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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娇小姐启程归家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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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大晋元康年间,少帝垂髫登基,祖母太皇太后高氏、嫡母太后柳氏左右垂帘,朝中以两位垂帘太后母家为首,隐隐分流别派,此中阴私,不足为外人道。然朝中众人虽各有心思,却不容奸佞——少帝登基年,便查处作奸犯科之流,肃清朝政,整顿边务,几年间又出政令,劝课农桑,开船舶海禁以丰国库,种种如此。而其中最石破天惊的一道懿旨,便是开女官科,允女子入朝为官,立当家女户,又于国子监中加开女学,引一众才情非凡的女儿入学,此举开女官之先河,史称元康新政。
女官之科初开之年,乃元康四年。开春二月,苏州城中已杨柳结芽,晚梅近凋,城郊梅华山上寒英观内,却仍春寒犹威。观中后院里几树“骨里红”花色姝丽,冷香幽微,山风拂枝,端是落英纷飞,软红十丈,然落红所覆,却是几垄的菜畦。
自年后,后院主人便亲自栽下了几垄菘菜,虽春寒料峭,但这菘菜却顽强存活,一月有余便冒了嫩绿,惹得这前头观里的小坤道时不时要往后院里钻一钻,为这捱着命的小菘菜苗子浇水施肥——顺道同院主人问好玩笑,讨几枚精致的糕果。
这日天光晴好,小院里几个六七岁的小女冠正围着一颗开败了的梅树做闭眼捉人的游戏,捉人的小女冠是新入观的小师妹,今年年初才五岁,眉上还梳着俗家时留着的刘海儿,家时唤作蜜姐儿,没起大名,入观时起的道号叫了恩。她是父母舍给观里的独养女儿,因着命格克了父母的子嗣缘,便被忍痛舍给了观里,好续上家里父母的子嗣缘,得个弟弟为家中传宗接代,听她说,去岁来时,父母抱着她在坊市里逛了好几圈,还带她上了苏州城里的丰足楼,吃了从前家时总舍不得买的桂花鸭子、炒蟹,又在丰足楼边的海家银楼买了一对银铃铛,用红绳穿起来,给她挂在腰间,然后在晚间上了山门,往她身上的银铃铛上留了信,便将她放在了道观门口,找了个由头就走了,留她哭到了观中守夜的师姐开门,接进去看了信才知前后。
观中师姐多是家中难以继日,不得不来观中的,或是出生不久便被丢弃的,再不然便是命格太轻,舍去观里修行保命的,少有小师妹这样父母为了个没影儿的儿子弃养五六岁的女儿的,便对这小师妹心生怜爱,由观主朔风坤道起了个道号,便留下了这个小姑娘,小姑娘自那日哭闹后便知道了些什么,除却不爱说话,却默默跟着师姐们做起了早课,每天早起晚睡,瘦了一大圈,还是后院里住着的柳妈妈看不过眼,便在自家主子许允下开了院子,放一众小女冠进院子里玩耍,这才看见小姑娘有了些孩童活泼泼的笑来。
了恩闭着眼转到了门口,却一头撞进了来院里报信的清影师姐,清影二十余岁,是观里较为年长的坤道,生得丰腴白净,性子也活泼爱笑,偏生一把子力气,观里的重活多半是托她干的,师姐们都说:比男人还能干呢。清影笑嘻嘻地将撞蒙了头,嘴里诺诺一句清影师姐的了恩师妹一把抱了起来,了恩就坐在她的臂弯里,看着边上的小师姐们戏谑的鬼脸,羞得捂起了脸,两个人走到廊下,屋子里便有人打帘出来了,梳着个大圆发髻,头无饰物,身上穿着藏蓝家常半旧衣裳,原是素朴非常,然她外头却套了一件风毛出得极好的大氅,大氅莲青锦缎里子,上纹着卷草,氅边上绣着金线,极是贵重,这人便是后院主人鹤影坤道,俗家名唤柳娴的奶妈柳妈妈。
“清影坤道好,我家娘子昨夜读经到了二更走了困,现下还未起身,坤道这是有急事么?”
柳妈妈嘴角噙笑,下廊同清影行了个礼,指了指屋子,轻声道。
清影闻言,会意点头,只她此来之事还当真是要她鹤影师妹出面,便开了口道:
“此事还当真耽搁不了,你们家中来人了,说是师妹的堂兄,要来见见师妹,还要带师妹回京哩!”
清影此言一出,柳妈妈眉眼一动,脑中自是思绪攒动,京中柳家的人物一个个数了过去,面上却不露,只是谢过了这热心送信的清影,转身就回了屋,打了帘子进去。院子里的小女冠们看这鹤影师姐有事,便跟着清影一道走了,院子渐渐安静了下来,屋子里的说话声便隐隐透了出来。
“也不知是哪位郎君来,太太前边的信里却没提呢。”
外头的声音大,柳娴又一向觉浅,早间被柳妈妈强压下去眯了一小会子,这会儿听到话,便也躺不住了,招了宝绿去端水,宝绿一壁伺候一壁道。
柳妈妈打了帘子进屋,她家娘子却是已经起身了,屋子里伺候的宝绿正替柳娴收拢着床帘,柳娴漱口洁面后,废水搁在了进门的半人高三层花木架上,里头飘着几片梅花,柳妈妈进门时便是看见柳娴散着头发,素净着脸,盖着床鹅黄锦被,歪在明窗下的美人榻上看书,一本《抱朴子》琢磨了好几夜,眼底都扫了青灰。见柳妈妈进屋,柳娴忙将手里的书掖进了被子里,饶是掖得快,也还是被柳妈妈摸出了书,跟着训了一句:
“太太在信里说了几回了,娘子得少看这样的书,您翻年就十五了,看多了这样的书移了性情可怎么好?”
柳娴觉歇得不足,精神头也不大足,没了旁日糊弄柳妈妈的心思,只胡乱点了点头应下,倒惹得柳妈妈纳罕,转头一想适才自己与清影在院子里讲话怕是被娘子听见了,心里头在意,便也软了软心肠,只是招呼着宝绿将洗脸水到出去泼了,自己则走到了衣柜边,挑出一件浅绿窄袖上衣,下搭鹅黄绫裙,催着柳娴换了,拉着柳娴去梳妆台上坐了,开了粉盒给柳娴脸上搽粉,一边搽一边道:
“这前头来的不知是您哪个堂兄,您礼数且周全些,太太就您和六娘子两个孩子,这庶出的十三小郎如今才会走路,往后娘子归家,还得靠着堂兄弟呢。”
柳娴闭着眼,不作声,心里头暗暗冷笑,任着柳妈妈在耳边絮絮叨叨,宝绿倒完水进屋,便也跟着拿了犀角梳子一下下给柳娴蓖头盘发髻,轻车熟路地梳了个垂髫分梢髻,插了绿松石簪子,两朵绒花,又从绒布匣子里挑了几颗去年年末太太送来的小指大的合浦珍珠,埋进了发里,柳妈妈妆完了面,宝绿也盘齐整了头发,替柳娴搭上件斗篷,主仆三人便一道出面去了前院。
观中前院,朔风坤道并两个监观坤道正陪着柳家郎君吃茶说话,来人是柳家七郎柳仁,去岁年末在河东老家加的冠,取字温泽,因而未曾在京过年,开春后接了京中大伯的信,说是北上回京时顺道去苏州寒英观接三妹妹回京,柳家这个三娘子自三岁起就离家千里修行,若非她占着个长房嫡长女的身份,怕是早被忘到犄角旮旯里,错过了花期也无人在意,然有些人天生好命,就如他们家三娘子,便是怎么也差不了的。
柳七郎与几个坤道一边聊着经义,一边想着这个十年不见的三妹妹,话越聊越无意,就在他百般聊赖之时,耳边传来温软一句:
“见过师父,见过两位师叔。”
柳娴从走廊里绕进了屋,淡淡笑着给朔风并两个坤道请安,柳七郎此时方正正瞧见自家的三妹妹,肌白纤瘦,一身鲜亮雅致的鹅黄嫩绿偏穿出了一股子出尘气质,两弯精致的柳眉下,一双凤眼收尾细长,眸里清透流光,琼鼻菱唇,浑身气度,竟比过家中许多娇养的妹妹,只说起话来却是苏州的腔调,倒证见她的不同了。
“三妹妹好。”
柳七郎弹了衣褶,扶膝起身,目光微微下扫,避开柳娴的眼睛以周礼数,面上笑着同柳娴客气地问了个好。柳娴自来的路上,便从路上洒扫的女冠们的闲话里将此人身份猜了个透,柳家如今虽说是柳娴之父柳大爷当家,上头却还压着“镇山太岁”——已过世的柳忠礼公的续弦,柳三爷的亲娘柳齐氏,她凭一句“父母在,不远游。”压着柳大爷不许分家,故而于京中,除却柳大爷一家外,大爷的同胞兄弟二爷、异母兄弟三爷两家人均是在的,只二爷夫妻常在外任,在京未分官邸,长子七郎、长女四娘子被大太太接去大宅读书习礼;三爷自小读书,虽多年考举不第,却有才名,蒙祖荫在京中谋了官,一大家子都傍着柳大爷的官宅买了个宅子住下,在院墙开了个小门供出入请安便是了。听柳大太太信中所提,三房的五郎六郎已在朝中做官,如今不年不节的自然不能过来苏州,那来人便只能是二房的七郎了,说来七郎同他妹妹八娘自幼也是跟着大太太教养的,却是比自己同父母呆着的时间长些,柳娴进门给朔风请安后,又同柳七郎福身行礼:
“哥哥好。”
柳七郎见柳娴神色淡淡,眼下两扫青灰,便也只当是柳娴夜里歇得不好,精神头不足,自己与柳娴说是亲堂兄妹,实则多年不见,情分自是没有几分,且他初见柳娴,并未摸清她秉性脾气,便只当作不见,屋里三个坤道见柳家兄妹有话要谈,便退了下去,留了她们兄妹寒暄说话。
“三妹妹——” 柳七郎先开了口。
“哥哥是来带我回京的么?”
柳七郎话头才起,便被柳娴生截了,她在柳七郎对面趺坐下来,静静地看着檀木小几上摆着的热茶,冷冷淡淡,看得柳妈妈忍不住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角,才勉强让她勾出个笑来。
柳七郎微微一愣,观柳娴神色并非十分喜悦,心里打了个突,然后旋出个笑来,举了茶盏小啜一口,回答道:
“妹妹差两年便是及笄,大伯母来信,说妹妹合该回京了。”
柳七郎不疾不徐地打了个太极,柳娴眉尖一挑,伸出手指去上下摩挲那被茶水烫得热热的汝窑薄胎青瓷小杯。
“那回京后,我又要做些什么呢?”
柳娴状似闲闲一问,指尖却悄然停住了。
“咱们家的女儿,自然不同于外头的,六妹妹八妹妹都跟着先生读书识礼,学君子六艺,妹妹体弱,又自小养在道观里,自然又不同些,大伯娘只图妹妹平安喜乐,哪里又有什么要求妹妹的呢?”
柳七郎说话时口吻也是随意自然,这三妹妹虽然常年不在京中,家里却总少不了提她当话头,家中人最是知道这铁面无私,长袖善舞的大太太唯一的慈母心肠全落在了三岁离家养病的长女身上,便是后来有了八娘子,也不曾怠慢过长女一丝一毫——端看柳大太太逢年过节进宫参拜,宫里的娘娘年年都可怜她爱女之心,连着八娘子,都移情偏爱。
柳娴闻言默然,只是轻轻放下将自己的指尖烫得微微刺痛的青瓷小杯,微微一笑,直立上身,抬手时身后的柳妈妈顺势接了过去,将人扶起。柳七郎见柳娴话也不说地站起来,也跟着起身,柳娴朝着柳七郎俯身一礼。
“回京路途遥远,那便劳动哥哥了。”
柳娴言尽,柳七郎也跟着回了一礼,观中均是坤道,不宜男子久入,柳七郎本就是来与柳娴打个照面,知会一声,便也告辞离去,留下一车礼物赠给观中坤道,柳娴站在殿外目送柳七郎离去,朔风道长从后殿绕过来,悄悄站定在柳娴身边。
“我原以为,你能再多呆一年的。”
朔风坤道虽是观主,却是风字辈坤道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与柳娴之母柳大太太也不过差了两岁,柳娴到观中时拜她为师才三岁,说是传道授业的师父,实则也算做了半个娘亲,柳娴归京是她三岁上便知道的事情,朔风坤道虽是心有不舍,却也秉着方外之人豁达情爱,与柳娴说话时,口吻也是淡淡的。
“早一年晚一年又有什么呢?总不过是在柳家多呆些日子,我这一没贵女教养,二没康健体魄的,我是大太太的长女,太太若疼我,说不准愿意我回来呢。”
柳七郎走后,柳娴心里明显松快多了,同朔风坤道说话时也带上了些玩笑的意思,只话说得不好听,惹得身后的柳妈妈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方让柳娴收敛了几分笑意。
“你若上京见一见,便知道这世间女儿路虽比男人窄些,但原不只嫁人这一条路可走。”
朔风坤道并未因为柳娴的玩笑而袒露笑意,她只是扭过头,看着柳娴发髻上熠熠生辉的珠翠,如柳娴儿时般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髻,细软的头发盘在一起,压着珍珠美玉,早已不是当年那病弱瘦骨的小女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