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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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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93年
早晨,烈日炎炎。
地表上的某小城死气沉沉。
中心区的高楼从腰部折断,黑洞洞的窗口吞噬着阳光,断裂处露出狰狞的钢筋。
居民区空空荡荡,楼房墙体漆黑,到处是火烧的痕迹,偶有几具骨架躺在路上或者街道旁的橱窗内。
柏油马路上到处是废弃的车辆,下面压着大片大片的血斑。
桥梁锈迹斑斑,栏杆断裂,桥头摇摇欲坠,桥上爬满了已经干枯的植物。
城市内无一绿色,枯木歪斜地扎在地砖中,焦黄的枝丫直指蓝天。整个城市早就没了多年前的繁华,苍黄色笼罩着城市,空气中泛着尘土的气味。
小城角落,坐落着几片连贯的低矮楼房。这些楼房连成一片,其间隐约有人走动。小城最后的人气聚集在了这里。
这些楼房通体涂着漆黑的涂层,其间生长着少许绿色灌木。
正值早晨,居民们苏醒,一扇扇反光的窗户打开又关上。
逐渐有穿着防护服的人出现在街道上,街道热闹了起来。
“……今日最新数据,地磁场强度与昨日相比减弱0.00003%,今年以来地磁场强度减速达到高峰。针对N19变异病毒的疫苗已投入生产,计划半年内地下全民接种……”
楼房间开着一些店,其中一家小卖店刚刚开门,花白头发的老板正放着早间新闻。
老板范弘站在柜台前,早间新闻播放完毕后,他关闭了对面墙上的投屏。
店内唯一的光源消失,伸手不见五指。
他弓着腰扶住柜台,摸索着按动了墙上的开关,一盏灯亮了起来。
柜台上放着一个台历,边角被翻得发皱。范弘一只手用力握着台历,另一只手将最上面的一页撕扯了下来。
“四月八号……”他看着台历,喃喃道,“半年了……”
半年前的这个时候,他的妻子病倒在了床上,大口大口吐血,没撑过三天。由于没钱安葬,他趁着夜晚离开防护区,将妻子埋葬在了原来的房子附近。
就在七年前,末世降临。地磁场骤然减弱,来自宇宙的大量射线侵入地球,带来了致命的伤害。
阳光变得炽热了起来,人们若在室外待久了,皮肤很快会开始溃烂。
就算在室内,辐射也在一点点的伤害着人体。
而这仅仅是开始,紧接着城市里、野外的大量动植物死亡,生态系统濒临崩溃。干旱侵袭着大地,饥荒随即到来。病毒细菌发生变异,超级瘟疫接踵而至。
城市里每时每刻都发生着烧、杀、抢、掠。强者吞噬弱者,但很快又在疫病和辐射的侵袭下死去,暗处的老鼠获得了财富。
人们涌向农村,但又在路上死去。幸存者到达目的地后,才发现想象中的“天堂”早已消失于疫病和饥荒之中。
人类社会千年来建立的秩序彻底瓦解。
经历了数年的混乱后,地下城市才建立。但金钱的世界早已消失,“贡献值”取代了钱币。
地下的贡献值以各种形式流通,地上的人也可以走出保护区寻找资源,然后与地下的人兑换贡献值。
末世来临前,范弘和妻子女儿以在夜市上摆摊为生。末世来临后,他们躲在了废弃的地窖里,侥幸逃过瘟疫,但同时也错过了进入地下城的机会。
最后他们被清洗地上城市的军队发现,被带进了地表保护区,在别人家的小卖店里打工。
他们被告知,地上的人如果攒够了贡献值,就能有机会进入地下城。
一个儿童可以带一个监护人,也就是说他们只需要两个人的贡献值。
几年来,他们攒钱买了一套防护服,范弘常常走出防护区,寻找资源贩卖给地下城市,赚了些贡献值。
一家人的存款快要够了,但妻子走了。
“再出去一次就够了,”范弘想,“过两天收拾收拾东西,准备把店交上去。”
上一次出去的代价太大了,他至今都还没缓过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再撑过这一次。
防护区的磁场和楼房只能阻挡六成的辐射,几年来防护区里的人要么死于辐射和变异病毒,要么攒钱进入了地下城市。地表的人也不多了。
“叮咚——”小卖部的门被推开,一个脸上皮肤溃烂的人走了进来,站在门口不肯动了,叫道“范哥给我来一盒压缩饼干!”
范弘回神,戴上口罩,慢慢往后面的货架走去,边走边问:“小谢你的脚又烂了?”
小谢抱怨道:“这天杀的辐射!我的脚就没好几天!”
范弘走回来,将压缩饼干递给他,问:“又要出去了?这次要待多久?”
小谢眼睛亮了,笑嘻嘻的对范弘说:“还不知道呢,最近地下上来了一支几十人的队伍,我跟着他们做向导,能赚挺多!”
范弘吃了一惊,这是他在地表上的几年来第一次听说有这么多地下人上来。
他赶忙问:“这么多人啊!向导够不够?我也能做!”
小谢摇摇头:“人已经满了,人家总共只要了几个。”
范弘有点失望,他消息得知的太晚了。但他还是笑着说没事,送走了小谢。
一阵轮子滚动的声音传来,范弘扭头看去,只见女儿骑着破旧的扭扭车过来了,手上还拿着两包压缩饼干。
小女儿冲着范弘笑了笑,举起了手中的饼干,说:“爸爸……吃,吃……饼干。”
范弘目光温柔,冲女儿招了招手,女儿乖乖地到了他的面前。
女儿刚满一岁时末世降临,她幸运地逃过了致命的病毒,但高强度的辐射还是使她发育缓慢。
政府每年会给地表上未成年儿童支援简易的防护布,但女儿至今仍不会流畅地说话。
两人坐在柜台后安静的吃完早饭,女儿骑着扭扭车回到小仓库,范弘起身跟在她后面走向小仓库,准备补充货架。
扶着货柜,他弓着腰慢慢走到仓库,从前天开始,腹腔内的疼痛就使他无比虚弱。他不愿去想这到底代表着什么,只是咬牙忍着。
范弘挪到了仓库。小女儿见他来了懂事地凑上去帮他拿商品。
仓库里昏暗阴冷,微弱的太阳光从仅有的一个小窗户射进室内。
窗外重重的漆黑墙壁缝隙中,蓝天依稀可见。
范弘抱着一箱一次性铅制薄护胸走在前,小女儿拎着一小袋饮用水跟在他身后,两人路过窗户时,范弘把女儿拉到身后,替她挡住了阳光。
不知怎的,范弘感到腹内越来越痛,从昨晚开始腹痛就加剧了。
范弘越走越慢,他感觉腹内如同刀割一般。走到仓库门口时,他停住了。
他开始剧烈的咳嗽,血沫从他的嘴中喷出,洒在周围的地上和他的衣服上。范弘的腰越弓越弯,他的手渐渐的松了,手中的箱子倾斜着重重的摔在地上。
范弘跪倒在地,一点点地蜷缩了起来。
女儿惊恐地拍着他的胳膊尖叫,范弘无力回应,他脸色青白,嘴角溢出大股血液,呼吸渐渐的弱了。小女儿大声的哭了起来。
店里于是只剩下了一人的呼吸声。
这是公元2093年,末世降临的第七年。人类在慢慢死去,他们蜷缩在地下,还没有找到真正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