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升不熄》Wayy

2、升升 呀，我的小

　　三月，南方依旧寒风趔趄，早间的风吹得行人直抖擞，一个个夹着脖子走，畏畏缩缩的。

　　清晨的微光显得单薄苍凉，从厚重的云层中懒散地伸出爪牙，闲散地照在北区一中的日晷上，懒洋洋着蒙上了一层。

　　孟熄站在学校的公告栏前，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被冷风刮得呼呼作响的校园通报，手里的棒棒糖随着视线的延伸转了一圈又一圈。

　　【喜报】: 祝贺我校赵伶翡同学在第二学年第一学期再创辉煌，在市生物竞赛中夺得桂冠，特此通报表扬。
　　【处分通知】: 关于我校高二年级时升同学打架斗殴事件处分决定书

　　两张通报，紧紧依偎在一起，一红一白，在这本就不明朗的阳光中对比分明，显得格外明朗。

　　孟熄看着这一副诙谐讽刺的场景，轻轻撇了撇嘴，一口将快要融化在嘴里的棒棒糖咬碎。橙子甘甜不腻的味道霎时在口腔中弥散开，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尖锐的铃声骤然响起，掐灭了悄悄停在枝头的阳光，一群飞鸟夸张地扑闪着翅膀从枝丫里逃窜出。随后，便是猛然活跃于学校各个角落的人声，纷纷杂杂的，吵得孟熄快听不清耳机里依旧唱着“怎样的雨”的音乐声。

　　下课了。
　　该去报道了。

　　还没向前走几步，一阵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邪风，像是故意使着绊，迎面向她撞来，让她没由来地吃了好大一口还夹杂着植物釉香的冷空气。孟熄不禁打了个冷颤，却瞥见了身旁刚刚看见的公告栏上已经只剩下孤零零一张完整的喜报。

　　视线顺着公告栏向下走，就瞥见那张处分通知绵软着贴在地上，甚是可怜。向前几步，轻轻弯腰，孟熄用手指挑着那张已经被浸湿的处分通知，看着纸上被泅染开的名字，念出声来“时升”。

　　“孟同学。”儒雅厚重的嗓音在脑勺后响起。

　　眨眨眼，孟熄将手中攥着的处分通知轻轻掩于身后，转头对上了身后那个有些许矮小的男人的和蔼目光。男人的头顶有一丝寒酸，只剩下几根在风中依旧不为所动的发丝，在周围一圈莹莹发亮的头皮中显得格外滑稽。

　　孟熄实在是想笑，但碍于礼貌，只能舔舔嘴唇拼命压抑住笑意，心里暗想：就这秃顶程度，职位至少在教导主任。

　　不出所料，还没等到她有所回应，对面的男人就已经开口，依旧是慢条斯理的：“欢迎孟同学的到来，我是高二年级的教导主任，任老师。现在已经是第二节课了，我带你去新班级报道。”

　　听完这一段铺陈的叙述，孟熄缓缓点点头：“谢谢老师，辛苦了。”

　　“哈哈哈，不辛苦不辛苦，听说孟同学成绩很优异，有这么优秀的同学来我们学校是荣幸。”

　　并不习惯这一连串的客套，孟熄只能僵着脸抽搐了几下嘴角，以示回应，便随着男人走向了人群聚集的教学楼区域。

　　耳机里的声音已经完全盖不过周边学生的沸腾，在耳朵里反而显得吵闹。意乱心烦地摘下耳机，音乐声骤然消失，孟熄一瞬间便觉得自己被抽离出安全区，赤裸裸地置身于外面的世界。

　　抬抬头，她看见教学楼区的树木枝丫上有些叶子已经泛黄，有金色的边缘顺着茎叶的纹路肆意舒展。摸着枝叶缝隙偷偷滑下的阳光有些许燥热了，在秋天的时节里，出现得不合时宜，像是在为电视剧里老旧滥俗的初遇情节铺垫。

　　一直走在身前的男人摇晃了一下脑袋，像是在用自然风梳理着自己头顶所剩无几的头发，却在视线转移到某一个角度时猛然定格。孟熄从侧面看去，都可以看见男人厚重眼镜下眯起的小眼睛在那一刻瞪得比铜铃还大，面上的神情也是在短短几秒内变化万千，从错愕到震惊，再到最后的面红耳赤。

　　“时升！你给我下来！”很明显，话语中带着隐忍的怒气，是头顶上的几根毛发都要竖直站立起的程度。

　　又是她。

　　孟熄不禁好奇：手中一直轻捏着的处分通知上，白纸黑字下被全校通报的主角到底是何方神圣。或许正顶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向任主任叫嚣？

　　楼下聚集的同学已经越来越多，都张着嘴仰头看向不知何处的天空一角落，窃窃私语声快要将孟熄湮没，在一堆繁杂的话语中，“时升”这个名字反复出现。孟熄轻轻挑眉，不自觉地向着任主任停滞住的方向凑近，一边捕捉着身边同学的议论声，一边顺着大家的视线也向着教学楼顶层看去。

　　教学楼的顶层，站立着一个颀长身影，逆着光的缘故，晃得孟熄紧紧眯着眼也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觉得她像是恒久伫立于秋风中的矢车菊。

　　女孩好像不慌不忙，连动作都慢条斯理。只能依稀看见她从脚边的纸质箱子里鞠起一大捧被折叠成小飞机的纸质物体，就这么轻易地环抱在胸前，渐渐停止了手上的其他动作，而是俯瞰着教学楼下争拥着聚拢来的同学。

　　孟熄轻轻侧头，躲避着太阳的光，在那一大摞纸飞机像是雪山崩塌般洋洋洒洒落下时，终于看到了阳光遮蔽下女孩的脸。

　　宽大的卫衣帽下，那张脸显得过于清秀，白皙得甚至可以完美融合至脸庞周边争先恐后凑近的阳光里，而在光影中若隐若现。距离过远的缘故，孟熄实在是捕捉不清女孩的细腻五官，却在纸飞机纷纷扬扬洒下的那一刻，分明看见了女孩嘴角洋溢起的狡黠笑容。像是小孩儿完成了一出盛大的恶作剧，笑得天真无邪，肆意张扬。

　　孟熄突然觉得这个叫“时升”的女孩儿，或许有点可爱。

　　却在下一秒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枚纸飞机像是开了导航仪，在无数仰头观望的吃瓜群众中，偏偏是选择了她，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横冲直撞着停靠在了她的脸上，蒙得她一鼻子墨水味。

　　人群中迅速有人发现了这一小插曲，向身边的伙伴轻轻传送着这个笑话，本还四散在他们之间的窃窃私语在此时都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笑声。

　　孟熄捏着处分通知的手已然握成拳头，另一只手掩饰着尴尬，假装毫不在意地从脸上取下那一只耀武扬威的纸飞机。并在露出面容的那一刻，迅速收回了自己的咬牙切齿，依旧是看起来毫无波澜，无事发生。

　　“呀！”头顶上方的天空突然传来声响，带着女孩声音的清冽稚嫩，撕碎了厚重阳光的遮挡，随着光的碎片一齐落向孟熄，“我的小飞机失事了。”

　　像是女孩的自言自语，孟熄和众人都再次向顶层看去。

　　这一次，朦胧氤氲的太阳光下，她好像对上了一双戏谑狡猾的眼睛，闪着孩童玩游戏时沾沾自喜的光，大方直接，毫不躲避。

　　“嘻嘻不好意思，就当是让你为我的伟大飞行器研究计划，勇敢奉献一次吧”。女孩的声音像是可以穿透过一切厚重的浊物，明亮得出奇。

　　人群再次爆发出热闹的哄笑声，一直面红耳赤的任主任一边驱散着人群一边拖着满是赘肉的身躯向教学楼跑去。

　　但孟熄管不了这些，她看着那双纯粹无辜的眼睛，耳边万籁俱寂，心里的声音却愈发咆哮，带着恼羞成怒的，一字一句的：“我奉献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