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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欲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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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的月考让学校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平静的表面下是暗涌汹涛,躁动难安。
遇知考场按年纪排名顺序布置考场,武清自高二文理分科后,一直霸占着A班靠窗第一个位置。
武清考完最后一门英语,提前半个小时出了考场。
考场里的都是熟悉的面孔,对武清的离开习以为常。
天阴沉沉的,快要下雨了。
武清将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将里面的卫衣帽子戴上,自闭地像一只流浪狗。
走廊里静悄悄的,灰蒙蒙的雾气暗淡了校园光景,她很快到了理科楼一楼。
有人在看她?
武清顺着那感觉看过去,是林野。
他眉眼含笑似一道含着尘世温柔的光,破开层层雾霭,照到武清身上。
武清想起她朋友的一句话:如果你嫌弃这世界太喧嚣,是因为你没有期待。当你有了期待,你就能在这喧嚣杂乱的声音中,听见有人呼唤你。
她将帽子拉下,遮住阴郁的眉眼,也遮住了那束光。
心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麻痒的感觉更加清晰。武清转身离开,走进细细绵绵的雨幕里。
林野看着她离去时单薄的背影,想追上去的念头强烈地冲撞着他的理智!
这个背影,他看过太多太多次。可每一次,都像这一次一样,站在原地,看她渐行渐远。
巨大的失落和自卑侵袭着林野,情绪骤降到谷底,尖锐的耳鸣声贯穿太阳穴,他面色惨白,握着笔的右手止不住地发颤!
冷静!冷静!
不可以!不可以!
他强制地保持清醒,绝对不可以发病!
林野左手按压住右手,深呼吸,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长发遮住他狰狞的表情。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终于平静下来,耳鸣声似有余音,不过他早已习惯。
凭借着强大的自控能力,没有人发现林野的异常,考场里的人,睡觉的睡觉,发呆的发呆,连监考老师都无神地看着窗外的雨幕,等待结束铃的打响。
林野从小体弱多病,虽然在栖息寺里修养好了身体,但他的情绪不可以过极,忌极悲或极喜。
冷汗从鬓边滑落,意外地擦过眼角,以一颗泪的姿态滴落。
每次发病后,他都会陷入自我厌弃,这次也不例外。
他交了卷子,走出考场。
雨渐渐大了,温度骤降,雨水斜打在脸上,冰凉凉的一片。
武清中途被老俞叫到了办公室。
老俞已经五十多了,保温杯里经常有枸杞、菊花,他带着眼镜,脾气很好的样子。
“坐,”老俞边整理卷子边招呼武清坐下。
武清搬了椅子坐在他办公桌旁边,瞥了眼卷子,第一张:林野,145。
她拿下帽子,心里有一点惊讶,又很快恢复平静。
整理好卷子后,老俞喝了口茶,一副准备促膝长谈的模样,“武清同学啊~”
“最近……”
“最近挺好。”武清接过他的话,给了个结果。
老俞被堵了也没计较,他是高二才接的A班,带了武清大半年,对这个孩子心情复杂。
还没接这个班的时候,武清这人他早有耳闻。不是什么好名声,打架逃课她一样不落,长得还受欢迎,喜欢她的男孩女孩多如鸿毛。
接过她的时候,他还有点担心。但出乎意料地,她很优秀,成绩好,不会主动惹麻烦,尊重老师,除了待人冷了点儿,其他都挺好。
“老俞,有什么事吗?”
俞老师叹了口气,对她冷淡的态度习以为常,跳过那些啰嗦的话,切入正题:“岳主任找过我,他问我你的近况。”
武清:“我挺好。”
老俞:“嗯,你提交的提前高考的申请他同意了……”
老俞看武清沉思的模样,继续道:“我和各科老师也都商量过,你的知识储备参加高考绰绰有余。”
“但是,我觉得,”他略有些犹豫:“你可以再考虑考虑,毕竟高中重要的不止是结果,也包括整个高中带给你超于分数的东西。”
“比如获得友谊,磨炼心智,收获更多的生活感悟……”
武清额前的刘海湿了,凌乱地散在额前。
办公室里只有寥寥几个老师在安静办公,老俞声音温和,絮絮叨叨的话语像一首催眠曲,让她升起困意。
“俞老师……”
老俞停下话语,眼前的女孩,黑色的眼眸里有不符合她年龄的深沉,脸色呈现冷玉一样的白,他明白了,这个女孩已经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武清拒绝了老俞的提议:“俞老师,我不需要。”
那些普通的感情,早已经不能让她动容,她对自己的冷漠心如明镜。
老俞也不能阻止她,拿出一沓材料交给武清:“这是参加高考要提交的资料,填好后,拿来给我吧。”
“武清啊,你……”
他对着面无表情的小姑娘,本想嘱咐的话语突然梗塞在喉咙。
武清双手接过资料,站起来,弯腰道:“谢谢。”
她能察觉出老俞的善意,这是一个年长者对小辈的担忧,也是关心。
“好孩子,回去吧。”
武清撑着老俞给的伞,走进雨幕里。
她的电动车昨天送去检修,明天才会送回来。
今天,她只能步行回家。
雨滴落在地上,行人匆匆赶赴回家的那条路,路的尽头,有一盏灯,在等候。
可惜的是,那千万盏灯火里,没有一盏在等武清。
回到家,天彻底黑了,武清脱了湿掉的衣服,洗完澡懒洋洋地陷入绿色的沙发里。
雨势渐大,雨水霹雳啪啦地拍打着玻璃窗,电视里,无聊的电视剧演绎千篇一律的俗套情节。
她一时间,竟然觉得外面挣扎着想进入屋里的雨比电视剧精彩多了。
肚子“咕咕咕”地叫了起来,武清站在打开的冰箱面前,里面蔬菜肉类齐全,可她站着看了许久,也没有调动起想做饭的动力。
“吃泡面吧。”
武清关上冰箱,拿了一盒桶装泡面,从饮水机里接了热水,将泡面放在茶几上,人又躺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等待的时间里,她换了很多台,最后决定还是看千与千寻。
这部动漫,她看过十遍,今天是第十一遍。
以往的每一次,她看这部动漫,都可以很快平静下来,可这次却成了意外。
心不静,纷杂的思绪混乱地在脑海里上蹿下跳,仔细一想,却又发现脑中空空。
泡面冒着热气,廉价的口感,永远差一点熟透感,可它却似有魔力,让人一口一口吃完。
武清洗漱完回来,电影进展到荻野千寻获得工作,与汤婆婆签下契约,被夺去了名字,成了汤屋里的人类员工——小千。
武清看着看着,困意袭来,她闭上眼,睡了过去。
电影继续进行着,年幼的小千救回了爸妈,战胜巫婆,回到了人类的世界。
那条美丽的白龙送走了心爱的女孩,他留在了那座古城墙的另一边,也许是永远。
在这个永远里,他会记得可爱的小千;小千却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长大。
电影落幕时,她好像忘记了什么?
武清做了个梦,醒来时梦的内容支离破碎,只记得梦里有一个少年,只有一个模糊的剪影,无端地,她觉得胸口闷闷的,好像有一点难过。
遇知中学流言四起,流言范围之大,惊动了校方高层,更惊动了学生背后的家长。
迫于压力,校方开始着手调查,还没等他们开展“脱”字诀的奥义,一份份证据清楚明白地挂到了学校论坛,打得擅于“和稀泥”的校方措不及手!
受害者和犯事的学生家长都不是善茬,还有冲着遇知这块招牌来的家长更不是善茬。
我家孩子送你这来前还好好的,怎么就犯事/受霸凌了?
投了你那么多钱,你就这样教育我家孩子的?
无数质疑之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一时间学校被弄得焦头烂额。
开除,处分,留校察看,停课,这一周处罚的学生赶上了近两年来的总和。
初中部,高中部都处于一种浮躁和慌乱中,而校园贴吧突然又爆了!
除了最开始武清让挂的那些人之外,陆陆续续的其他挂人的帖子也多了起来。
校园暴力,性骚扰(男女都有),被老师羞辱歧视,不公平对待……
像雨后春笋在贴吧冒了出来,其中一则,热度最高,是位男生写的:
【本人高三文科三班原让,实名举报高三文科三班班主任谭秋书性骚扰。】
刚开始被‘男生遭遇性骚扰’吸引的看客抱着看猎奇和笑话的心态点进来,看完后都沉默了。
【我从县城考到遇知中学,高二选择文科,被分到了文科三班,那时谭秋书是三班的班主任。】
【当时我很困惑,我的分班成绩在文科里排名前十,但我却被分到了文科三班,我去找谭秋书询问,他说‘分班是这样的,因为学校有些“特别”的人,对学校有巨大‘贡献’所以会在靠前的班级有固定的名额’】
【我知道,是一些有钱有权人家的孩子,他们出钱建设学校,也不可能什么也不求。我出不起钱,成绩也没有达到顶尖,所以我并不怨恨。】
【也许就因为这次的疑问,谭秋书记住了我,他让我做三班的班长和历史课代表。】
【从初中开始,我就是班长,这一职位我并不陌生,所以我上手很快,在班级里人缘尚可。】
【而谭秋书,上课风趣幽默,穿着谈吐得体,对学生也不苛责,班里的同学对他的感官很好。】
【身为班长和课代表,我和他接触算是最多的,可我对他有种直觉上的厌恶和不喜。】
【高二上学期,我和他相安无事,虽然觉得他叫我的频率多得令我厌烦,但是也算在我职责范围内,我也就忍了。】
【让我觉得异样的,是一件事。】
【闲暇时,我会到校门口的咖啡店兼职,谭秋书保持着每周六到店里来买咖啡,来时一身阿玛尼,开着豪车,戴着名表。当然,我不认识这些东西,是店里其他同事闲聊时说的。】
【又一个周六,他又来了,他一来就有店员起哄喊‘小原,你老师又来照顾你生意了,快去做咖啡’,也许他们并没有恶意,但是对上谭秋书的眼神,我觉得十分奇怪和恶心。】
【像看猎物的眼神。】
【有几个女店员,每次他一来,都很激动,他跟我打招呼,她们就更激动,念叨着‘年上宠’、‘狼狗攻’之类的话。她们以为很隐秘,但我能听得一清二楚,而谭秋书,我确认他也听到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在接过咖啡的时候,他会把手指插/到我分开的手指间,又很快移开,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着我。恶寒从手爬上我的脊背,我肯定他是故意的。】
【接下来,他开始越来越多的小动作,揽肩,摸头,‘无意中’摸到我的腰或者臀部,摸我的大腿,故意在教室从侧后方指着题目靠近我耳朵说话……】
【逃不掉,避不开,说不出,恶心的感觉如影随形。】
【在一次意外中,我发现了寝室厕所里的针孔监控器。】
【三班大多数是市中心的人,住校的人不多,寝室里就我和另外一个同学,那个同学不经常在学校,所以寝室相当于只有我一个人住。】
【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我,这个监控器的另一端,有双眼睛在偷窥我。】
【发现了监控器,我该怎么办?或者说,我能怎么办?】
【我在洗漱台吐了一晚上,第二天,我选择搬出宿舍,运气不错,找到一家看房的工作,报酬是包住。另一个舍友听说了,让我搬到他家里去住,我拒绝了。】
【事情越发糟糕,他动作越来越大,在上课他又一次靠近我的时候,我忍无可忍地将他推倒到地上,同学都惊诧地望着我,一些人跳出来指责我,骂我。】
【谭秋书脸上挂着伪善的谅解,看我像看一个叛逆的孩子,宽容大度地安抚着那些指责我的人,这激起了他们更大的愤怒。】
【他得逞了,我每一次退无可退的反抗,在其他人眼里,都是不知好歹,忘恩负义,毕竟在开始是他任命我为班长和课代表。】
【我意识到,从我进三班或者更早前,他就盯上我了。】
【可我还是低估了他下的这盘棋。】
【我被孤立了,原来和我交好的人,都远离了我,而班长这一职位让我被架在火上烤,没有人再配合我的工作。】
【全班上书,撤销我班长和课代表的职位。只有那个说要收留我的室友没有在上面签字,反而在那些骂我的人面前维护我。】
【孤立慢慢地变成了暴力,我也遇到了被关厕所被拉进监控死角拳打脚踢的经历,我曾向学校反应,但都石沉大海。】
【又一次被打后,谭秋书找到了我,高高在上地怜悯道‘原让啊,你乖一点’。】
【他让我乖乖地任他摆布,成为他泄/欲的工具。】
【无力,恶心,疲惫,这种阴影每日笼罩在我的头顶。】
【可我不能够放弃,不能够妥协!我撑着一口气,玩儿命地学习,成了文科第一名,超出第二名三十分,终于引起了校方和其他老师的注意。】
【班里其他人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对付我,回到了以前的孤立状态。】
【而谭秋书也渐渐收敛,不再对我动手动脚。在我以为一切都要好起来的时候,一件事情彻底将我逼到决处。】
【看房的户主回来了,我又要重新找住处了,可惜找了几天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前室友知道了,又一次邀请我去和他同住。】
【高考还有三个月,我必须找到住处备考,这一次,我答应了。支付给了他我能出的最多的钱。】
【但是,我住去他家后,发现他经常不在这里住。他解释‘他住在他姐姐家’,他还把我带去他姐姐家吃过饭。】
【在住进去前,我用探测器检测了两室一厅的所有角落,没有发现监控器一类的东西,才住进去。】
【但我总是不安,睡觉前会将柜子抵在门后。】
【室友每次都笑我‘神经过敏’、‘反应过度’,我只是笑一笑,解释道‘我从小缺乏安全感’。】
【我的直觉一向很准,那种不安终于在周六晚爆发,那一晚室友给我吃了一颗棕色的软糖,吃的时候没感觉,但吃后,却像喝醉了酒一样。】
【我眼前交叠着重影,摇摇晃晃栽倒在沙发上,而那个收留我站在我一边的室友,开门放了个人进来,他自己则离开了。】
【那个人是谭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