这份美好格格不入,于是随便走进了一家超市,一直逛到了很晚,才买了一把刀,从超市里出来。
大街上人影稀疏,却不是我理想中的地方。
其实我早就选好了地方——一处废弃多年的住宅区。
到了这里,我对自己选的地方表示非常满意,别说是人,鬼都没有。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把小刀,对着自己的手腕比划,正打算动手,一阵风吹过来,带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叮铃铃……叮铃铃……”
我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人影。
“叮铃铃……叮铃铃……”声音是从一座废墟后传过来的。
冥冥之中,就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吸引力要把我拉过去,我打算一探究竟。
我屏息凝神,悄悄地走过转角。
一家花店在安谧的夜色中透出淡黄色的灯火,悬挂在墙上的的旗帜洋洋洒洒地写着两个毛笔字“故事”,这是花店的名字。
我走近了才看见花店门口的牌子——本店已打烊。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失望。
这家花店开在废墟里,与其它的起码落了一尺灰的建筑相比,整洁的店面一层不染。
这片废弃的住宅区虽不算是荒郊野岭,但人烟稀少得可怜,几乎没有人在这一块活动,这样一座花店开在这里倒显得有一丝诡异。
“不会是什么犯罪分子的秘密基地吧!”这种想法很快就被我否定了。
如果真的是犯罪分子的秘密基地,怎么可能装修成这个样子,难不成这些犯罪分子还追求格调?
我攥紧刀柄,过了片刻,我默默收起了刀,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花店。
旁边漆黑一片,只有这里有光。
它沉睡在黑暗中。
我离开了废弃的住宅区,城市灯火阑珊。
街道上的路灯还亮着,我去自助饮料机买了几瓶啤酒,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喝着。
陆续有车辆匆匆经过,不知道它们是要赶回家,还是要去远方。
一瓶接一瓶的啤酒灌下,站起来时头是眩晕的,我不得不扶着靠我近一点的大树。
城市的霓虹灯绚烂而朦胧,我在这里晃晃悠悠地行走,分不清东南西北。
“喵呜~~”
我走进一条小巷,被台阶绊了个跟头,四脚朝地。
抬头时,却看见了那只跟了我一个早上的流浪猫。
“喵呜~~”它上前蹭了蹭我的手。
我轻轻推开它:“干嘛呀……”
我双手撑地,从台阶上坐起来,我实在没想到几瓶啤酒的后劲也可以这么大,流浪猫找了一个位置,坐在我的旁边。
稍微缓过来之后,我扶着额头站起来,一旁的猫看我起来了,也跟着站起来。
其实我的神志还没彻底清醒,一时间就傻愣愣的站在那里,小巷里吹过一阵凉飕飕的风,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猫看我没有反应,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根溜狗的皮绳。
“喵~喵~喵~”
我看见它叼着这根绳子,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竟有几分可爱,便蹲下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
下一秒,它把绳子套在我手上。
我:“?”
然后,我就这样被一只猫牵走了。
一只流浪猫牵着一个喝醉的人,走在空旷的大街上,我觉得挺和谐……个屁啊。
我猛得拉住绳子,走在前面的猫被迫停下,不明就里地回过头。
它望着我,我望着它,过了一会儿,我说:“我家不在那边。”
猫:“?”
“我家……不在那边。”我重复了一遍。
“我家……我家在……”我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手指绕了一圈,最后指向一个角落旮旯:“在那……对,我家在那……”
猫顺着我的手指望去,一只特大号的绿色铁皮垃圾箱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连同散落在周围的垃圾一起。
猫:“……”,它想:“那特么不是我的家吗?”
它一言难尽地瞥了我一眼,拉着我就走。
我很不情愿地跟着它,边走边说:“你要带我去哪?我要回家了……”
猫:“喵呜喵呜!”
鬼知道它在说什么!
一路上拉拉扯扯的,好不容易,流浪猫把喝醉的我带到家门前。
楼道里的灯坏了,什么也看不见,我摸摸索索地找钥匙孔,足足弄了十几分钟才把门打开了。
猫跟在我后面,用刚刚套着我手腕的绳子套在门栓上,牙齿咬着绳子的另一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一脸不可思议:“这样也行?!”
猫没有理我,自顾自地在客厅找了个位置,优雅地坐下。
好像它才是这间房子的主人,而我是风尘仆仆的,来找它投奔的远方亲戚。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什么都说不上来。
直到我去洗澡,水流把我身上的酒气冲去了一点,我这才意识到了两件事。
第一,我没死成。
第二,倔强的狸花猫跟我回家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一条缝隙,猫正在祸害我养的一盆绿植。灰色的爪子毫不留情地折了一枝小白花。
我关上门,心里盈满了奇怪的东西。
等我收拾完自己,出了卫生间,“犯罪现场”已经被它清理干净了,并且装作若无其事。
我被它的举动逗笑了。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一点,鬼都不会在这个点造访,只有一个人会在这个时间来,而且比鬼来了还要恐怖——我的房东。
我的房东,是个不折不扣的“讨债主”。每次她来的第一句话都是……
“喂!我来收租!快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巨大的嗓门能整栋楼的人从梦乡中吓醒,但没人敢起来抗议,毕竟整栋楼都是她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想。
我硬着头皮开门,一个虎一样的中年女人双脚分开,插腰站着。
我客客气气地说道:“都这么晚了,刘大姐还没睡呢。”
刘大姐语调阴阳怪气:“可不是嘛,谁知道你回来的这么晚呢?”
我:“那我可真是……”
刘大姐不耐烦道:“你别给我东扯扯,西扯扯。说正事呢,你欠了我六个月的房租到底交不交了?”
我到也想,有本事你别坐地起价!
“刘大姐,您看这样行吗?我这不是刚找到新工作嘛,您再宽限一个月,就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保证将房租补齐,一分钱都不会少!”
刘大姐冷哼一声,对我道:“你觉得呢?”
一个小时后,我连着我所有的东西一起被赶了出来。
临刘大姐关上门,我听见她咕哝道:“现在的人真是的!有钱养猫这种烧钱的祖宗,还跟我说没钱交房租!”
我竟然无言以对,我低头小声地问猫:“你是一个烧钱的祖宗吗?”
猫:“……”
这里的楼道不可以睡人,被保安发现了会直接轰出去。
我也不敢把我仅剩的财产放在这里,虽然小偷看到这些都可能不屑一顾,但不代表每天早上搞卫生的阿姨不会扔掉,或许还会被骂祖宗十八代!
我先把一地乱七八糟的衣服捡进手提箱里,再把杂物也放进去,我的闹钟,我的打火机,我和家人的照片……
捡到最后,只剩下了我的绿植,我刚收养的流浪猫,和我自己。
我不难受,尽管我一直把我租的小屋叫家,其实真正对于我来说,它不算家。
现在暂时是找不到比较便宜的出租屋,我走到垃圾箱前,打算去捡几个纸箱凑合一晚。
结果好几只野猫挤在一个大纸箱里,其它的纸箱里也都是猫。
狸花猫找了个纸箱跳进去,里面的野猫吓了一跳,但看见它后又睡回去了。
我:“……”
现在看来,只有我一个人没地方睡了。我把手提箱倒下,坐在上面,就这样过了一个夜晚。
一大早醒来,大概有十几只猫趴在我身上或是周围。
我轻轻地把它们赶开,然后从一大堆的长得差不多的猫中,挑出了我的猫,拉上我的手提箱离开这里。
我必须在今天太阳下山之前找到合适的房子,不然的话又要睡大街。
这座城市不大,小广告贴的到处都是,尤其是电线杆,小广告一层覆盖一层,只有上面实在是贴不到的地方才得以幸免。
我站在一根电线杆前,里面有很多出租屋的广告。大多都价格太贵的我懒得看,但也有十分廉价的,我把那些仅有的出租屋信息记好,准备先看看离我最近的一家。
“你看嘛,我这间房子虽然采光不太好,但家具还是挺齐全的……”
房东滔滔不绝地说他的房子怎么怎么好。我在一旁一边点头一边欣赏白墙上的霉际,大大小小的霉块错落有致地分部在一整面墙上。
房东看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长满霉菌的墙,对我说:“诶,这面墙你不去碰就没事。那些物业一个劲就知道催交钱,拿了钱还不管事,就这面墙漏水,反应一年半,天天说到时找人修理,现在都没回应!自己住又住不下去,租给别人又没人要!”
“这间房子我租了。”我说。
“啥?!”房东怀疑自己听错了,用小手指掏了掏耳朵。
“我说:这间房子我租了。”我重复了一遍。
房东喜笑颜开:“你真要租啊,那我就再卖你一个人情,给你便宜一点哈!500块一个月,行吧!我敢保证,这附近绝对没有比我更优惠的价格!”
他想了想又说:“这房子租给你,你干啥都成,就别在这养小动物,我看到这些玩意儿,我就闹心!唉,你怎么了?”
房东看我笑容僵住了,不解地问道。
偏偏这时,猫从我提的布袋里探出一个脑袋,气氛突然死寂。
最后我和我的猫没能住进那间有一面霉菌墙的屋子。
我使出我毕生所学的褒义词去游说,但房东不为所动,他是铁了心不想让一切小动物住进去,我只得作罢。
我找得第二家环境还不错,价格也合适我这种穷鬼,房东太太特意带我去天台看了看,宽敞的天台被太阳照得暖洋洋的。
我觉得这间房子符合我的理想,刚想问房东可不可以养小动物时,碰巧有一个上来晒衣服的大妈走过来,她用一种诧异的眼光上下打量我。
她问:“那学生,你要租她的房子啊?”大妈朝房东努了努嘴。
她以为我是这边的学生,但我没反驳,只是点点头。
房东太太有了一丝愠色:“他租不租我的房子关你屁事?”
大妈毫不客气地说:“呦!关我屁事?你那个破房子里面死了几个人,你自己没点数吗?我都想搬走,你还在这里祸害这些学生。”
又一脸神经兮兮地跟我说:“你千万别租她的房子,她那间房子有鬼哦!”
我听得云里雾里,大妈和房东太太已经吵起来了,那架势,和神仙吵架有得一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