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食尸鬼 罗然很难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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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然很难说自己在看见少女笔下那幅未完成的画时，有着怎样的心情。
他见过南亚那片原始与现代共生的土地孕育出的食人的恶兽，也见过更多在那些古老险峻山峰中的原始森林里滋养的精怪。
但少女的画布上却绘着他从未见过的怪物。
由少女高超的、仿佛受了诅咒般的技艺描绘在画布上，他从未见过画布中能够充满如此鲜活的生命。那些聚在一起、皮包骨的爪子抓着生前应当是人的东西、如舔舐棒棒糖般品尝吮吸头颅的生物正转过头来，将视线投向画布之外——投向如他这样的观赏者。
仿佛瞪他一眼后，这些怪物便又要立刻起身寻找下一个猎物了。
而那个猎物，或许就是画布之外的他。
这当然不是诞生于幻想中的怪物。
罗然肯定地想。
幻想中的怪物不会如此逼真写实将每一处细节都印在纸上，不会真实得似乎连呼吸都要透过那张薄薄的纸潮湿而腥臭地传递过来。
“…那是什么…？”
他艰难地询问少女，并同时手指紧捏藏在衣服下、用来护身以防万一的枪和刻了符文的短刀——如果发生什么事，它们可以替他争取到一点时间，以便逃跑。
但古怪的少女只在被他出声打断后微微侧目，露出被打扰后的略微不满表情。
“你打扰到我了。”
少女说：“我告诉过你要安静，先生。”
“我的模特们正在赶来，你会惊扰到它们。”
“模特？”罗然捕捉到了少女话语中的关键词，“这些怪物是你——”
“——嘘。”
少女动作轻柔地将没拿笔的手放在唇边，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请安静。先生。”
“还有，请不要这样称呼我的模特。它们不过是选择了与你们不同的生存方式而已。”
随着少女的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安静的地下室里便传来了东西移动的声音。
从脚下的地面透出，在四面八方的墙壁中呼应。仿佛墙中与地底的老鼠奔走。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聚集在室内的某个阴暗角落。
——“砰、砰、砰。”
由地底世界通往地面的墙砖被敲响。
少女的笑容平淡而温和，在砰砰的敲门声响起时显出邀请客人进门的主人一样的姿态。她放下画具，将双手交叠着放置在膝上，张张嘴，发出混沌含糊的“咪普”与“叽咕”混合的古怪声音。
这大概是一种表达欢迎的语言。
因为，下一秒。罗然便看见了那些从地底造访这地下室的来客。
有着狗一样的面容与消瘦颓败的身体，赤身裸体、肌肤宛如橡胶，它们从黑暗中佝偻着走出，并在看见他这个除少女以外的陌生人类时露出极具人性的好奇与疑惑表情来。
……这些画布中的怪物，终于是从纸上走出，来到了他面前。
面目丑陋、恶心而可怖。
但他却并不为怪物们的可憎外表感到恐惧与可怕——他见过很多更恐怖的妖邪，无论是国内的鬼怪还是西方的恶魔与妖神。这些怪物的外貌并不足以让他在这时控制不住生理性的颤抖。
他所恐惧的，是这些怪物那与丑陋可憎外貌不符的人类一般的近乎彬彬有礼的态度。
它们存在秩序，存在规则。其中有身份地位尊贵者，负责在走出来时向少女回以“叽咕”的声音。
和吸血鬼与僵尸不一样，它们外表与人类差距如此之大，却仿佛拥有人类相似的社会构成——除却那些被它们拿在爪子上的、明显属于人类身体某个部分的“零食”以外，它们似乎与人类极其相似，却又同时要让人发现它们与人类相差甚远。
…比起纯粹的怪物，人类永远更害怕与自己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智慧。
罗然在这时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话。
师父说，人类害怕另一种与自己不同、并可能优于自己的另一种秩序。
“……因为我们怕啊，怕自己几万年建起来的东西比不过别人。怕自己微不足道，怕自己在其他东西眼里也像鸡鸭蚂蚁在我们眼里一个样。”
“鬼和妖只能杀几个、几十个最多一个城的人，但人杀鸡、杀猪、杀蚂蚁，是几千年的杀，是从头到尾、让它们永无翻身之地的杀。我们要成了其他东西眼里的鸡鸭猪，你能不怕吗？”
“就是人怕妖、怕鬼，那也是有缘由的，罗家小子。”
“………”
在面对着这些怪物头晕目眩的情况下，罗然终于理解当时让自己不明所以的师父的话。
他捏住枪的手指渐渐用力。
但少女却仿佛发现他的意图。
“你看上去状态不太好，先生。”她停止了与那群怪物们的对话，靠近了他，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腕：“是我的客人吓到你了吗？不用紧张，它们不会伤害到你。”
“为什么要害怕呢，先生。它们只是选择了一种与我们不同的存在方式，选择了在黑暗的墓地与地下通道活动而已。”
少女的笑容浅淡而温和，漆黑的眼眸也平静得像个没有月亮照耀的宁静夜晚。
“我们本就是同源。”
“就像西方人与东方人，美/国人与苏/联人，文明与社会秩序相差甚远，但我们依旧互相容忍对方的存在。”
“你难道会责骂一个美/国人是怪物？”少女的手指纤细而柔嫩，却力道十足。能将他的手腕牢牢按住。“你难道会想着他们不该存在于世？”
“…………”
罗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在眩晕之中被少女的言语说服，渐渐松开握枪的手指。
“…是的，”他隐约似乎听到自己的声音，“是的，我不会。”
“所以，这些客人们也并不可怕，对吗？”
“是的……”他迷迷糊糊地回应。
“那么，”少女的手指大概打开了他的外套，找到了被他藏在衣服下的武器，轻易地将东西从他的手下拿走。他听到少女的轻而柔的声音穿过眩晕的屏障，“先生，你该放松下来了。”
……是的。
罗然想，他确实该放松下来了。
………………
……
赵筝把拿到手里的枪和符纸扔到放在地面的装画具用的空箱子里，确认了那个预料之外的闯入者总算安静下来不再能顾及外界后才又面向这些模特——即食尸鬼们。
“别去碰他，”她叫住几个好奇心旺盛、还处于幼年期的食尸鬼，止住它们拿手去掐这个路人先生的行动，“让他安静呆在这。”
由于食尸鬼们有自己的交流语言，所以她是用的食尸鬼们那发音和听起来都像是“咪普”和“叽咕”的语言说的话。
——老实说，她其实相当抗拒说这门语言。
在她说了那句话后，食尸鬼中身份地位较高的那个年老食尸鬼也立刻出声喝止了几个小家伙们的行动。随后，它向她点点头，表达终于在这个世界见到她的喜悦与兴奋，并询问她为什么要将它们呼唤过来。
赵筝沉默一会儿，耐心地用食尸鬼的语言进行回答。
“你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之前失踪在这里的三个人，是已经成为你们的食物了吗？”
食尸鬼们听闻她的询问后纷纷摇头，表示它们也不知道为何会来到这个陌生的人类城市。这里太繁荣，不是它们更偏好的活动场所——它们更偏好的，是人烟较为稀少的墓地、山间悬崖或地下通道。A市的人口太稠密，地下的地铁站修得太明亮宽敞、又人流太多，它们只能暂时在城郊的墓地或一些废弃的下水道里活动。
至于那三个失踪的人，它们表示自己这段时间只食用了已经死去的尸体。
那个年老的食尸鬼告诉她，它们的确有在这个洋房进食，但被它们吃掉的却只是三具尸体。
“不是你们杀的？”
赵筝露出疑惑的表情：“但有录像证明他们是自己走进洋房，然后失踪。这附近也没有别的东西的气息。”
但食尸鬼们坚称那三个人已经死了它们才吃掉了他们的尸体。
赵筝：“………好吧。”
她并不怎么相信这群有不少猎杀活人的前科的家伙。不过，那和她本人没有太多关系。不需要她投入太多精力。
“但，就算如此，你们也不能继续留在这座城市——你们会带来很多麻烦。”
她说。
食尸鬼们对此表示认同，它们也并不想一直待在这座城市。如果可以，它们希望她能将它们送回梦境世界——它们在来到这里后就找不到返回梦境世界的通道了。
“…梦境世界？”
赵筝花了点时间才想起自己确实有过一段在梦境世界的游走经历，食尸鬼们的确也在梦境世界中有所活动——它们居住在靠近清醒世界的深渊之中。
不过，回到这个世界以后，她并没有试着再去一次梦境世界。对于在这个世界能不能再进入梦境世界，她也没有太多把握。
“我会试一试。不能保证成功。”
她对食尸鬼们开口：“如果不行，你们也需要离开这个城市，到人迹更加稀少的地方去。”
她警告了一遍自己的这些合作过不少时间的模特。告诉它们最好别在这个世界活动太频繁、尤其是去袭击活人，这个世界的人类只是此前没见过它们，会感到恐惧害怕。一旦发现它们本质也是可以被杀的生物，就一定会开启疯狂的报复。
在那个时候，她不会插手帮助它们。
食尸鬼们表示理解她的意思。
“那么，”她说，“今晚，我会试着前往一次梦境世界。如果成功，我会替你们打开梦境世界的门。”
“那个时候，你们需要替我做一件事以作为回报。”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食尸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