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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挺好 年轻的 ...


  •   年轻的人,心里总装着正义,好多年以前,老单也是个年轻人。

      “我要当兵,我要打鬼子!”

      这话是十来岁左右的老单,单兆宝说的,他刚看完村子里放的电影《鸡毛信》。

      大人们咯咯笑,说:“现在哪还有鬼子?”

      老单小时候,家里没电视,村子里有时会来放电影的,电影放在黑天。那之前傍晚的夕阳,舒适慵懒,乡间几十户土屋子,几十支黑烟囱,几十股柴火烧饭的香。

      夏天闷热,小男孩裸着膀子,肩头披着发黄的白褂子,肥大的褪色发蓝的黑裤衩,蹬着黑布鞋,跑起来扬起尘埃,土碰着出汗的黑条子,就糊上头,成了泥。

      黄花闺女足不出户,小姑娘们在院子里,端个小板凳,晒晒太阳,吹吹风,跳跳皮筋,画房子。

      晚饭不豪华,没有喷香的白气。萝卜白菜,捧碗不压实的饭,撒了一天泼的小孩儿,抱着大碗头也不抬,筷子撞击碗壁,土炉烧着热水,烟火气太重。

      可惜好的光景不长,吃了一阵子的大锅饭,不过那时候单兆宝小,没印象,但又好像是因为发了场热病,没钱看病,给烧糊涂了,所以忘记了,总之不好过。

      好像那时发热病对穷人是最要命的。

      后来电影也没播过几次,1966年5月中开始,即便屋舍寥落的穷乡僻壤间,也免不了些许迫害。现在老单书店里的几本旧书就是那时候残留下来的,但他最喜欢的《红楼梦》小人书没保住。

      风头刚过不久,有两个人跑到这里来,一个有点年纪戴副眼睛,一个是青年模样,挺爱笑。

      没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的,只是有大嘴巴传曾是大城市的学生。

      姓什么名为甚,皆不可知,只是他们风尘仆仆,到时便草草租了间破旧房屋。是村子边地里的一间土屋子,虽破旧,但不透风漏雨,不要钱,帮房东种地就行。

      他们来时叫单兆宝看见了,他对气质带些书气戴眼镜的人感到好奇,便大着胆子上前去搭话,那人说可以称呼他为朝,身旁年轻些的称阿暮就好。

      聊了一会儿,了解了个大概。

      不过他只抓着了重点——他们现在需要一个房子落脚。

      单兆宝家有间不住了的房子,见两个“无家可归”的人心生怜悯,就想让阿暮和朝大哥去住,可他们没多少钱,便婉拒了。

      单兆宝跑去找老爹,单爹知道后板着个脸,责问他:“谁许你擅作主张的?”

      单兆宝叽叽歪歪解释:“我就是想反正那屋子咱家也不住了,让他们先落个脚也好吧……”

      单爹看着自己这个没得脑子的朝巴儿子,叹了口气。

      “算了,你带我去找他们。”

      单兆宝有些犹豫,单爹怒吼:“腻腻歪歪啥玩意,赶紧,你还怕我吃了他们不成?!”

      于是他把爹带去,单爹表明来意,他说:“不要钱,反正都是没人住的,只要你们不介意它破就行了。”

      那两人喜出望外,可这般接受别人的施舍实在过意不去,便想无论如何也要付出些什么以抵房租。

      毕竟他乡异地的,多少要提防些,即便是主动伸援手的好心陌生人,总不要欠人情是好的,也心安理得些。

      单爹说:“没钱就算了,不用这么犟损,反正是又没人住的,空着也是空着。”

      但奈何这俩人太过执拗,说什么都要付出些什么,朝大哥想起屋边的田地,于是提议:“我们帮忙种田吧。”

      单爹是有些犹豫的,毕竟种田不容易,挺累的,看着眼前不像贫苦百姓的青年人,他没说话。

      只是一时间觉得是个好提议。

      毕竟免费的苦力,又是自愿的,谁不喜欢捡小便宜?

      静默半晌,单爹说:“行吧。”

      他们有些欣喜,弯腰鞠躬:“谢谢您!”

      “哎哎哎,别别别,咱们这不兴这个。”单爹赶紧迎上去要把这两人扶起。

      年轻的老单想着,他们挺惨的样子,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没钱的人种地,空时捧着书坐土胚上,看不懂汉字,光是盯着书里的插画也是能呲着牙“咯咯”老半天。

      季夏首秋的庄稼地成了一片连着天的金黄,太阳光懒散,四处散射,照的眼睛不敢看天,照的河水反到脸上波光粼粼,树叶把光割成一片一片。

      单兆宝又偷懒了。

      他端正坐着,膝盖上铺着一本没有了封面泛黄的破书,看的入迷,津津有味,直到一片黑影子盖住他的头顶和书面的内容时他才慌乱地要把书藏到身后。

      “干嘛呢?”

      单兆宝一抬头,舒了一口气:“是你俩啊,朝大哥,阿暮哥,你们吓我一跳。”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还藏起来,什么小人图给我看看啊。”名为阿暮的青年这么说着,到没有真要看的样子。

      单兆宝也没接着藏,大方地把书往外一推。

      “看看?”

      阿暮摆摆手,摇摇头:“谢谢。”便靠在单兆宝一旁坐下。

      朝大哥也顺势坐下,在阿暮身旁。

      虽说没有要看的意思,但阿暮还是对单兆宝手里的书略感兴趣,他偏偏头,瞅了几眼,随后略显惊讶,他睁大眼问:“这书是不是差点就没了?”

      单兆宝看他一眼点点头表示没错,他说:“差点就被全缴走了,能留下的也就这几张残页了。”

      “我没看过这样的书,不过这应该是本不错的书。

      “嗯,这里面有好多我从前没听说过的,虽然内容零七八落的,不过用你们城里人的一个词…叫什么…浪漫,感觉挺配的。”

      朝大哥年纪于阿暮稍长一些,他也撇了几眼那书,说:“这好像是国外的书,应该是本诗集,以前在学校无意间有看见过差不多的。”

      “陌生人哟,假使你偶然走过我身边并愿意和我说话。”朝大哥歪斜着头,说话时透露一股文儒气,微微笑着对面前那人,“书里是不是有这么一句话?”

      单兆宝想了一会儿,挠挠头说:“好像是有的。”

      阿暮倒是精神,他回过头问:“先生读过?”

      “以前在学校图书馆翻过。”朝大哥看着阿暮说。

      “真好啊,先生好像看过很多书。”阿暮笑吟吟着,被太阳晒黑的脸洋溢着满足。

      “对了,大宝,这书你在哪儿搞到的?”阿暮好奇道。

      “好像是以前老一辈的人捡回来的,我也不清楚,这书好像比我大。”单兆宝看着他们,越是觉得这书算是看对了。

      “今天地里的活干差不多了,多了俩人就是利索,真是辛苦你们了。”身后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是单兆宝父亲。

      “单叔。”那两人站起来异口同声道。

      单兆宝也忙站起来,还把书往身后塞了塞,低声道:“爹。”

      “哎!”中年男人冲阿暮朝大哥点点头,爽朗笑道:“哈哈小兔崽子藏什么呢,老爹不给看?”

      “没啥。”

      “又偷懒。”

      “没,这几亩草我都拔了,你看,”他指了指旁边那的草垛子,“回去喂猪。”

      单爹看了眼,表扬道:“还行,干的不错。”

      “娘呢?”单兆宝看了眼父亲后面,没找着瘦瘦小小的影子。

      “回家烧水了。”又扭过头对着阿暮和朝大哥,“以后一块儿会去,今晚来家里吃饭,刚逮着只野鸡。”他指了指背上的草篮子,意思鸡在篮子里。

      单兆宝高兴死了,简直要跳起来起飞。

      单爹一拍他的头:“瞧你那点出息。”

      单兆宝挠挠头,嘿嘿笑着,众人也乐着。

      “走,回家。”

      秉承着不白吃的原则,朝大哥和阿暮是一定要动手帮忙的,阿暮负责打下手,朝大哥则负责做饭,单爹三人轻松不少。

      朝大哥手艺不错,饭做的不止是闻得香,吃着更香。

      “朝大哥做的饭好香啊。”和阿暮一起择菜的单兆宝舔了下嘴唇,咽了口唾沫。

      阿暮一脸开心:“可不嘛,先生做饭很好的,一会儿吃起来更香。”

      虽然香,但先生很少吃荤的。

      “有些等不及了,”单兆宝看看认真工作的阿暮,突然蹦出一句,“你和朝大哥关系好像挺好的。”

      单兆宝挑出烂的野菜叶,“像家人一样。”

      听到挺好的时,阿暮的神情便有些变了,听到像家人一样时,不止是神情,就连肚子里都开始有些酸紧的慌张感。

      阿暮手头上轻微顿了一下,随后微微笑着:“我很敬仰先生。”

      他其实还偷偷地轻声嘟囔着问:“真的吗?”

      “什么?”他声音太低,单兆宝没听清。

      “没什么。”阿暮拉了拉眉尾,有一层雾蒙蒙的薄汗不起眼的贴在阿暮颞肌前附近。

      单兆宝看着他,沉默一会儿,随后扭过头继续择菜,一边挑混在菜里的野草一边说:“我看着你们两个在一块时总觉得挺幸福的,就像老爹跟娘站一块时我看他们的感觉很像。也真的希望你们在一块能好好的。”

      “我们都很佩服先生,毕竟识那么多字呢。”他好像要故意岔开了话题。

      阿暮的动作没减慢,只是头越来越低了,额前的头发遮住了眉眼,看不出什么心绪,他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声音很低,就像在掩盖会不小心就要跳出的哽咽。

      “哎呦真香啊,今天就盼着你做的菜了,不错不错。”

      闻言朝大哥浅浅一笑,冲一边夸自己的单爹道:“谢谢叔,喜欢就好。”

      “喜欢,老稀罕了,你小子深藏不露啊,凤儿,快过来。”单爹冲一边招招背在背后的手,一个小影子小步跑过来,一边“哎哎哎”应到。

      一位小女人站在单叔身边,她是单兆宝母亲,她从围裙上擦了擦手,问:“咋了?”

      “你看看小朝炖的这个鸡,真香。”

      “我在那边就闻见了,是真的香。”

      “你跟人家学学。”

      单母闻言为难笑着,连连摆手,道:“这肯定不好学,不行不行,我可学不来,再说了,这一年你能吃几只鸡?”

      “说不定明天就又逮着了呢。”

      “得了吧,你可跑不过野鸡。”

      “咱可不用蛮力。”

      “那用什么?”

      单爹点点脑壳:“用智慧。”

      单母一脸无言=_=:“就你?”

      单爹拍拍胸脯,挑挑眉:“怎么?”

      单母捂着嘴轻声一笑:“那你真棒。”

      朝大哥一旁听着,露出笑来,他简直羡慕死这种轻松的夫妻关系了,不止羡慕他们感情好,还羡慕他们可以在外人面前也能明目张胆。

      要知道,他和他的阿暮,躲得可是很辛苦。

      要入秋了,天黑的也越来越早了,这一大家子吃饱喝足后天已经是黑透了的,帮忙收拾好碗筷后,阿暮和先生同单家道了别,两人一起回去他们的“家”。

      “入夜渐微凉了呀。”阿暮哈了口气。

      “是啊,”先生说罢将阿暮靠近自己的手牵过来,粗糙的大手紧紧抱住阿暮粗糙的小手,揣进自己的口袋。“入秋了嘛。”

      “是啊,都秋天了,咱们来时还没入春呢。”他说着话,头靠上先生的肩,手背感受着磨皮的裂痕,他回想以前先生的手虽也是不怎么漂亮,但至少没现在那么疼。

      “阿暮。”先生轻声唤道。

      “嗯?在呢。”

      “我爱你。”

      冷不丁一句表白,竟吓到了阿暮,他略红了些脸,笑着说:“先生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他踮起点脚跟,抬抬头,唇轻点下身旁人的下唇,笑的灿烂,“我也好爱你。”

      只有在这样的夜里,他们才敢在天底下说着这样大胆的话,敢有这样正常的亲密举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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