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晴天微凉》若北南倾

69、番外 自北一夏向南行

　　在景安镇的一处不起眼的住宅区，住着陈家和许家。陈家和许家很有缘分，作为几乎一同搬入新家的门对门邻居，陈家和许家一直很要好，尤其是两家女主人，好的像亲姐妹似的，赵女士和顾女士相见恨晚，巴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她们永远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那时候两家人好到甚至差点一时冲动雨未绸缪定下娃娃亲，顾女士吵着闹着要把小小陈定成自己的儿媳，赵女士险些拗不过她，幸好后来顾女士还是理智战胜感性，才把这事作罢。
　　两家和睦了许多年，期待了许多年，而后许家先怀上孩子，赵女士和顾女士每天都去母婴店看小衣服，琢磨着男孩儿该穿什么，女孩儿又该穿什么。顾女士私心里是想要个男孩子，这样将来赵女士生个小姑娘，两家就算结不成亲家，做哥哥的也可以保护妹妹嘛。
　　顾女士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巧，她和赵女士果然一前一后隔着半年，分别生下了一儿一女。许家的儿子先出生，因为嘉城地处南方，而许家又是从北边搬来的，所有许先生给孩子起名“南行”。等到陈家的女儿出生，陈先生与赵女士合计，两家既然如此要好，亲如一家，不如给女儿起一个相对的名字。陈家的女儿出生在那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所以叫做“北夏”。
　　许南行。
　　陈北夏。
　　虽说只大了半岁，但是顾女士从小就教育许南行做哥哥的要有哥哥的自觉，不能欺负妹妹，要无条件保护妹妹，事事都要先考虑到妹妹。许南行很听的进去，除了总是忍不住打趣陈北夏外，他把顾女士的话记得很清楚。
　　三个鸡腿陈北夏能分两个，两只苹果可以陈北夏先挑，生日蛋糕一定是陈北夏喜欢的口味。如果能有什么选举好哥哥的比赛，许南行一定是陈北夏心中不可撼动的第一名。
　　从上幼儿园开始，许南行和陈北夏就在一个班，因为许南行对陈北夏的爱护，同学们甚至以为他们是亲兄妹，不过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直到某一次家长会赵女士和顾女士手挽手出现在教室里同学们真的相信，陈北夏和许南行的的确确不是亲兄妹。而那时备受电视剧和小说影响的同学们又开始怀疑，他们约莫是各家准备的童养媳和童养夫。
　　离谱。太离谱。
　　虽然有人暗戳戳叫陈北夏“小矮子”，被许南行知道以后，放学抓着那人狠揍了一顿，不仅挂了彩，而且写了一千字检讨并被许先生打了屁股这事很让人感动。
　　虽然假装忘记陈北夏生日，但是把自己攒的零花钱掏出来包下餐厅给陈北夏办生日聚会这件事很让人感动。
　　虽然每年的新年愿望都一定要有关于陈北夏的顺遂，不信鬼神不信天的人也开始“迷信”，甚至每年都特意去附近有名的庙宇上香的事情很让人感动。
　　虽然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但陈北夏和许南行都很明白，他们之间的感情深刻纯粹，是没有任何杂质的超越血脉的兄妹情。他们不是亲兄妹，但是胜过亲兄妹。陈北夏想，如果自己真的有个亲哥哥，未必会做的比许南行更周到体贴。
　　陈北夏对未来一切有无尽的想象，她甚至又是烂漫天真，觉得将来她和许南行各自成家，两家一如往昔，小顾妈妈和自家母亲领着一对孙子孙女，就像是带着小时候的陈北夏和许南行一样，其乐融融。
　　可惜这样美好的一切，没有到来。
　　顾女士因故去世，许南行还没长大就没有了母亲，许先生在失去妻子之后性情大变，他为了顾女士而隐藏起来的真正性格暴露了出来，他的淡薄展露无遗，因为妻子的离去而丧失了对整个世界的期待，也包括许南行在内。一个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就此崩塌，连带着陈家也陷入到哀伤低沉之中，陈北夏每天都去敲许南行的门，看着许南行浑浑噩噩地瘫在地上，陈北夏陪着他哭了一场又一场。
　　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小小的陈北夏陪伴着小小的许南行，在他陷入无尽黑暗的时候，为他破开一丝珍贵的光亮，然后陈北夏带着许南行，抓住它，让许南行重新在自己的世界里站了起来。
　　再然后，南行与北夏，被迫分开。
　　许先生是冷漠至极的人，又或者说，他一生中所有的暖意都是为了顾女士。为了顾女士可以放弃富贵的家庭，为了顾女士可以过平常的生活，为了顾女士可以装作友好亲近地和陈家交往多年。后来陈北夏回忆起许先生，回忆起那个被自己叫做“小许爸爸”的人，竟然真的能反思出许先生每一次相处的敷衍。哪怕笑着，依然能以成年人的视角看出来的敷衍。
　　没有真心相交的人，不必执着，这是陈北夏从父母那里听来的道理。所以陈北夏不在乎许先生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不在乎他会不会离开，不在乎他究竟是富贵还是平常。可是许先生把许南行带走了，陈北夏那时候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只是因为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许南行。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许南行，不知道当家境有了天差地别之后许南行和自己还能不能一如从前。陈北夏陪着许南行哭了那么多场，到自己哭的时候，却只能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双眼通红。
　　陈北夏无法想象以后一个人走在上学路上是什么滋味，如果再有讨厌的同学取笑自己又该如何应对，生日的蛋糕要是先选了许南行喜欢的芒果夹心，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少年人太单纯，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会有很多莫名其妙的艰难。
　　许南行离开的那个夏天，陈北夏几乎是在房间躺了两个月，她好像在年深日久中，与许南行的血脉连在了一起。在没有见面的日子里，陈北夏似乎完全能感受到从另一座城市里传来的，属于许南行的痛苦。
　　等到高中开学，陈北夏不得不整理好自己，赵女士开解她，她和许南行的兄妹缘分是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定下的，不会轻易随着局距离的增加而改变。陈北夏翻出这些年的相片，看着她和许南行一点点长大的痕迹，终于振作起来。
　　他们之前的感情这样深厚，所以才会让陆亦凉误会，陆亦凉对许南行莫名的敌意都是从一开始种下的。
　　许南行自己拼了命在许家站稳脚跟，哪怕和他血脉相亲的所谓“家人”其实都不喜欢自己，也没什么所谓。那些有着真正血缘的人，看不上自己母亲，也看不上自己，但即便这样，却还要束缚住自己，逼着自己成为他们想要的那种人。
　　许南行性格发生巨变也就是在那段时间，他把自己明朗的部分都隐藏起来，成为麻木冷漠的人，成为许家认可的人，然后换来了和陈北夏的再次相见。
　　他们俩以前陪着赵女士和顾女士看电视剧，看那些豪门恩怨，总觉得和自己不会有任何关系，可笑的是许南行竟然真的有一天会因此困顿，那些突如其来的富贵与优渥，对于许南行来说只是沉重的枷锁。
　　陈北夏再次见到许南行，比见到亲妈还激动，许南行没有跟她打招呼，直接到学校门口等她等她，陈北夏见到许南行的时候甚至觉得是不是数学课上的头昏脑涨双目朦胧了，不然眼前的少年为何如此眼熟，如此令人伤感。
　　许南行从北到南，用尽自己的努力回到嘉城，他再度站在陈北夏眼前时，带着自己都还没发现的，超越同龄人的沉稳。他只是庆幸，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努力能得来的事情。
　　在大洋彼岸生活的那些日子，许南行也结识了许多朋友，那些朋友渐渐变得亲密，也想要走进自己的心里，探听自己的真心。但许南行习惯性地抗拒着，在这些抗拒中发现，自己对陈北夏的依赖。很多很多的真心话，很多很多的真情实意，许南行只对陈北夏展露过。
　　如果没有陈北夏，这些年该怎么过？
　　陈北夏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吐露真心，十分感谢有个对自己呵护备至的哥哥，自己怕是上辈子做了天大的好事，这辈子才能得到这样的幸运。许南行听在心里，想的却和陈北夏不一样，他想，真正幸运的人应该是自己，才能有这样明媚如初升太阳的小妹妹，用她明朗的光，始终温暖自己。
　　还好，他们还是在一起。
　　像是这些年始终在一起一样。
　　然后陈北夏慢慢长大，长成亭亭的姑娘，许南行看着她，琢磨的事情就从一日三餐吃什么，变成了陈北夏会和什么样的男孩子在一起。
　　他的妹妹，配得上任何人，又是任何人都配不上的。许南行想，陈北夏高兴喜欢谁就喜欢谁，不乐意喜欢谁就谁都可以不喜欢，将来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大不了还有当哥哥的照顾她。
　　陆亦凉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许南行的视野里，这个被陈北夏深深喜欢的人，在很长时间里都让许南行喜欢不起来。因为他不知好歹，因为他淡漠至极。虽然后来许南行才明白，陈北夏这条情路这么坎坷有自己很大的“功劳”，但那时候许南行心里唯一的念头也就是“陆亦凉是个什么东西也该不喜欢我妹妹”。
　　而后陈北夏和陆亦凉喜结连理，婚礼那天，许南行躲在角落悄悄哭了。从母亲去世后，这是他头一次哭。他在泪眼朦胧中抬起头，不知道也许在天上的母亲有没有看到，当时那样疼爱着的小姑娘，有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归宿。
　　如果顾女士能在，必然喜极而泣，哭花脸上的妆。
　　许南行擦干眼泪，如释重负地笑起来，他彻底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不欢喜不乐意和解，也终于长成顾女士多年前希望的那样怀着所有善意坚定生活的人。
　　至于那天的云，在耀眼的阳光中，它们飘在天上，形态各异，许南行仿佛从中看到两个小小的孩子，因为不知买什么口味的棉花糖而苦恼着。
　　而这两个小孩，一个是北边南下的清风，一个是从温暖中孕出来的朝阳。他们把相识连接进生命中，成为彼此最坚定的依靠，互相扶持着走过一段青葱岁月 ，而余生，也必然要这样走下去。
　　因为自北南下的长风，早就吹开了绚烂温柔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