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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就木 世道兴衰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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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立雪指腹缓慢地揉了揉李芊的太阳穴,低声问:“是不是在医院休息不好呀?我一会儿回去把家里的枕头给你带过来吧。”
“不用。”
李芊躺着,她被诊出胆源性胰腺炎,这个病得慢慢养,很折磨人,她这几天都没什么精神,拿着化妆镜左右看自己青黑的眼圈,“回去把我抽屉里的眼霜带来吧,就是你妈妈送我的那盒。”
陈立雪笑她:“终于舍得用啦?”
李芊心疼地摸自己脸,继续说:“还有桌子上的眼膜和按摩仪,床头柜的蒸汽眼罩也带几片……”
“这几天都感觉挺累的。”
察觉到陈立雪的手突然停了下来,李芊又赶忙说:“我爸问过医生了,是正常的,胆囊切除就是个微创手术,主要是我没吃什么东西嘛。”
陈立雪叹了口气,“那现在有没有想吃的,我去给你买,今中午在这陪你吃了饭再回去。”
“想吃什么,我想吃的多了去了,你不如去问问医生我能吃什么?好闷啊这里,跟坐牢一样还不出院……”
陈立雪拍拍她的手,“忍忍吧,要是你恢复得好,我们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李芊撇撇嘴,“算了,还是稀饭吧,我还想喝点甜的奶茶。”
“只能喝一点点哦。”
李芊冲他笑:“嗯,可以。”
陈立雪无奈:“不是一点点,是……一点点的一点点,只能给你沾一筷子。”
李芊一笑就肚子痛,不想跟他废话,“好好好,点就点嘛,快去买。”
陈立雪到奶茶店挑了杯果茶,掏手机的时候,就看到远处黑沉沉的,天边凝聚着一片乌云,但这里还是大晴天,不知道雨过不过得来,他摸到口袋里的东西,才想起是在道观给李芊买的手钏,刚才只在枕边给她放了只桃木梳子,忘了把这个给她戴上。
陈立雪付了钱就往回走,不知道是不是外面开始下雨了,他进医院以后天色就暗下来,像是加了一层滤镜一样,甚至大厅里的灯都感觉变得昏暗了不少。
陈立雪在电梯口等了一会儿,突然余光瞄到一个熟悉的侧脸,是给李芊开刀的医生,他连忙招呼道:“王医生,这个点才去吃饭吗?”
王晓月愣了一下,才转过头来看他,陈立雪和她对视,王医生看起来有点迷茫,似乎这才发现他叫的是自己,随即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陈立雪说:“我吃完饭回来了。”
陈立雪生不由出点奇怪的感觉,王医生脾气好,平时都有说有笑的,今天这么反常,别是刚遇到医闹了吧,陈立雪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还想寒暄两句,但王晓月已经把头转了回去,看起来不想和他说话。
直到电梯打开,王晓月主动走近陈立雪,问:“你怎么不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进山的经历让他草木皆兵,加上这个医生刻意的询问,陈立雪突然间心慌了一下,非常不想进这个电梯。
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拒绝道:“你先上去吧。”
王医生就这么看着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陈立雪被她看得心里非常不舒服,想了想又继续解释说:“我刚想起来忘了在门口买包抽纸,您忙您先上去吧。”
陈立雪说完就往外走,他提着饭盒和奶茶,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转了一圈,怕又遇到那个奇怪的医生,就往楼梯走去,心想反正也只有九楼,当锻炼身体好了。
陈立雪有一次不想去挤电梯,就是走的安全通道下楼,医院安全通道前面三层的楼梯里只有感应灯,看起来有些压抑。
陈立雪吸了口气,埋头爬楼梯,从四楼开始终于有了窗户,虽然不能打开,至少多了点外面阴沉的天光。
可能躲进来抽烟的人太多,楼道里一股烟味散也散不出去,每层楼的铁门都是虚掩着。
住院部的安全通道似乎很久没有翻新过了,地面砖都没贴,只简单刷了层水泥,还有人偷偷在栏杆上晾衣服,墙壁虽然干净,但是白得不均匀,应该是以前被人印过小广告又用漆涂掉了,新新旧旧,一层盖一层的,显得很斑驳。
陈立雪一连爬了几楼,中间只歇下来喘了口气,他心里算着楼层,平常不锻炼,越往上越觉得吃力,终于到了九楼,陈立雪换了只手来提口袋,抬头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上层楼梯扶手下面有团黑影。
不是挂的衣服,身形瘦小,分明是个人蹲楼梯上,隔着铁栏杆,把头探出来看他。
陈立雪登时一个激灵,再去看却没见着人了,他连忙拉门,这层楼的门却是锁住了的,一下子拉不开。
陈立雪汗毛倒立,也不敢回头,把手里的口袋都扔到旁边,双手一起去拧门把手,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不知道拧了多久,门外面突然有一声动静,估计是他把哪个零件扯坏了,掉了个螺丝什么的。
陈立雪使足了劲一拉,门终于开了。
他连地上的饭盒都不捡,埋头就往里冲,一时间医院过道里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他,有护士也有病人,放到平时,陈立雪都会道个歉,或者直接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走。
但是他说不出什么感觉,就是直觉很不对劲,也就停在了原地不动,这些人还在看他,全部都面无表情的,和等电梯那个医生一模一样,陈立雪呼吸一窒,冷汗又冒了出来。
突然间他听到一个男孩子在背后叫他,声音清脆,在一片寂静中十分突兀。
“哥哥,你的东西掉了。”
陈立雪以为是落下的饭盒,转身的同时朝他伸出手,“哦……谢谢你。”
少年微笑着握住他的手,手心里的东西冰冰凉凉。
“什么……”陈立雪皱起眉,摊开手的瞬间就像是被火烫到了,猛地把东西甩了出去。
陈立雪毛骨悚然,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他认得那是什么,甚至印象深刻至极,是在山洞里被于成捏在手里的那块玉——是死人含在嘴里的压舌!
陈立雪浑身上下像在冰水里过了一遍,怎么也迈不动腿,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玉环在地上摔了一下,又弹起来,像在山里一样,骨碌碌地顺着瓷砖滚动——直到停在一个人面前。
“……季先生?”
周围的人一下子又动了起来,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护士推着车去换吊瓶,病人家属一边低头看手里捏的单子,一边和旁边的人说话,他们都是模糊的光影,陈立雪想看清楚一点,眼睛却一直聚不了焦,只能看着那些背景般的人身上色彩晃来晃去,光怪陆离。
“陈立雪。”
季淮知手里也拿着东西,不知道是病历还是什么检查报告,他把纸卷起来,顺手敲在陈立雪的头顶。
陈立雪瞬间回神,求救般的几度想去拉季淮知的手,但那块玉就拦在他们中间,陈立雪脑袋还有点发昏,人已经清醒了,心中镇定了不少,只是手臂还在不自觉地发抖,指着地上,朝他喃喃道:“那座山……山里的东西,它跟着我出来了……”
季淮知却歪头看向他背后,“你们怎么回事?”
“我……们?”
他后面还有谁?
陈立雪闻言浑身一震,心脏又开始狂跳,咬着牙回头,就看到刚才那个把玉给他的少年躺在地上,脸很红,正在大口大口地换着气。
陈立雪立即蹲下去看他,大声喊:“护士!护士!医生呢!这里有人发病了!”
医院走廊依旧人来人往,却好像看不见他们一样,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少年进气少,出气多,看起来马上就要不行了,陈立雪手忙脚乱地去摸他的衣服口袋,“是哮喘吗!你身上有没有带药?”
季淮知也蹲了下来,伸出两指,夹起那只翠绿的玉环,说:“按住他。”
陈立雪把少年半抱在怀里,抬起他的头,就看见季淮知捏着少年的下巴,将那枚口含抵在他舌下,季淮知指节修长,双手动作飞快,干净利落,反手交合结印按在少年脸上,尾指虚虚点住他的眼皮,拇指交叉掐按着人中。
点目定神,寿堂锁魂,燃心香催炁盛。
陈立雪呆呆地看着他,大气也不敢出,睁大了眼小声问:“这不是死人含的……吗?”
“谁和你说的?”季淮知重新打量他一遍,嘴角勾出一个笑容,看起来很咄咄逼人,“生者压舌下,有什么问题吗?”
但他说的话并不咄咄逼人,只是外表太有攻击性了,可能长得越漂亮越有一种莫名的鬼气,陈立雪移开视线,只慌乱地点头,“哦……哦,是这样啊。”
他心想原来是死人放在舌头上,那活人就该放舌头下面,等等……一定要放在嘴里吗?
“干不干净啊?”陈立雪突然想起刚才还在地上滚了一圈。
“……快走吧。”季淮知松开手。
然后他就站到一边,看起来不打算帮忙了。
少年已经昏了过去,呼吸微弱,陈立雪只能打横抱起他,一路跟着季淮知走到电梯。
还没等陈立雪反应过来,电梯门刚打开他就被季淮知一把推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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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二爷还发着呆突然听肖岩嘶了一声。
“哎哟……什么东西?”肖岩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五铢钱。
看他龇牙咧嘴,刘二爷皱着眉也摸了一下。
铜钱在发烫。
几乎是同时,电梯门打开了,一个小伙抱着人进来,嘴里大喊着快救命。
陈立雪刚进电梯就冲肖岩说:“帮我按一下一楼!我要送他去急救!”
肖岩也吓了一跳,连忙过去帮他按电梯,按完他才反应过来,“可是我们是往上的啊。”
这人可能也是着急,在外面按错了才误打误撞进来,电梯现在显示的二楼,还没上去,又怎么往下?
肖岩回头就见陈立雪脸色惨白,一副马上就要脱力的样子,十五六岁的少年怎么看也不轻,肖岩马上搭着手帮他把人抱住。
“我先帮你抬着。”
等他想起再去看电梯的时候,发现它居然开始往下走。
直到他帮陈立雪把人送进急救室,耽搁了一会儿,肖岩才回来找刘易廉。
老头面色古怪地看着他,突然问:“二楼是什么科室?”
肖岩顿时怔住:“我不知道呀。”
为了大厅宽敞一点,二楼中央是整层打空设计的,只留了几间办公室,一般电梯里2这个键都是锁定的,肖岩越想越心慌,既然对方这么着急,反正在二楼直接走楼梯不是更快吗?
而且……为什么会没有一个医生护士帮忙,已经在医院里,还让病人乱窜着找人抢救不应该是最奇怪的吗?
“二爷……”
刘易廉打断他,“你是结了善缘,不要多想。”
肖岩静了静也放松下来,反而是刘二爷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越来越凝重。
“把铜钱再给我看看。”
肖岩从口袋里掏出来,说起来那枚铜钱今天也很奇怪,把他手心都烫出了红印。
刘二爷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铜钱外表完好无损,只是分量轻了很多,光泽也暗淡了一点,要说哪里不一样,之前是一看都会觉得这肯定是黄金打的,而现在的颜色就能看出点黄铜的样子了。
他迟疑片刻,朝肖岩问:“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把它卖给你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