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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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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茶社看到敏敏的时候,怡安有一种恍如昨日的感觉。那一天她也是这样透过甜品店的落地玻璃,看到她和他亲密地偎在一起。怡安缓缓地将目光移向敏敏身边的男人,却不是云初。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女孩回过头,看到怡安,和身边的男人说了些话,便飞也似的跑到怡安面前,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怡安!好久不见,什么时候回来的?”
“嗯,是好久了”八年了,原来她也一把年纪,怡安自嘲地笑,“回来几年了,一直在外地”
“你这家伙真不够意思,出了国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快!手机号码给我,请我吃大餐,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搞失联!”
敏敏热络地说笑,仿似没有八年不见地隔阂,反观怡安则像个旁观者,别人的热情的对象似乎并不是自己。与敏敏交换了电话又寒暄了几句老同学的近况,没有提及云初。
1992年,光合小学四年级一班,怡安第一次见到他。阳光透过窗子照向讲台上站立着的转学生的新校徽。光,反射进怡安的眼里,短瞬的炫目如盲。
“大家好,我是云初。很高兴今后能与大家共同学习。”那声音,像怡安喜欢的棉糖,丝丝的甜,柔柔的软,怡安百吃不厌。真好,还没到变声期的少年。
“云初,你就坐在班长旁边。麻烦班长照顾新同学哦。”班长真不是个好差事,除了做老师的跑腿同学的保姆,还得做每个新同学的校园导游,更可怕的是,老师并不能保证每个转学生都是正常人类。怡安痴痴地笑出声来,经过身边的云初仅是停顿一下,便在她左手边班长的旁边坐下,全然不知,自己刚被荣幸地归类为“正常人类”。
周末,怡安接到敏敏的电话,约好在上次遇到的茶社见面。怡安到的时候,敏敏和几个高中同学已经到了。老同学,想来是很亲切的,然而真正聊起话来,话题却仅限于工作如何,男女朋友如何,偶尔抱怨通货膨胀物价上涨,变态老板却依然要加班减薪裁员。老朋友的哈拉,没什么营养却倍感亲切。有人问:怡安现在做什么工作?有没有男朋友?怡安规矩地回答:现在赚老外的money增长本国GDP;男朋友没有,准老公一个。又有人问:哟,什么人这么厉害,能降了怡安这个人精?怡安老实地再答:厉害得很,人长的帅,赚钱多,我死缠烂打,他不耐烦,只好从了我。怡安无厘头的回答逗笑了大家,气氛轻松非常。
敏敏看着怡安说:真没想到,你竟然有了要结婚的对象。
怡安打趣道:怎么说的我像没人要一样,我可是贤良淑德独立坚强的新世纪好好妻子。
敏敏问:见过云初了吗?
怡安说:一直没有联系,也许正在哪里逍遥快活吧。
怡安想,到底是物是人非了。自己竟然可以这般若无其事地开着云初的玩笑,也许,本就没什么是放不下的吧。
他究竟是晚上失眠还是睡不够?怡安躲在数学课本后头偷看坐在自己左边的转学生。数学课睡,语文课睡,英语课睡,社会课睡,美术课睡,连音乐课也在睡,他是周公转世吗?他睡觉姿势很规矩,两手交叠在书桌上,头向右侧,剪得细碎的刘海遮住额头和左边眉毛,露出眼角微微上挑的眼,长长卷卷的睫毛,不挺不塌的鼻子,还有略薄的嘴唇,舅舅常说薄嘴唇的人薄情,像她这样略厚的嘴唇重情义。怡安想着,倏地,闭着的眼张开,和怡安目光相接,怡安尴尬地红了脸,然而倔强地不肯转过头去,仿似谁撑的久些就是有理的,怡安和转学生都不肯移开目光。他用眼光质问:看我做什么?她用眼光回答:怎样,看不得!情况有僵持下去的危险,终于,“薛怡安,有多少只鸡多少只兔?”怡安刷地站起身,撞落了课本。这一堂,怡安被罚写20道鸡兔应用题。
可恶的数学课!可恶的转学生!
怡安的未婚夫并不像怡安说的,不帅,普通人的样貌,卡着一副规矩的眼镜看着倒是儒雅绅士。然而钱的确是有的,大户人家的贵公子,中心医院的主任医师,怡安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能成为别人口里的灰姑娘。邵聪,怡安父亲老友的朋友的侄子,怡安的未婚夫。相亲,并不如怡安想象的那般可怖,相亲对象既不傲慢也不卑微,甚至不怎么用心,两个小时的相亲饭,他竟没记住相亲对象的面孔。在邵聪的办公室,当他平淡地说出“请去门诊挂号”的时候,怡安并没有觉得气愤,虽然他对她疏忽地毫不掩饰。只一瞬间,怡安想,她是可以嫁给他的,相守直至生命结束,她和他都是对婚姻负责的人,即使,无关爱情。
她不是紫霞仙子,而他也不是那个能够拔出紫荆宝剑的天定姻缘。
当怡安对邵聪提出结婚时,邵聪连惊讶也没有,他继续整理着病例,像是被求婚的人不是自己一样。他问,理由。怡安难得地在他面前嬉皮笑脸:为了降低剩男剩女比例呗!邵聪瞪她,也对,怡安想,她是大龄剩女没错,人家可是黄金单身汉呢!于是,严肃起来,板起脸,正正经经地答道:你要是不娶我,我就得随便找个人嫁了,接着婚姻不幸,离婚,最后承受不了生活和社会的压力,自杀了。我死不要紧,万一没死透,被送来急救,给你们增加工作负担就太抱歉了。是不?邵聪终于从病例中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和他认识仅一个月、见面五次的女人。对她的印象一个词语便全部概括:安静。她不多话,对他的提议从不抗拒,然而面部表情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主人或欣然或勉强的情绪,他无需察言观色即知她真实想法,她是个很懂得拒绝的人。和她相亲是为了应付母亲对他催婚,和她约会是因为她不会打扰他在约会时思考工作,而且,绝对不会向母亲打小报告。只是,他本以为她会先对这样的约会感到无趣而停止见面,没想到她刚刚跑到自己的办公室来,向自己求婚,虽然不怎么正经,心意却是显而易见地坚定。邵聪想过自己也许有一天会结婚,然而会是什么样的女子,因为没考虑过爱情就似乎是谁都可以,但如今那女子的轮廓骤然清晰,是薛怡安的样子。他们会结婚,会对婚姻忠诚一生,因为,没有爱情。
怡安对可恶的数学的仇视仅仅发扬到初中一年级,因为她被数学老师选为课代表,比起当一个被人嘲笑的差劲数学科代表,怡安更愿意放下仇恨立地成佛。而与转学生的仇怨竟更短些,六年级开学时就没见过了,据说又转学了。1994年9月1日,怡安的日记本上只写了一行大字:我佛慈悲,云初小畜切勿再造业障。南无阿弥陀佛……
怡安走进教室就觉得不对劲,不自在,总觉得有人在看她,环顾四周确实没有认识的同学。中国古典文学赏析,敏敏给她选的,千叮万嘱要她选几门容易过的课,结果这丫头选她最白目的古典文学……古典文学不就是西游三国红楼水浒梦外加床前明月光嘛!……算了,好在她还没给她选甲骨文入门。一节课一个半小时才讲到刘备二顾茅庐,怡安听得哈欠连连,无趣,而且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看她,应该不是偷窥她风华绝代的美貌,低头看看,内衣好好地穿在外衣里面,内裤也没有外穿,鞋子是一左一右的同一双,是自己多想了吧?一只手轻轻搭在怡安的肩膀上,一手捉手腕一手捉肩膀,用力、前倾、摔!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怡安用力、再用力,身后的人皱起眉头,薛怡安,你在做什么?
怡安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见到这个小畜……呃,小转学生,事实上除了最初那一年偶尔写数学作业的时候有想起过他,之后这些年怡安几乎已经忘记这个在她日记里有过一页的转学生了。如果不是他叫住自己,怡安是无论如何也认不出他的,除了身高样貌变化之外,小时候棉花糖似的声音也变成了低沉的男中音。不过,怡安问:你怎么认出我的?小时候明明长得还挺标致的,谁知道这几年越长越复古,连怡安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做梦的时候被外星人毁容了。云初斜她一眼,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德行。
怡安觉得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她和云初仿佛又回到了小学时候,彼此看不顺眼,总想趁其不备掐死对方。才这么想着怡安就觉得有些透不过气了,低头一看云初的手正箍在自己的脖子上,怡安大叫:混蛋!你还真想掐死我啊!给我放手!一边嚷着一边猛击他下盘,狠狠踩他的脚。云初安然不动,你先放手。NND!怡安咬牙切齿,一起放!一二三!云初还以为她一定会耍赖掐着他不放,没想到才数一她手就放开,接着紧紧抓住他的一只手臂狠狠咬下去,竟然还咬出血来了……
中午邵聪打电话给她了,他爸妈要她晚上回家吃饭。基本上,邵家二老对怡安是满意的。虽然怡安家只是小康水平,但她家人都是人民教师背景单纯,再者怡安文静乖巧也很懂得讨老人家欢心,自然深得邵聪父母的喜爱。怡安和领导请了假,在没领证之前她都是邵家的客人,总得挑两样老人家喜欢的物件带着,免得吃人家嘴短。刚下楼就接到邵聪的电话,说是下午休息让她请个假,果然,怡安在不远处看见邵聪的银色别克,后窗上贴着五个奥运福娃,是她买给他的。怡安直接走到副驾驶位开门上车,邵聪问:刚打电话给你这么快就下来了?她含糊地应声,问他不是晚上才回家吃饭,他说临时排休就来和她见个面。他还没吃饭,怡安虽然吃过了却仍点了一份水果沙拉陪他一起。忽然一个女人走过来,看着邵聪面目极为欢喜,明媚的脸蛋上深深地两个酒窝凹陷下去,明眸似要涌出泪花,她兴奋地搂住邵聪的脖子,聪,能再见到你真好!怡安看到邵聪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瞬间有些僵硬,她识相地起身,对不起哦,我去下洗手间。十分钟后怡安回到座位,女子已经不见了,邵聪正优雅的喝着餐后咖啡,好像刚刚发生的只是怡安的臆想。挑了两件称手的礼物怡安和邵聪驱车回邵家,席间免不了被老人家催婚,怡安低头害羞的笑笑,邵聪难得好心地替她解围,着什么急啊,早晚还不都是你们的宝贝儿媳妇!一直到晚上十点怡安才婉拒邵母的留宿,被邵聪送回家。他俯下头在她唇上轻吻一下,道了晚安转身上车。怡安犹豫一晌终于小跑至他车旁轻敲车窗,哎哎哎,虽然咱俩订了婚,可是并没有法律责任,你要是后悔了,告诉我一声,我不会缠着你的。好歹咱们算是朋友,我也希望我的朋友幸福。说完没等邵聪回应,怡安便飞奔进家门。她才不要做女曹操,宁可我负天下人莫要天下人负我。她是小人物,早被负习惯了,多一次少一次没差的,怡安这么想着,脸上就被不知从哪来的水淋湿了。
怡安几乎是比赛似的跑回宿舍,心脏剧烈地跳动却和奔跑无关。并不是没有被告白过,只是,当云初说出喜欢的时候,她只想到跑。对这个并不算亲和友善的小学同学,怡安真的从来没有过旖旎的想法,最初跟他较劲争强,后来吵吵闹闹中也渐知他是个不错的朋友,然而……怡安没办法像对其他人那样直接或委婉地拒绝,也不能欣然地接受。
最后,怡安还是采取了最直接的办法。
不行。怡安语气肯定。
为什么?云初带笑回应,既不吃惊也不生气,让怡安摸不着头脑。
怡安抓抓头,我和你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云初始终云淡风轻像是根本和自己毫无干系似的。
怡安终于火大了。不行就是不行,你管我!
明明是拒绝别人的人,怡安却忍不住鼻酸。一滴两滴……索性把头埋进手臂,不明所以地狠狠哭着。云初最后无奈地抱怡安在怀里,他说,薛怡安,我们只恋爱,不分手。怡安瞪着他,终于破涕而笑。
怡安一直以为小说电视里,你最好的朋友和男朋友在一起的戏码不可能现实存在。敏敏和云初……像被扇了一个耳光火辣辣的疼。
怡安看见他接起电话,她问,你在哪?
他犹豫一下,说,在实验室,有个报告赶着交,今天不能见面了。
她说,好。你,自己保重。
后来怡安就休了学,出了国。
那天怡安没哭,之后也再没哭过。
在国外呆了几年怡安已经很少想起云初了,偶尔想起,也只觉得自己当初太过畏缩懦弱。怡安的母亲在怡安小六时去世了,之后阿姨和林安被父亲带回家。一直到怡安长大成人,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她常常笑,弯弯的眼睛却蒙着灰。怡安想,假装快乐,比放手该是更痛苦吧。她终究胆小,不敢听他可能说出口的背叛,怕终于委屈了自己假装幸福美满。
唉。薛怡安,我也没说不娶你,你哭什么啊?
怡安抬头,是邵聪。开了口才发现嗓子沙哑,然而气势却凛然,我宁缺毋滥。
他瞪他,她也瞪她。
还是邵聪先别过头去,背对她。他说,薛怡安,你不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生……
怡安的心砰砰直跳,这是要表白啊!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也可能不是最后一个。
TNND,我掐死你!怡安跳起来紧箍住邵聪的脖子。这哪是什么告白,根本是落井下石!
薛怡安,君子动口小人动手啊!啊!疼啊!薛怡安,再闹我不让着你了……
怡安和邵聪几乎是没有波折的结了婚。敏敏没有来,她打电话约她见面,又取消,欲言又止,怡安却没有追问。到底,她是薛怡安,他是云初,最亲近的关系是彼此的同窗。
也许,她真的是紫霞仙子;也许,他真的是拔出紫荆宝剑的至尊宝;命中注定,有缘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