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今天说爱你了吗》谢邶斋

1、第一章

　　如果你不认识沈兰因，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你会觉得他是那种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高岭之花。圆脸丹凤眼，但因为削瘦显得很有少年感，有时候戴着圆框眼镜，眼镜也不好好戴，挂在鼻梁那里，看你的时候目光低垂，再轻轻地露出一个笑，能把人魂都给蛊没。
　　而且他高瘦的身材就是天生的衣架子，哪怕是穿着校服，站在最阴暗的地方，也能仅凭着侧影一骑绝尘。
　　有人爱他眉眼清澈，觉得他跟鹿科动物一样有灵动干净；有人爱他笑意疏离，觉得他就像夏末斜阳里抓不住的晚风；有人爱他少年孤寂，觉得他身上有少年独有的脆弱感，像玻璃那样美丽易碎。
　　可他从不爱任何人。
　　我长大后第一次和他说话，是在教学楼门口的社团摊位。他看一本黑色封面的《人间失格》，瘦长而白净的手慢慢翻动书页。我叫他：“你好，同学。”
　　他抬头看我：“你好。”
　　我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表。
　　“纳新吗？”
　　“嗯。”他把书折起一页丢在一边，慢条斯理地把夹子送开，抽出一张纸来递给我。
　　我手里抱着刚取回来的快递，大包小包挤压着，勉强腾出一只手去摸到那张纸。
　　“具体有什么要求吗？”我问，“就比如，进去要交几百字的申请表，每个周定时要开会什么的？”
　　“活人就行。”沈兰因语调缓慢，把撇清关系的话说的理直气壮，“我是收了钱来帮忙的，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就像滞销商品请明星代言促进销量，就像古代某些馆子门口爱用漂亮的小姑娘。
　　我哭笑不得地把纸还回去。
　　沈兰因面无表情地拿夹子把它夹上，低头继续去看他的书。

　　起初我不知道那个人会是沈兰因。
　　我对沈兰因的多数影响还停留在小时候，他跑过来敲我们家的门，有礼貌地跟我父母讲，他妈妈做了红烧肉，想请小絮去吃饭。
　　小絮是我。
　　我以前没改名字的时候叫姚絮果。
　　这个名字拜沈兰因所赐。
　　我们家比较兴攀比之风，虽然我父母都是商户，但却有一颗跟中薪阶级比高低的好胜心。比如这个季度沈伯伯赚了多少钱，我爸爸也得赚多少钱，下个换季沈妈妈买了一件新的西服外套，那我妈妈也得去百货市场薅一薅外套的羊毛。总之就是不能输给人家。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非得挑沈家作为竞争对象，明明挑一个跟我们差不多的商户家庭就能减去不少烦恼。我们在普通的芸芸众生里已经算的上是生活稳定，家里老人都身体健康，各项保险社保都齐全，家里的早餐店生意也还算是可以。日子就这样简单的过下去不好吗？
　　我爸我妈给出的统一意见是，不好。
　　沈家前一年添了个男孩，我们家就也得有个男孩。得从幼儿园开始比天赋，小学初中一路你死我活地比成绩，再到高考比谁争气，毕业比谁出息，谁先结婚，谁先有孩子，谁家的孩子又比谁家的孩子出息。
　　我可不愿意。
　　老天爷也不愿意。
　　所以姚家添这个丫头的所有人都明着高兴，背地里抱怨我妈不如沈家的媳妇争气，连产房外第一个从护士手上把我接过来的都是我外婆。我爸当时不知道在干什么，可能听到母女平安就出去抽了跟华子，蹲在外面开始想要不要把我过继出去。
　　当然这不是没有可能。我外婆只故弄玄虚地告诉我，我爸和我奶奶当时确实不怎么高兴。她对于我爸的评价一向很中肯，建立在我们家后来一致觉得我爸不是个东西的基础上，她算是为数不多头脑还清醒的人。
　　反正我就这么出生了。
　　我爸可能是脑子里少根筋，不能从性别上下手，他就从名字上下手。沈家的孩子叫兰因，他就接一个絮果，小名还不能俗气地叫果果，得叫小絮。
　　我不知道为这件事他们吵过架没有，又或者是他们对这个引用都觉得非常之满意和巧妙。反正那个时候邻居都还好，也没有哪个五行缺心眼儿地拿我们的名字开过玩笑，譬如说我是沈兰因的童养媳之类的。也可能是我们都还小，都是白色短袖黑色裤衩，如果不是我扎着小辫儿，说我是沈家的小儿子也有人信。
　　我不太记得那个时候的沈兰因长什么样子了，记忆里社区的小孩儿都一个样子，沈兰因唯一与众不同的一点，可能就是他妈妈做饭比较好吃。
　　我父母那个时候老是吵架，为生意上的事情，生活上的事情，或是比得过比不过的事情。心情好的时候我们能坐下来吃一顿饭，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们就在饭桌上吵起来，我被吓得不敢动筷子，也不敢放了碗走出去看电视。我就坐在那儿抠手。我直到现在都很庆幸我那个时候很乖，不哭也不闹，换一种直接开哭的性格，我们这个家估计早就在哭声和骂声里翻了天。
　　对比之下沈家简直就是天堂。我记得我每次到他们家去吃饭，沈爸爸和沈妈妈总是待在一起忙活，有时候他们也会大声说话，但是沈爸爸总能很巧妙的把沈妈妈一下逗开心，然后笑声就跟锅里炒菜噼里啪啦的声音溢满整个厨房。
　　沈兰因会带我到客厅里去看电视，随便我看什么都行，他都能跟着看。看不下去的也不跟我吵，就转头自己去玩自己的小火车。到饭点儿了沈妈妈会叫我们，沈兰因把我带到卫生间里洗手，再拿抽纸替我擦干净。我们坐在饭桌上吃饭，像幸福温馨的一家人。
　　沈兰因很早就知道怎么当一个称职的哥哥，尽管他只比我大一岁。沈妈妈奉行着爱不能分给两半的原则决定不再要小孩儿，沈兰因也就此成为独生子女。关于妹妹，小时候的沈兰因把执念放在我身上，他妈妈曾经开玩笑问他想不想要一个弟弟的时候，他义正言辞地说要妹妹，他妈妈被逗的哈哈大笑告诉他一个都没有，他却扬起脑袋很天真地反问。
　　“小絮不是妹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