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识 ...
-
时值八月，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但书院确实无愧于它名中的‘清源'二字，满庭都栽着苍翠清幽的青梧桐，即便在这种天气下也还不算炎热。而夏季又恰是万物生发的季节，有趣的事物可谓比比皆是。在这种环境下，哪怕是桐苑那边的一众显贵之女，也往往耐不住性子，下了课便言笑晏晏，呼朋引伴地去院中斗草闲聊。梧苑这厢则更甚，爬墙上树者有之，捉虫捕鸟者亦有之。即便是天班这种聚集了全书院最优异的人才的地方，溜出去玩——违反学规的学生也不在少数。
梧苑，天班。
江兰泽倚着窗，膝上摊着一本书。班里的书案空着大半，其中不少人砚台上墨痕尚还未干，一看便能猜到是一下课便急急忙忙冲了出去，笔墨都忘了收。他瞥了一眼那些书案，心中默默祷念“千万不要被督学看到”的同时，又浮上了些许的怅惘。
开学已经一月有余了，不少人已经打成一片，可他虽然每次考试都能脱颖而出，在班里能说上话的人却寥寥无几，更别提“朋友”。倒也并非是众人孤立他，只是因为他生性清冷内敛，总给人些许“生人勿近”的感觉。又每每独居一隅，不大与他人往来，更不擅与人搭讪闲聊。不少人因此就望而却步，亦或是误解他的意思，认为此人难以交往，干什么事也都非常自觉地不会叫上他。
江兰泽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盯着手中的书看了半晌，一个字都没能读进去。他心说何苦何苦，外面大好春...夏光，何故作次“为赋新词强说愁”之态？
他自嘲似地笑笑，反手合上了书册，百无聊赖地抬眼一望窗外——
结果这一望，就撞见一副令人心脏骤停的画面：
天班督学魏知谦魏老先生板着脸，神色中能看出极明显的怒意。他身后则是浩浩荡荡的一队天班学生——看规模少说也有一二十人——大多都是一副乖乖挨训的模样。
江兰泽眼看着魏老先生离这边越来越近，当机立断地纵身跳下窗台，匆匆将离自己最近的那张乱七八糟的书案整理了下。
“欸，那个...江兄？这是何故？”
班里其余的几名学生面面相觑、一头雾水，最终，跟他相对还比较熟悉的那位出言问询。
江兰泽没抬头，淡声回答：“自己看窗外。”
说话的空当里，他又草草摆好一张桌案。
有人探头看了一眼，霎时噤了声，跟着七手八脚地收拾起来。
...所以说人在被恐惧支配的时候确实可以爆发出强大的潜能，天班这七八个人愣是在一分钟之内把十几张杂乱的桌案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又迅速回到座位正襟危坐。
遗憾的是此举并没能减轻魏知谦太多的怒火。他抓回来的二十几个人在教室后方站了几排，垂着头听他训斥：
“其他班的学生闹也就算了，你们可是天班！是全书院最优秀的天班！君子端方四个字都忘光了？？真是令我失望！！你们看看人江兰泽！成绩科科都是优等还在班里看书学习！”
江兰泽：“？”
他个子在班中算得上高挑，先生们对他又放心，故而座位在最后一排。好巧不巧，那帮挨训的同窗们就站在他后方。
如果目光有实质，他现在可能已经被盯穿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默不作声地将书案上的那本小说收了起来。
不怪老先生次次都拿这个说事儿，毕竟清源书院功课出了名的难，能做到全科优等的即便在天班都是凤毛麟角。就拿最近的一次大考成绩来说，全科优等的人在天班只有两个。
其中一位就是江兰泽，另一个名唤陆辞涯，分数和名次都与江兰泽齐平，两人不分上下，平分秋色。
这两人虽然都是全优的学生，性格却截然不同。陆辞涯外向，开朗，人缘好，也不怎么守规矩。江兰泽则清冷，内向，相对较为规矩文静，……当然也可能只是他懒得捣乱而已。
江兰泽叹了口气，怀疑魏老先生要提到陆辞涯。
果不其然，“你们要闹也就罢了，还带上人家陆辞涯一起闹！自己不好好学习，还一定要拉上别人一起？你说说你们，像话吗？！”
挨训的众人：“……”
虽然但是……好像是陆辞涯带的他们才对吧？
无奈他们有苦没处诉——先生们对于学习好的学生总是抱有些许偏心的。于是讲台上的魏知谦刚冷静下来一点，便见教室后几个人颇为无语且哀怨地看向陆辞涯，当即又怒了：“瞪人家干什么？怎么，我说的哪儿有错了？”
众人：哪儿都有错啊喂！！
江兰泽默默扶额，心知自己不能再坐视不管。否则以老先生的性子，就这么骂一个时辰都是可能的——毕竟这是他的课。于是他便抬手整了整身上淡青色的院服，确认自己衣冠整洁，然后起身——
“先生您先息怒。”少年音色清冷如山间清泉，浅青色外衫和雪白内袍都纤尘不染，整整齐齐，天青发带将墨色长发尽数束起，整个人都显得端庄沉静，“气大伤肝。您年纪大了，一时急火攻心，容易诱发病症，须要小心些才是。”
魏知谦见是自家得意门生，心中怒气先消了些。又见江兰泽仪容端正，气质出尘，情绪不由得便慢慢松缓下来。见他态度似是有所缓和，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继而齐齐转头带着满脸希冀的神情看向江兰泽。
他却像是没看到，又道：“——再者，虽然学生不想坏了先生的兴致——”
站着挨训的一众人：……你管这叫兴致？
“但是已经上课一刻钟了。您上次课说这节课要讲四六体在辞赋中的妙用，学生苦等许久终于等到了先生的课……”
他后半段话没能编完——因为魏老先生听到那句“上课一刻钟了”便脸色大变，动作间险些带翻身边的桌椅。“上课一刻钟了？可...”
他还想拿这帮人当反面案例呢？！批到一半放回去算什么？？
魏知谦任教这许多年头一次遇见下不来台的情况，心中进退两难。
他正踌躇着，那边陆辞涯突然上前一步道：“先生！”
未等魏知谦回话，他便抢先一步道：“确是学生举措不当，玩心过重，故而其余同窗亦随学生玩乐。学生自知有错，但此时已是课上，学生不愿连累同窗！”他抬了头，眼尾居然带上了些许薄红，“若因我之贻误，毁同窗之前程，学生必将悔恨终生！”
他站的位置本就与江兰泽相近，这一迈步更是直接并肩而立。两人长相都颇为出尘，一则俊朗，一则清隽，形成了一种赏心悦目的视觉感受。况且二人言辞恳切，很能切中先生的想法，心肠再硬的人也会稍稍平复些。
何况，魏知谦此人又属于那种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况且本来这群学生也没有大错——事实上，他刚才就已经后悔自己做得过火了些。加之一看陆辞涯眼眶泛红，顿时剩下的三分气也消了。江兰泽见时机正好，适时出来打圆场：
“我见辞涯等人也已有悔改之意，不如先生便先将此事揭过，暂以课业为重？”
魏知谦就坡下驴：“那...你们便回罢，下不为例！”
顿时大家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忙道了谢，继而依次回位坐下。
陆辞涯的位置恰好就在江兰泽旁边，经过的时候他悄悄放了一小盒朱砂在后者案上，“多谢。”
方才魏知谦方寸大乱，以致于他没发现他的得意门生悄悄背过了手。青色的广袖半掩着白皙指尖，没人注意到他手中藏了一小盒朱砂——除了陆辞涯。
陆辞涯探手接了朱砂，晕开些许抹在了眼尾。
魏知谦视力不算太好，故而没注意到那颜色有些异常。当然，他也没能想到自己的两个得意门生会联起手来演他。
......
江兰泽颔首，轻声道：“不谢。”
陆辞涯就笑，过了片刻，从他桌子上飞过来一张纸条。江兰泽疑惑着展开，见上面字迹潇洒不羁，笔锋凌厉，先暗暗赞了声好字。再看那纸条上内容，无语了片刻，提笔便回。
陆辞涯：‘已经上课一刻钟了’？
江兰泽：...你若愿挨骂我不拦。
陆辞涯看着那字条笑弯了眼。都说字如其人，江兰泽的字和他本人一样，清雅，干净，有风骨。不过纸条上回复的东西嘛……。他想也不想，提笔便回：都说江家公子清冷孤高不与人往来，在下竟能得到公子亲书墨宝，实属三生有幸，惶恐惶恐。
江兰泽接了字条来，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随即果断地把它收了。
他其实也不清楚自己对着陆辞涯为什么会有话可谈，没准只是因为...方才配合得还算默契？
有一说一，他倒确实是很久没有遇到过跟他思维如此接轨的人了。
时间那么紧，见他伸手递朱砂立刻就能想到点个妆演戏，见先生动摇立刻察觉继而主动认错，说的话还都是拣着对方喜欢的。有他在，江兰泽几乎不用再干什么，打圆场就好。
果然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样一点就通么。江兰泽翘了一下嘴角，抬起头继续听课。
过了片刻，他忽然反应过来。
他刚才笑了...？因为陆辞涯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