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季夏青李 ...

  •   下午两点半钟,没悉数落下的太阳散出浅浅的光线从小街两旁延展交叠的仲夏浓郁苍翠的小杨树冠上透过,打在水泥路面斑驳。自行车的旧铁铃响在巷角,吹了两个七月的晚风。
      青石码的院墙边栽了一颗李树,下边摆了张老藤织的躺椅前后晃荡,穿着老父旧白汗衫的陈家阳瘫在椅子里,蒲葵扇盖在热出薄汗的脸上,挡住树叶间隙淌下的细碎光影。
      半醒时候被树上一阵动静吵醒,手移开扇面视线露出一点了,太阳却太大,他眯眼没看清,好像是树上有个人……掉下来了。
      “哎……哎哎!!”一声沉闷,椅子翻在一边,两个人重叠,他被压疼红了眼角,看身上的人没有丝毫愧疚的双手撑在他肩侧,一双乌色的瞳仁盯着自己,陈家阳推开人,四周落了一地青李,多半生的,砸在石砖围的一小片干黄泥地上裂开了,发着酸涩的清甘。被他推开到一边的男生大概十五六岁和他一样大了,比他高了个头…宽短袖和头上都粘了几片折破的叶子,手臂被树刮开一些口子,嘴角边上有没干的汁水……来偷果子的。
      再看,人左手心里还抓着几个,少年被推开后爬起来也看他两三秒,看完拔腿就往院门口跑,这边人跑了陈家阳了随便上了双人字拖就追,到院门口就只有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临了还撂下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响到傍晚晚饭还不消停“哎,你家的好酸。”什么毛病?
      明天高二开学了,他不太喜欢呆在学校里,念的书很难,教书的杨先生训人很凶,这不让做那不让做,食堂饭菜素还难吃,还经常把盐放多……反正一堆刺,他不知道学那些能有什么出息,爸妈一直让他好好读书,他从小乖乖就在座位上端着。成绩不好但从不欠作业的人。后来又讲多交朋友,不太喜欢,只开始学搭腔跟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能把人聊乐了,面上暖暖的笑之后从也没丢过了。
      别人开玩笑他是小太阳。小太阳温暖了别人,温暖不了自己。
      他是很喜欢这个小镇子的,那个有点旧的学校也是,如果不进去的话。教学楼后边的窗墙上攀满了枫藤,每个季都不重样颜色,这个几月最好,深深浅浅长了十乘十铺满南墙。
      好像什么都有点旧的,有烟火气儿。
      半夜没睡着又出来在院子里躺着了,屋里闷人又热,家里人都睡了,只有檐下垂着个钨丝灯泡发出昏黄的光。下午那句“好酸”又回响起来,挺好看一人来偷果儿,哼,怎么没给摔死,掉他身上,这会还疼的紧。
      没被摔死的人在自己家屋顶上打个喷嚏,也是天太热了,下边院子没有一星半点光。少年吸吸鼻子,极其肯定是哪个不满自己恶劣行径的人在咒他,不爽,这肯定得骂回去。这里在假寐的陈家阳被自己一个喷嚏吓醒了……
      两个打过一次照面的少年,隔着小半座镇子,掬着同一捧清风,一弯月牙在梦里闹到天明。
      晨阳携上山光从远边的山间汨汨淌出来,今天的早饭不错,城西铺子的包子和热豆浆。快迟到了,陈家阳自行车蹬的飞快,四周街坊老多,过一道就有人打招呼,不认识的碰见也问早,倒是没人计较熟不熟的。
      镇子中间流穿了整一条中规中矩的河,一道铃响,河这边的陈家阳看一眼,对岸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跟他速度齐平的蹬车的少年。他眼尖,一眼看穿了这不就昨天偷李的人吗,人应该也看到他了,突然加快速度,他赶紧蹬车,两个人都骑的快,隔着条河时不时看一眼对面,确认下对方进度,忽前忽后,目光交错,一口气蹬到了校门口方才停下。
      把车停好,俩人就喘的不稳,再次对视,上课铃响了,什么没说又跑上楼进教室,赶上了,还没老师来。班里闹哄哄的,全在补作业,时不时有人崩溃,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哭爹喊娘,十分之凄惨。
      没人注意两个来的最晚的迟到了。
      有人紧着挑后边的坐,前排也满了,只剩攀满枫藤的玻璃窗边的两个并排的座位空着,单肩布包扔进屉子里,陈家阳先坐了进去,
      “昨天下午……”
      “是我。”
      被打断了很不舒服,“你叫……”
      门口放哨的突然低喊:“别抄了,别抄了,老杨来了,都安静点。”
      啧,又被打断了,陈家阳皱起好看的眉,那个训人很凶的杨先生来了,他站在讲台上清嗓子:“好啊,都消停点,又开学了啊。”
      ——哀鸿遍野
      “行了,别嚎丧,今年你们也高二了,多的我不说,愿意读的,我尽力教,不愿意的,早点回去帮家里忙,自己想想清楚。”他抿口茶又道:“班委按上学期的来,不做调整,一三组搞教室,杨燕带二组去我办公室,四五六组上学期清洁区,还坐着的,明天我让你只想站起来。”
      他说完事就走,一个短发到肩的清秀女孩跟上去,走廊嘈杂里她笑道:“爸,你好凶啊。”
      “咳咳,说了多少次了,学校里叫我老师。”
      “哈哈,知道了,爸。”
      “让你带人去做事,你在这磨什么。”
      “知道了,爸,你别瞪我。”杨燕笑着拉朋友走了,剩一个微胖的中年老头子在那摇头叹气。
      终于都走完了,不大的教室里没剩什么人了。陈家阳又要开口,见人校服领子上绣了两个端正干净的字——陈也。
      “陈也……”他喃喃道。
      “有事?”
      他抬头视线和一双澄澈的墨色的瞳仁相撞,“没……”,人到是也挺干净的。
      “没事你老盯我做什么,看上我了?”
      陈家阳马上瞪他,“不对,有事,你昨天下午去我家院子里偷李子了。”
      “嗯,怎么了?”
      这理直气壮的,倒像是他在逼人了,“你……你赔。”
      “吃都吃了,怎么赔,吐出来给你?”
      太不要脸了,“那你道歉,说句话总行,你也不是哑巴。”
      “我不是哑巴。”还好,陈家阳真怕他认了。
      否认完,陈也一本正经道:“你家李也忒酸了,把我从树上呛下来,没找你医药费就感恩戴德吧,还要我道歉?”
      陈家阳没话说了。
      “哎,你俩过来。”老杨又回来了。
      陈也指自己:“我?”
      “对,你,还有……你是叫陈家,陈家阳是吧?”
      “嗯。”
      “上学期五班的吧,不会的多问。”老杨认真拍他肩膀,又很随便的指了下旁边,“这小子,哪哪不好,浑身刺,你别跟他搅和一起,也就成绩还能看了,不会问他也成,主要多问我啊。”
      陈也:“?”
      今年高二重新排班,这个班还不赖,陈家阳勉强进去的。老杨在年级里还挺出名的,之前教过他一段时间,虽然下手狠,但教书还行,人也还行。
      陈家阳决定对老杨做点改观了,化了一边浅浅的梨窝,这学期校内第一个笑就给老杨了,不巧,人又出去了……笑颜映进的是陈也的目光……
      陈也伸手,不觉触上了白粉的皮肤,两边都烫了下,一个收手,一个偏头,空气安静了会儿,还是陈家阳起的头:“你刚说的,我也要医药费。”
      “你要……”
      陈家阳把左边衣袖扎起来,白净手肘上一片青紫,看起来挺新,大概是昨天磕的……昨天,陈也半句话问不出来。
      看了半响,老杨又回来了,还握着两把枝剪,“看你俩闲的慌,去把窗外边那藤给修了。”
      剪了有两分钟,一抽条鞭上手背留下道红印,陈也吃痛撤开手,老杨忿忿道:“没长手啊,拣着新芽掐,老的掉了难长,拿你毛贴上去还嫌慎。”
      老杨看他剪完的,手背上又抽了两道痕。陈家阳看他吃瘪了,靠窗边笑他:“真蠢。”
      “哪蠢了?”陈也奇自己怎么没把这厮骂回去,兴许是爬了人院子虚的吧。
      “知道自己做哑巴了,还去吃黄连。”
      “就你看着了,人杨大侠可是我授业恩师,不吃他给的黄连,吃你啊?”
      “我没黄连给你嚼苦,我有糖。”陈家阳口袋里抓了两根橘子味棒棒糖递出去。看着身旁,三十六度九的指间相触。
      剥开糖衣,甜腻在唇齿口舌里溢开,太甜了,陈也觉得今天的糖吃的不太对味儿,可能太久没吃了,“你手……”
      “不碍事,医药费给够就行了。”
      突然不甜了,食指戳向他眉心,细软的发尖同扫在心肝里痒痒的,“就这么点脑瓜子全记仇了,我也伤了,这么着,医药费就别给了,你去我家自己尝尝酸是不酸,我说的要没错就算扯平了啊。”
      哪哪都是毛病,他自己家没有吗,非得跑去那么远。
      像是也寻思到这点上了,陈也又补一句:“这个点那树上的肯定又熟一天了,不是昨天的味儿了。”什么歪理。
      还是同去了,早上第一缕晨曦在对岸,下午最后一抹霞云在身畔。陈也骑过垂枝柳下捻了片老叶,抿在唇里回头一眼,不知名的熟悉曲调扬在旁人家煮饭的青烟里散进云里。
      陈家阳觉得自己好骗,见了几面就跟人往家里跑,不过陈父年少轻狂时常与人切磋,他也是从小学了两招,不怎么顶用,逃跑总还是行的。又道是狼都披着羊皮,再怎么居心叵测也不差这半会。
      沿河不知几里,一曲终末,陈也又回头,暮色里像纷繁的星火,燃人心绪,陈也看他眸光像一碗清浅的淡茶,没有余的任何杂质,又活生活色。就着晚谈清风问:“你呢?叫什么。”
      “陈家阳。”
      “家乡的家。”
      “阳光的阳?”
      “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