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就是话本故事的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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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礼州。
“要说那场大火啊，可是熊熊烧了三个时辰，旺兴街半边的天都映着着红光。”
说书老头捋了捋胡子，斜向上看着，好像真的看到了刺眼的火光，不由地眯了眯眼：“那阵仗，没有百来号人扑不灭火啊！”
他双手撑着桌子，身体俯向前方，瞪大了眼睛望着观众，神秘地说道：“你们猜，这火，是谁放的？”
台下的观众当然不知道真相，不过他们很乐意去猜一猜。他们坐在香灿楼大堂里各自的饭桌旁，纷纷开始思考。
说书人其实也没想仔细听观众的回答，他问问题只是为了引出他下面的这番话。
“是夺命的罗煞！”
“噗——”黎尘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他连忙用袖子擦了擦嘴上沾着的水，想了想觉得不雅，左右看了看，掏出不知哪里来的手绢，赶紧放到嘴边意思意思。
与他同桌的公子哥并未注意到这一幕，仍旧端着茶水美滋滋地听着。
“罗煞？罗煞怎么会盯上前朝公主呢？”
“这位爷您可是问对了。”说书人继续保持神秘的样子：“你们想，前朝皇帝少宗禅位是为了什么？是因为他自认为无能，没有当今圣上贤德。这样的人当了皇帝当然上天不满啊！再看看那前朝的公主，实在太过命好，生在帝王家，嫁的又是状元，头一胎就是儿子，所以父亲的罪孽就全加在了女儿身上。”
说书人两手张得老大，颤抖着在空中挥舞着：“罗煞现世，天降祸端！”然后又像说秘密怕被别人听到了似的压低了声音：“公主头一胎的儿子就得了怪病，听说，这孩子刚出生就满头白发，垂垂老矣呢！”
“真可怜”“这是什么怪病”之类的话在台下此起彼伏。
“我听说，”说书人说道，一边举起了自己的一只手，“这病怪得很，得了病的孩子长得像老人，满脸都是可怕的皱纹，头发全是白色的，碰到白发的人手上还会长白斑呢！”
接着台下又是一片惊叹和窃窃私语。
“那公主府内院的丫鬟只有几人，就是怕人多嘴杂把这么大的秘密泄漏出去，公主得了怪病的儿子也一直被秘密养在府里。仔细想想，你们可曾听过公主带儿子出府啊？”说书人问道。
前朝公主养了儿子却既不举行庆生仪式也从未带儿子拜访过任何人，这在整条旺兴街，不，整个京城都传遍了。虽说礼州不是京城，但靠近京城，也是京城官员最爱去的消暑之地，自然少不了京城的消息和故事，这里的人们对皇家的事情，了解的或许比京城人还要多。
“那公主为了给孩子治病，专门请了已经卸任多年的老御医，即使这样也治不好——罗煞的咒术，又岂是凡人能解开的！传说那罗煞，日日守在公主府，如何作法也驱不走，半夜还会发出怪叫！”
看着一众听客惊诧的神情，说书人满意地捏着胡子尖，继续说道：“这还不算什么，正因罗煞要把前朝罪孽全加于公主身上，所以才有天降大火烧了公主府。万幸当今圣上，也就是当年威风四方的康宁王殿下，冲入火海救出公主，以真龙之气打破了这罗煞的诅咒，这才有了少宗自愧不如主动禅位的佳话。”
“啊是这样……”
台下听众纷纷松了一口气，说书人也心满意足地拍响了醒木：“这真是公主府邸遭横祸，真龙天子显——神——威。”
“好！”
“具体圣上如何灭邪火破诅咒——咱们明日再谈。”说书人再一次拍了一下醒木。
接着照例是满堂的喝彩和叮铃桄榔钱币投进碗里的声响。
“什么容不容若啊不若啊的。”黎尘把右手夹起来的一大筷凉拌鸡丝塞到嘴里嚼两下，又马上就了口左手勺子里的干贝海米豆腐汤，塞了一嘴的美味让他说不清楚话，把“龙”念成了“容”，把“罗煞”说成了“若啊”，惹得同桌那位笑个不停。
“哈哈哈，黎公子，慢点，慢点。”
黎尘听到这话才从故事里回过神来，把两只手往回收了收，挺直脊背，端端正正地开始细嚼慢咽，顺便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黎尘的笑容本是很浅的，但他的眼和唇好似完全按照笑脸打造，所以他的微笑显得格外明显。再加上只有一边的酒窝和略粗的眉毛，他一笑，整个人就显得格外丰神俊朗，清雅动人，简直是标准的书生样。他的发色格外的黑，黑到泛着蓝光，整整齐齐地用银冠束起来。一身雪白的打扮，除了刚刚沾到袖口上的水渍，其他地方可谓是完美无瑕。
他见说书先生拍响了醒木，知道这段故事暂且结束，人们的目光肯定会回到各自吃饭的桌子上，便收敛起来，挺着腰板扶着袖子去够隔壁盘子里的牛肉煨金笋。
“这说书的可真有一套，哄的那些人把钱都给了他。”黎尘有些嫉妒那接连不断的铜板碰撞瓷碗传来的清脆响声。“若是能把这些钱都攒起来，让这香灿楼最好的大厨给我做上一桌……”他心里暗喜，抿了抿嘴里的筷子，眼睛飘飘悠悠落在了说书人桌子旁的红绒布袋上。
“黎公子，您要的桃花酒。”
“多谢。”黎尘接过酒，给同座的黄公子斟了一杯：“黄公子，请。”
“客气，客气。”
黄公子同是美食中人，与他一同品鉴美食，自是让人心情愉悦。
醒木一响，第二场开始了。
说书人的故事讲不完。他每日讲三场，分别是三个故事，或是连续剧，像那“真龙天子灭邪火”，或是直接一口气讲完的小段子，比如下面这场“玄狼星报恩才子佳人”。
黎尘当然还想继续听下去，更想慢慢品尝刚刚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这盘蒸花糕。蒸花糕是香灿楼的招牌点心，用糯米包裹着桃花、桂花、槐花、玫瑰和梅花制成的馅料，咬一口，糯米带温度的香气混着花香，顺滑的馅料粘连着柔软的米粒，简直不能单用美味来形容。
“今儿第二场，给大家讲个爱情故事。”
说书人改站着为坐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话说这富甲一方的秦家有个极其貌美的女儿，可谓是国色天香；同城的刘家大儿子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这一日，正赶上天降大雨，同去笔墨斋买墨的秦小姐和刘公子被困在斋中，二人因此相识。才子佳人吟诗作对，互许终身。”
说书人顿了顿：“可惜，这秦家自然不支持将女儿下嫁，刘公子只好前往京城求取功名。一路上风雪交加，到了考场之时，刘公子已是被冻得手脚不得动弹，满是冻疮。只见他咬牙忍着疼痛，拿到试题挥洒自如，竟是全场最先完成试题的人。可喜的是，刘公子考中了状元，骑马戴花，回去迎娶了这秦小姐。”
“俗套。”
台下人不满意了。
“其实，”说书人假装什么也没听到：“在公子进京赶考之前，秦小姐已有身孕，但据说是天上玄狼星下凡，秦小姐才没有被逐出家门。果然，玄狼星护佑，刘公子高中，一家人幸福美满。你可知这玄狼星为何物？据说，那可是……”
“此言差矣！”
说书人突然被喊声打断，也是愣了一下。目光尽头，是站在桌旁因为自己突然站起来而略感尴尬的黎尘。
虽然尴尬，黎尘并不想就此罢休。
“这位公子有何高见啊？”
说书人还是第一次被这样文雅的公子打断。
“故事结局错了。”黎尘干脆从桌子旁走到说书人身边：“先生说的可是公子小姐最终幸福美满？这是话本上的结局。真正的结局，在这儿。”
黎尘指了指自己，说：“让我来告诉大家真正的结局。”
他走到说书人的位子上，也有模有样拍了一下醒木：“话说这富家千金和穷酸书生那是一见钟情啊，二人相见恨晚，许下终身。没过多久，千金小姐发现自己已有身孕，因为害怕不敢告知家人，只得对公子说：”
黎尘捏着嗓子，好像他就是那位千金小姐，“‘我已有身孕，你若能及时取得功名，你我二人便能过想要的生活。’”
黎尘恢复原声：“书生听了连忙日夜读书，悬梁刺股，就为了能高中。放榜之日，书生在榜前看了很久，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原来他真的落榜了。富家小姐听到噩耗一病不起，怀孕的事自然也瞒不住了。这富贵人家金玉如山，却容不下坏了名声的女儿，就将女儿赶出家门。被赶出来的小姐无处可去，与那书生将就搭了草房，暂住于此。”
“后来呢？”
人们似乎对故事的新结局格外好奇。
“后来？孩子出生，书生一直以卖字画勉强糊口，富家小姐因为之前的事落下了病根，常年卧病在床。所以啊，母亲做不了饭，父亲又实在没有厨艺方面的天赋，整天就知道酸酸地读一些莫名其妙的诗，连每天的饭都只是稀粥配野菜，你们说，这孩子是不是着实可怜？”
“这……的确……”
不应该是因贫寒而苦吗？为什么扯到了厨艺？但好像吃不上饭也挺可怜？
听众确实觉得那孩子可怜，却也说不上来哪里别扭，就附和道：“可怜，真可怜！”
黎尘也捂着胸口摇了摇头：“可怜呐。”
其他人虽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但好歹也是个故事，就照例拍了拍手投了几个铜板。
“给，虽说看打扮公子可能不在乎这两个钱，但公子的故事我是的确没听过，这些就给公子吧！”说书人将刚才客人赏的铜板都给了黎尘。
“不敢不敢。”黎尘将握着铜板的手推开。
说书人见公子不愿意收，看他衣着也确实不是贫寒样子，于是就把铜板扔到了瓷碗里，继续讲他的故事了。
黎尘回到位子上，他听不到黄公子的夸赞声，脑子里只有父亲的话在不停地回响：“你这不老实的孩子，就不能有咱们读书人的傲骨吗？做这些偷偷摸摸的事情，教你父亲母亲的脸面往哪里搁！”
他感觉情绪像是圆木头滚下了山坡，原本讲故事结局的时候自己可能只是嘲讽嘲讽自己的身世，骗点同情的话，现在他却感到了胸口一阵紧张，像是什么东西堵上了。
是啊，把自己的伤疤讲给别人听，开始可能只是想得到对方的一句：“可怜呐”，只是想看到对方因为自己经历过的事而感慨，因为这样能让自己得到一些满足感和温暖，觉得自己好像经历了别人所未经历过的痛苦就很厉害的样子，但故事讲完了，满足感得到了，自己还是会被过去的故事所刺伤。就像是你被刺猬扎伤，逢人就把扎你的刺猬拿出来给他看，虽然得到了“天呐你好可怜”“真是心疼你”之类的安慰，每次拿出来时手还是会被刺到。
每想得到一次安慰，就要被刺伤一次，却总盼望着下次的安慰，这样的心情，黎尘现在感受到了。带着这样的心情，黎尘不小心把盘子里作装饰用的叶子塞进了嘴里。
回过神来，说书人早已讲完今日的全部故事，正把那满碗的铜板倒在红绒布袋里准备回家。
黎尘眼睛一亮。
为说书人准备的台子与酒楼后厨很近，店里负责上菜的、负责端茶递水的和负责清扫的人来来往往，频繁经过台子四周。
说书人收拾好钱袋挂在腰间，转身去拿桌子上的醒木，只觉得背上冷风划过，眼角余光瞥见一阵雪色，自己腰上突然轻了许多。
“站住！小贼！”
是黎尘的声音。
说书人回头一看，一个白衣公子跑进了后厨的门，消失在人群后，用手一摸，自己的钱袋也跟着消失了，他连忙追了过去。
听到好友的喊声，黄公子也追了上去。
他们两个跑到后厨时，只看见黎尘气喘吁吁双手扶膝靠着后厨后门。
后厨有前门也有后门，前门用来传菜，后门用来接受原材料。为了让进回来的原材料尽快运到后厨，后门直通街上，街上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
“实在……对不住，我……追不上那……小贼……的速度，让他……跑了。”黎尘喘着粗气回答。
说书人一脸惊诧：“这……这……”
黄公子连忙过去扶黎尘：“黎公子啊，你为先生打抱不平追那小贼已是辛苦，何来对不住一说呢？”
“可我好像只看到了这位公子一个人跑了出去，似乎没看到小贼……”说书人也还算有些逻辑，他的确只看到了白衣公子一人。
“你给我铜板我都不要，我还能偷你的不成？”黎尘说。
“是啊，先生，黎公子好几次都是帮别人追贼，我都在场，这样好心肠的人，你为何要栽赃呢？我可以以名声保证，黎公子真的是好人！”
“啊，抱歉，我也是一时心急……”说书人看他们，尤其是黄公子那一脸委屈认真的样子，想了想，或许确实是小贼跑的太快自己没看到。
“无妨，无妨。先生也许看不起我，但请不要为难我的朋友。”黎尘一脸诚恳。
“没有没有，还得多些公子替我追讨。”说书人行了个礼：“既然追不上了，那……罢了，当是施舍了。”
说书人灰溜溜离开了，黄公子扶黎尘回到桌子旁。
“多谢黄公子相助，这次我请客，黎某还有事，先告辞了。”黎尘把饭钱硬是塞给了黄公子，急忙走出了酒楼。
“这……黎公子慢走。”
急啊，当然急，黎尘边走边回头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转身进了一个小巷，从袖口中拽出红绒布袋，他急着看今天弄到了多少钱。
满满一袋，足够让香灿楼最好的大厨连做三天了。
他赶紧收起脸上的笑容，把布袋藏回了袖子里，背着手离开了。
黎尘，刚满二十，有个常年卧病在床的母亲和一个落榜多年考不中的父亲。没错，他的父母便是那一对富家千金和穷酸书生。他很讨厌自己的父母，尤其讨厌他们不能好好给自己做顿饭，每天都是父亲潦草弄好的稀粥。想到这里，那股稀粥的糊味和野菜的苦味仿佛突然涌来，让他打了个寒战。他也讨厌自己贪吃，他虽不赌，也不爱美色，但就是一看到美味就走不动了，这便是他人生最大的乐趣。
没事，父母给不了的，我这不刚刚到手吗？他琢磨着，新弄到的这些钱，实在应该还用在香灿楼上，而不是九味斋的点心上。
“黄公子就是好啊”黎尘心想。黄公子是他在这里的朋友，或者，更功利一些讲，他弄到钱的“工具人”。黄公子这个人很善良，家里也有些积蓄，是个爱交朋友的读书人。他最好的地方，就是能在关键时刻站到自己这一边，以他的名声担保，我黎尘是个干干净净的好人。这样，遇到这种事情自己就能轻松摆脱嫌疑。
“下次还请你吃咯！”黎尘满意地笑了笑。
距离日落还早，黎尘还不想这么早就回家，窝在家里那间破草屋里，被父亲数落，被母亲唠叨，还要背书给他们听，准备什么考试。
几乎是肌肉记忆，黎尘像往常一样走进了九味斋。今天除了新弄到手的钱外，他还准备了一些用于买点心。
九味斋的点心虽然品种不是很多，但是格外美味。
黎尘走进店里，像父亲赏画那样开始细细赏着每个摆在柜台上的精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就是话本故事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