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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省 “我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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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陈妍一手按着鱼头,一手举着菜刀,“它抽我!”
鱼在砧板上死气躺着,时不时诈个尸。
虽说陈妍厨艺不厉害,但在杀鸡宰鱼方面绝对牛批。
把鱼从桶里提溜出来,清水过一下——
第一步:拍晕;
第二步:刮鳞,挖掉鱼鳃;
第三步:开膛,去内脏。
第四步:清洗。
一条只有骨肉的大鱼干干净净躺在盘子里。
陈妍:“好了。”手在围裙上随便擦了,“接下来怎么处理就交给你们了。”
一旁马扎上剥虾刷蛤喇的陈沙和单万松:“强悍不减当年……”
体力活后就是苏双和单材田大显身手了,吃饭乃人生极乐大事,含糊不得。
葱姜蒜末,糖醋油盐。锅一热,鱼一丢,料一拌,香溢四方。人也都热火朝天,乐此不疲。
掐着时间,出锅装盘。
陈沙闻见香味,肚子咕噜噜的,酸劲顶嗓子眼儿了,忍无可忍,最先抄起筷子。
他叼着一只鱼翅,咂摸裹着的汤汁:“嗯嗯,我家有酒啊,来点?”说罢,没等人回答,跑出屋外,一会儿,抱着一个坛子回来了。
“尝尝,独家秘酿的粮食酒。”
“砰。”伴随一声水波和气响,一阵馥郁芬芳,绕梁不绝。
香稷馨香的美妙。
陈沙:“花间一壶酒,独酌有相亲。举杯邀友人,对影无数人。哈!岂不美哉~”他摇头晃脑的好一番文人英雄豪杰气派。
陈妍:“李白过两天就去你坟头蹦迪。”
陈沙:“呸呸呸,瞎叭叭啥,哥这叫文学幽默。”
陈妍:“……看你长得挺幽默。”
酒香不怕巷子深,辣味到处飘,陈妍是馋了的,但今天不行。
“我就不了,不能酒后驾驶。”
陈沙:“就一自行车,讲究啥。”
陈妍一撇嘴:“没爱人真可悲。”
陈妍喜欢喝的,但酒量不高,何况苏双在呢,一会儿还要一块回家。
陈沙明了她的所有意思,也不会客气:“……切,行吧。”
陈妍:“学姐不喝,不用让了。”说着盛了一碗鱼汤端到苏双跟前。
苏双冲陈沙微微一笑表歉意,抬头看着陈妍:“谢谢阿妍。”
“客气。”陈妍的声音一向欢快,此时更及以往。
“知道了,你们两个~”陈沙拉出‘个’的长音,尾巴带着‘儿’的鼻音。
以表自己单身的不屑,他扭头看向那两人:“你们……呢……”问号还没来得及蹦出,就被推回去了。
令人汗颜,果然不客气。
陈沙完全没有做东的机会了。
“额……已经开始喝了啊……”
“别客气啊,沙子,喝!”单材田招呼着。
他们几个多多少少都会点酒,深浅的区别而已。
凉酒入喉,烧着嗓、胃和肠,屋外是知了附和风弹奏花、叶的热烈伴奏。
没有霓裳曲,但少年们的朗朗青天,悠悠芳云,酌酒相邀,虽掺鱼汤也是妙极了的。
做饭费了时间,吃饭享了光阴。一群人注意天空时,天已换了彩色衣裳,西头的地平线镶着金边,青树翠蔓,蒙络摇缀,跟播报黄昏的布谷鸟一起。可惜没有火烧云。
夕阳西下,身处一片温柔暖色里,渐渐醉的腮泛起红。没沾杯中醁的人,相视而笑,亦是如此了。
酒为欢伯,除忧来乐。
陈妍摩挲着碗沿,欲言又止了几次,苏双瞧见了,她附上她的手,问:“怎么了?”
“啊?喔……没事。”欲言又止又一次。
苏双皱起了眉,歪着头:“嗯?”
苏双的温文尔雅不是天生在骨头里的,可即便这样,皱眉也是带着缕缕柔情,夹着微微鼻音的关心,把她描绘的胜似冬日可爱。
陈妍最见不得苏双的可爱,心头一软,好像什么都可以同对方商量。
她轻声道:“我,我打算对家里坦白。”
本热闹碰杯的三人瞬时安静。
片刻沉寂后,单材田最先开口:“陈妍,你确定吗?”
“不确定。”陈妍依旧摩挲着碗沿。“但不可能一直瞒下去的吧。”
陈妍是个很潇洒的女孩子,活的利索不含糊,爽快又热情,讨厌的直接拒绝但不说伤人话。
但也因为一些原因或哪个人而不得三思而后行,不得不迟疑不决。人都容易动摇,立人设本就是早晚的自取其辱,即便是容易发现的,但大多数人都乐此不疲,所以任何人都有可能违反常规的自己。
也许除了自己,在外看来根本没什么大事,自己的心思缜密外人也只当是地府的深不可测。
“我知道的,人心可畏,舌头长在屋外人嘴里,嚼烂的都是可怜人的丑闻,荒废的地方换个滤镜也是美丽的风景,可人的眼睛不行,心也没力。”
同性恋爱不是稀奇的事了,这个地方,在他们之前就已经有人拿命换了死后的永久,至少没人掰得开两具尸体死死握紧的手。万幸,一起被火化的。
苏双不擅长安慰重要的人,对她来说珍重的,往往更难以抚慰,因为顾忌很多,最后导致手忙脚又乱词不达意,千言万语到最后生是憋不出一个标点符号。
竟然话不知从何说起,但她俩的关系是绝对可以亲密接触的。
苏双微不可查地逐步凑近陈妍,凑到后来,竟是紧贴一起了。
不过除了苏双,没有人觉得一系列动作微不可查。
人之间一旦坦诚相处久了,有意无意间便认识了一些对方的优点、缺点和特点。如果是相处不久,就是用心去在意了,所以他们都一切行为,在彼此看来是非常自然且真实的。
筑室道谋也不是个事儿,谁也没个经验,其实没有主意根本没关系,本来没打算他们提什么建议的。陈妍害怕,所以想说出来,心里憋着有事,闷地难受,说出来舒服些,安心些,他们只许扮旁观的听众就可以了。但这些,陈妍没说,也没必要说。
陈妍回应似的贴住苏双,冲她笑,笑的眼睛成了1号的弯月亮。
她只是草草了了此事:“算了,再说吧,好好的饭局干嘛想那些有的没,吃肉喝酒,干杯!”她端起大碗的鱼汤,众人即便犹豫,却也捧场着纷纷附和,举起手中的器皿。
人的身体渺小,心也渺小,里面装满的心事,会穿破身体,如果在胸口裂开的血口处长出花来,希望她延绵成河。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时光在欢声笑语间总停留不住,恍惚间竟暮色将至了,勃勃生辉的成年人们也是要回家找大人的了。
大家一同收拾了碗筷,擦桌子拖地,暖橘淡粉渐变了的紫,终于成了一片钴蓝加白的奶油灰,他们在几颗稀疏的星星下的挥手告别。
临了,陈沙表示:“今天吃得很开……啊不,玩的开心,再来啊!”
路上,陈妍像往常一样,哼着跑调的曲,载着心爱的人,路上不说话,也不感觉尴尬。
苏双依旧搂着她的腰,脸贴着她的背。
单材田和单万松到家时,天没黑透,老单刚刚吃过晚饭,他一抬头,就看见一个两个红润着脸,还一股酒味儿。
老单:“喝酒了?”
单材田:“嗯。”
单万松:“没。”
老单:“……”
单材田:“……”
老单:“喝多了?”下巴朝两人拱了下。
单材田挠了挠头,笑笑道:“有点。”
单万松一脸正气,眼神坚定:“没。”
……这是喝了多少?
老单噗地一声,哈哈大笑,扶着腰,形式地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调侃着:“小二愣子,傻不拉几。”挥挥手,“得了,大田,赶紧抚他去屋里躺着吧,我去给你们温杯牛奶。”
“行,爱你老单。”
老单一脸嫌弃,撇着嘴,摆了手:“少来,下次少喝。”
单材田把单万松领进屋,把他躺在自己床上,给盖了层毛巾被,出去接了盆水,浸湿毛巾,轻轻给他擦脸。
单万松喝了酒,倒也老实,不吵不闹的,乖乖听话,让干嘛就干嘛。
单材田:“手拿开,抬头,擦脖子了。”
单万松把手在下巴下面挪开,抬头,露出脖子。
单材田看着一系列动作,不禁内心感叹:“好乖,比平时还乖。”
门被敲响,老单端着两大杯热牛奶进来,放在床头边的桌上:“赶紧喝啊,别凉了,我出去走走,消消食,要是饿了,饭屋有小米粥和洋柿子。”
单材田:“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老单交代完转身出去关上了门,单材田听见打火机的声音,老单总爱抽烟,也总喜欢喝酒,他还有心病。
“哥,老单走了吗?”
单材田:“走了,怎么了?”
单万松:“我想和你说说话。”
单材田:“行啊,我就在这,你说,我哪也不去。”
单万松:“陈妍她们,我有点羡慕,又有些害怕,她俩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单材田:“什么怎么办,你怎么感觉迷迷糊糊的,还醉着呢?”
单万松:“可能是吧,我感觉自己没醉,可头有点晕。”
单材田:“那就是醉了。”单材田摸了摸牛奶,不烫,温度刚好。
单材田:“先把奶喝了。”
单万松:“不想喝。”
单材田:“听话。”顺手把单万松扶起,喂他喝奶。
“我自己来。”单万松抢过杯子,一晃,撒出来一些,衣服脏了,他随便呼啦了一把晃出的奶,抱着杯子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最后一口下咽,不小心呛到了。
单材田赶紧给他拍背顺气,一边道:“慢点慢点,不着急,哥又不抢你的。”
单万松:“你要想喝都不用抢,我直接就给你。”
单材田笑了:“好好好,我们小松最大方了。”
听着话后,单万松好似不太高兴,皱着眉,撇着嘴:“我认真的。”
闻言的单材田一愣,轻笑道:“以后这种含情脉脉的语气不要随便用,不怕让人误……?!”
会字没发出h来,单材田感觉一阵大力把自己拽躺到床上,回过神来,一个身影骑在自己身上,屋里没开灯,月亮也还没出来,黑影背后是开着的窗和普蓝色的天,黑影的头发炸哄哄的,速写剪影的细节和这个很像。
单万松:“你有秘密吗?你有我知道的秘密吗?你有关于我的秘密吗?”单万松被酒精麻醉地口齿不清,脑子也不清。
此刻单材田一脸懵逼躺在床上,他被自己喝醉了刚才还像奄奄一息的瘦弟弟给拽上来了,自己还被压在身下,而自己羸弱的弟弟,现在像个强守猎物的野兽。
单材田被问蒙了,一时语塞,竟不知回答什么。他片刻思索,道:“每个人都有秘密的。”他答得驴唇不对马嘴,甚至反问题目。“你呢,你有秘密吗,关于我的秘密?”
单万松沉默一会儿,微小含着心虚的声音幽幽传出:“每个人都有秘密。”
他有一个秘密,是关于他的秘密,他也是。
猎物和野兽都没再说话,只有窗前挂着的风铃被吹起好听却没谱的音调,院墙周围的树,窗前的风铃,窗户上的生锈护栏,眼前会开花的脸,身下会不安分的身体局部,除了隐隐约约的怦然心跳,没有鸟叫和蝉、蛙鸣的声音。
他们在渐渐深了的黑暗中对视许久,伪装成胜利者的野兽开口了。
“哥,我喝酒了,好像还醉了。”
可怜的猎物:“我知道。”
野兽:“我要和你说说话,但我明天会忘记它,可你不许忘,但也不能记得那么清楚。”
猎物:“小兔崽子还真会难为人。”
野兽有些不耐烦了:“你听到没有!”
猎物怯怯道:“好好好,你说,我听着。”
野兽穷追不舍继续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我哥哥。”
猎物:“这不废话……”
野兽:“你不要说话,听我说完,什么时候让你开口再出声。”
猎物:“……”
野兽:“听到没有?”
猎物:“你不许我说话。”
野兽:“……现在可以。”
猎物乖巧:“好的”
野兽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是单材田,是单兴州的儿子,单兴州是我爸爸的哥哥,老单是他们的父亲,咱俩是有血缘关系的亲的表兄弟。”
太黑了,看不清对方的脸,也不知道他现在什么表情,是震惊还是意料之中,反正很听话的没有出声。
野兽继续道:“我不太对劲,很早以前就不太对劲,我看见你忍不住激动,早些我以为是家人之间的那种感觉,后来我做了一个春梦,梦里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你,现在想想,说是家人之间的那种感觉也不是不对。”
“我读到过一句话,如果你总是异常清醒,生活将不堪忍受。所以我今天喝的大醉,成一摊烂泥,糊在你的身上,你不能把我赶走。”
时间又一次陷入静寂,茫然间一团黑就像在流动,一会儿在眼前,一会在伸手摸不着的地方。沉默的时间蜗行牛步,一分钟宛如一个漫长的冬天。
单材田依旧保持沉默,像单万松说的,不要你开口就不要出声。
“我说这么多废话,你听懂了吗?”单万松思索一番,又道:“说话。”
单材田:“你不害怕吗?”
单万松:“我没心思害怕,我的心太小,住一个你已经很挤了,而里面长的心事,也快穿破我的身体了。”
单材田并不是想听这样的答案,可他究竟想听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单材田:“你说这些就没想过后果?”
单万松:“后果是大人要提心吊胆的,孩子只要一心想要得到就好了。”
单材田:“都18了,还孩子?”
单万松看着他,喉结微不可查地滑动一下:“在以前,可能14也可以16的时候,我想竟然生活并不算悲惨,那我就做个孩子,一直到18岁,如果18岁了,生活还不算悲惨,那就当个孩子到27岁,至于为什么是27,我也不知道,也不是非那时不可的,只是想到18岁以后,脑子里自然而然地蹦出这么个数字来,可惜27后面没蹦出别的数。”
单材田:“没想过18或27以前发生意外,让生活变得悲惨怎么办?”
单万松:“没想过。”他思索一会儿,摇了摇头,改口,“想过一次,之后再也不愿意想了。”
单材田:“怎么?”
也许真是酒精作祟,单万松每次回答总是慢半拍,有时还有舔一下嘴唇,滑一下咽喉的软骨突出,这不,他又停顿了。
“……现实中竟然不痛苦,那为什么又要自己恐吓自己,竟然我活在一个能让自己坚持活下去的世界里,又何必自讨苦吃,非要幻想一个生不如死的地狱来给自己寻乐子。”
单万松喝醉了,就成了话匣子。
“我的生活条件还允许我过些能吃饱穿暖的好日子,我又干嘛脑子抽筋,苦自己心志,讨那些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的无聊,平白无故让自己受那些皮肉之痛,难不成那样,还能得到上苍的垂怜,让我立地成佛,羽化登仙。”
单材田叹了一口气,悠悠缓慢,轻声细语道:“我是爱你的,可我们的爱,迟早走向死亡,你千疮百孔,又要背着我身负重伤。”
单万松叫单材田的优柔寡断惹恼了,他抓起身下人的衣领,一股酒气。
“爱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这一点也不可耻。我们不会死亡,我们会重生。”他明白单材田在顾忌什么,他也是害怕的,可他今天喝醉了。
成年的小孩,总不想顾忌种种。
不知怎的,他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单材田!你说,你喜欢谁?快说,你喜不喜欢我!?”
“没大没小的,叫哥。”
“快说!”
他的眼睛瞥向窗外,一片漆黑的夜里,好像被蒙在被子里。
“外面天太黑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时,你别忘了牵我的手。”他把手伸向前,等待另一只手的紧紧相拥,不被辜负的期待,就是结果如愿以偿,他们的手各自牵引着一丝灵魂,相绕归一。
单材田:“我看你喝了酒,倒比平时更讨人喜欢。”
单万松:“我不喝酒你就不喜欢了?”
这里却反应及时了。
单材田:“反正到头来都是我的,喝不喝都喜欢。”
他们没必要来来回回的勇敢又胆小了,直截了当表白心意,既痛快又舒爽,堵了半死的嗓子眼,不用哭的也照样能通透畅快。
单万松也没愣住:“你不顾忌后果了?不婆婆妈妈的了?不拐弯抹角拒绝又模棱两可的接受我了?”
单材田浅笑,月光皎洁也要躲进他的眼里看星星,眼前这颗发不出多少光的星星,竟感觉比银河深邃,比太阳热烈。
他道:“有必要吗?”
“我感觉没必要。”
“你真的喝醉了吗,怎么感觉比平时还清晰?”
“我真的喝醉了,现在我还总是看见两个你。”
“那你明天还会记得吗?”
“当然,就算死了,我的骨灰也会主动排列出你的名字。”
单材田轻一拍他的背:“说什么呢,不吉利还吓人,以后要死的晦气话,不、许、说,听到没?”
“你怕我死了。”
“废话,我可是你男人。”
“不,我是你男人,但我不会让你守寡……”
要说的都说出来了,吊着的酸气不觉间没了,安心了,酒精也作祟,自然就睡了。
他就趴在单材田的身上,呼吸平稳均匀,脊背起伏柔和,清风白玉盘,近水楼台。
他抚着他的背,手落在左边,里头好似住了只欢跃的小鹿,他吻了他的额头:“你脸上怎么一点也不激动,倒是这里,欢得很。”
“……我知道……你绝对……喜欢我……没必要……太激动……丢人……”单万松费力扒瞎地嘟囔完一整句话,发出轻微的鼻音,他倒是安稳了,单材田恐怕要不眠了。
他捂住眼,无奈道:“小孩儿都太狡猾了,真的是,要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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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总要把话说成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