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也要谈恋爱》白也丁

2、第二章 师傅临终道前缘 遥遥大漠伴西行

　　翌日清晨。

　　晨曦初升，雾霭微茫。金光四射，遍地银霜。

　　一道流苏般的晨光顺着洞开的石口，淋洒在罗尘紧闭的眼皮之上，只见他面目愁苦不堪，眼球飞速滚动，一双不停哆嗦的手将本来整洁的白衣揉搓的皱皱巴巴。

　　这日光融化的不仅是他脑海中被冰封的回忆，还有那星目中奔涌的泪水...

　　数月之前

　　苏屿山独园寺

　　琉璃庙下，菊桂飘香。风曳金铃，佛讼传响。

　　大雄宝殿金佛之下，罗尘双手紧紧合十，拜垫上屈膝的双腿止不住地震震颤颤。

　　苍凉的钟声追随着朝圣的佛讼之音，直直奔向他的耳中，凝集的汗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两鬓轻轻滑落，打湿了那皱在一起像要打结的剑眉。

　　他也记不清这是跪拜在这里的第几日，记不清上一次饮水是几时，他的心里只求师傅能够挨过这次病痛，希望佛祖能够听到他的请愿。

　　---砰---

　　门被什么人一下子撞开，罗尘猛地睁开微茫的双眼。他已经顾不及眼前的眩晕，只听那来人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急促的说道：

　　“七里，七里，方丈，方丈他...”

　　狂躁的真气湍着全身的血液向着罗尘头顶一涌而上，他只觉得视线一下变得通红。

　　罗尘强忍着这种不适的感觉，单手撑住拜垫，将自己的身体吃力地向上拱起，抿了抿微颤的薄唇，努力的让自己保持平静。他向眼前的这个人问道：“师傅他，怎么了？”

　　“方丈，方丈说他圆寂之时将至，叫你速速前去，他有话要对你说。”看着眼前神色恍惚的罗尘，他故意放慢了语速，生怕下一个倒下的人就是罗尘。

　　罗尘一听便风驰电掣般奔向师傅的禅院。

　　禅院之内，一片寂静。

　　来助念的僧人正穿袍搭衣，院中央也已经摆好了香烛供品，一切都准备的那么万无一失，好像圆寂仪式随时都要开始似的。

　　看到气喘吁吁奔来的罗尘，众僧自动给他留出了一条窄路。

　　那不是别的路，正是罗尘即将和他看做是亲人的师傅最后一次道别的必经之路。

　　罗尘抻了抻几日都没顾得上整理的凌乱衣襟，松了松蜷缩作一团的眉眼，缓缓推开被秋风吹的有些冰凉的禅门。

　　“你来了--”说话的老者双腿盘坐于禅座之上。半昂的头沉沉的搭着有些低颓的肩膀，就连斑白的胡须也像是浸湿的棉线一般绵柔松软。

　　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老人，罗尘的鼻子不免一阵阵的酸楚，但是他不能悲伤，他要把最好的一面留给师傅。

　　罗尘捏紧了手指，对着师傅颔了颔首，久久才用力的挤出了一个字“嗯”。

　　老者努力地抬起一心想要垂下去的头说：“七里，生死本无常，你不必忧思神伤，或许日后我们还会再见，我今日叫你来，是想将这件东西交还给你”。

　　说完，老者软软地抬起了松树皮似的手，那满是褶皱的指头上挂着一串圆溜溜的九珠珠串。

　　这珠串的模样和普通的珠串大相径庭，普通珠串色调单一内敛，而眼前的珠串每颗珠子的色彩就像霓虹一般，绚丽斑斓。

　　其质感也与普通玉石大不相同，就算是一缕穿过窗纸的余晖也能将这珠串印照的晶莹透亮。

　　罗尘正想说些什么，老者垂了垂头，无力地说道：“你不必急着拒绝，这本就是你出生便戴着的东西，只是还给你罢了。

　　还有一事需与你交代，我圆寂后，你要独自一路向西而行。

　　你乃千古不可多得之才，只可惜未能三皈依。你虽皈依了佛，皈依了法，却不能皈依僧，其因便是你尘缘未断，方不能到达彼岸，遂修不成佛陀。

　　你前缘中不愿放下的尘心，需你自己亲手了断，方可皈依净，净而不染。

　　望你坚守本心，跨过命数。不要辜负为师对你的期望。”说完，老者便双手一垂，骨化形销。

　　师傅的气息瞬间在罗尘身前风流云散，他只觉得全身气血逆流，咽嗓烧灼。

　　他想要去最后触及一下师傅消缩的脸角，想要将心底的“师傅”二字彻底的释放，可是身体却如被冰冻一般死死不能挪动。

　　忽然，他震天般的唤出一声“师傅”，猛的睁开那双满是哀痛的星目，结束了这段痛不欲生的回忆。

　　罗尘抬手轻拭了一下眼角不知何时淌下的泪珠。

　　正当他要放下拭泪的手，整饬一下散乱的衣物然后起身时，一缕如溪流般细腻顺滑的丝发“滋溜”一下钻入他的指缝当中。

　　罗尘瞳孔一颤。

　　难道是那妖的头发？她...她竟敢...

　　罗尘猛地低头，那女妖的头不出所料地正深埋在自己盘着的双腿窝缝中酣然入梦。

　　她竟把自己当作一块枕头，

　　而且还是...还是一整夜...

　　这不知死活的草妖！

　　心底一涌而起的愤慨瞬间汇入他如触针毡的双手。

　　罗尘一把提起正在酣睡的凌烟，将其扔在了早已散去余温的地面。

　　如芒刺背般的冰凉一下就激醒了刚刚还安逸暖睡的凌烟。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皮，鼓着圆溜溜的杏眼，费解地看向慌乱收拾完东西，已行至雪洞口的罗尘，一种紧张焦灼的心绪油然而生。

　　她“呼噜”一下腾起了身，顾不上理会有些松弛绵软的双脚，赶忙一踉一跄地跟了上去。

　　罗尘似乎也觉察到了背后急着追来的凌烟，他停滞了前行的步履，垂了垂眉眼说道：

　　“人妖殊途，你莫要再跟来了，你我就此别过吧。

　　千年修行实属不易，望你早日修成正果，飞天成仙。”

　　说完，罗尘便义无反顾，向着玉琢银装的雪地阔步前行。

　　看着渐行渐远的罗尘，凌烟撅着粉嘟嘟的嘴唇，挑了挑月弯似的黛眉，一脸茫然的望着那个在白雪映射下，漾着流光的背影，心想：

　　“他刚刚和我说了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不过我现在觉得肚子有点空空的，有一点想吃东西，

　　...难道...

　　哦！我知道了，

　　他一定是叫我跟着他走，然后帮我去找吃的。嘿嘿...”

　　只听凌烟“噗嗤”一声，“唰”的扬起颜笑如花的脸颊，一颠一拐的踏着莹雪，向着罗尘奔腾而去...

　　万里晴空，天朗气清。

　　山谷里，除了罗尘井然有序的步子在初雪上拧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之外，四下一片寂静。

　　这真是难得的好天气，得快一些西行，走出这危机四伏的雪山。

　　就在罗尘准备提速前行时，他那被清风拂过的衣袖突然像是被什么拴住似的，拽着他的臂膀就向后甩去。

　　一向警觉的罗尘一瞬间扯过拴住他衣袖的草绳，一挥而起，向着面前的雪地重重摔去。

　　只见草绳另一端上挂着的人，在天空划过一个多么完美的弧度，向着莹莹雪地急速坠下。

　　谁又能想到这从天而降的竟然是那个昨夜同自己共处一穴的女妖精...

　　“啪”的一声，凌烟展悠悠的嵌进了雪地上的凹坑之中。

　　罗尘蹙了蹙好看的剑眉，一种说不出口的愧疚在心中有增无减，正当他要走向前去将凌烟从这深坑中拉出来时，

　　因追赶罗尘消失掉大半灵力的凌烟瞬时化作青草，顺着草绳“滋溜”一下便钻进了他的翩翩罗袖。

　　罗尘全身僵直，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抬起胳膊看了看袖中瘫作一团的青草。

　　随后又仰起头注视着这壁立千仞，冰冻严寒的天山，长长吁了一口气道：

　　“这天山妖灵不计其数，留你这未长成的小妖在此，怕不是危难重重。

　　不如就传你无上佛法，将你送入不染人世潜心修炼，助你修成正果，也不枉你我一面之缘。”

　　...

　　大漠河仓城

　　朱阳染空，风过沙鸣。无垠沙海，红波荡漾。

　　历经了沙地数月的漫行，罗尘早已习惯了背后那个垂头丧脸，揪着他衣角神游一般的小妖。

　　此时罗尘还不知道，凌烟屡屡疲乏易倦的状态，并非她天性散漫，而是她的灵力正在一点一点的消失...

　　一阵温热的晚风携着细沙款款而来，凌烟臂膀缠绕着的青绿飘带在风的拂动下成了两个凌空翱翔的对称圆环。

　　她缓缓睁开双眼，百米之外一座形似宝塔的吊脚阁楼在她明亮的眼眸中高耸伫立。

　　仔细端详过后就会看到“河仓驿站”四个鎏金大字，明晃晃的悬挂在阁楼的琉璃瓦檐之下。

　　阁楼下便是一池如平镜般明亮的清泉，如一朵幽兰般绽开在茫茫金沙之中。

　　这还是凌烟第一次见到这样美轮美奂的殿堂楼阁，刚刚还萎靡的她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她“咻”的松开了罗尘的衣角，激动到有些不知何处安放的双手在抖擞了几下后便直直的指向远处屹立的楼阁。

　　“七里，七里，你看那边！”，凌烟几乎是边蹦跶边说完的这句话。

　　还不等罗尘将目光凝聚在楼阁的一角，凌烟便撒了欢地朝着那个建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