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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共舟 城郊有一荷 ...

  •   城郊有一荷塘,因长年无人看顾,淤泥塞积,水流壅滞,莲花亦无所矜持,疯长如野草,直蔓延成十里娉婷。盛夏之时,湖中风荷连天,荇花横缀,青苇飘摇,又杂有菱角、茨菰之属,引得无数水鸟在此筑巢觅食。
      炎夏永昼,溽暑苦长。可喜过午一场透雨,浇泼城郭万家无声。雨滴潇潇洒洒泻于莲叶,徒留点点水珠清圆,碧漪牵荡离愁涟涟,剪不断理还乱。芦苇虽颀长挺拔,却东摇西摆的不遮雨,苇丛深处的白鹭淋了个透湿,正垂下纤细的长颈懊恼地梳理翅膀,偏又被一粒石子击个正着,登时忘了仪度风姿,发出一声恼怒的号叫。

      我坐在船里支颐听雨声,忽闻水鸟尖鸣,往湖边眺去,却只见苇叶扑簌,同雨线交织成一道湿翠帘幕。正凝神细观,欲寻鸥鹭影踪,就听到船头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轻笑:“我这水漂打得没准头,怕是惊到了丹哥儿的本家。”话音未落,人已弯腰走了进来。我抱了手道:“你说谁是鸟儿?”子歇看了我一眼,越发笑眯眯的:“我可没说你的本家是那只鹭呀。”
      我听他信口胡说,也懒于辩驳,见他身上披的棕蓑式样新巧,明知故问道:“你这身衣裳是那来的?”他点下巴道:“想不起来了。——大略是和东户的王伯借的?要么就是西舍的李婶给的。”我啐道:“扯什么谎,我看分明就是方才那个渔家女给的。人家平白给你东西,你倒挺好意思接。”他一手解着蓑笠领口的系带,一手拧着稍显散乱的湿发:“这有甚么不好意思的。我要是推让起来,等会那老渔翁回来了,你还能像这样听雨客舟中?再说了,要不是你大热天非要出来赏莲,咱们也犯不着在这儿淋雨。”我情知说不过他,哼了一声,转过脸去看被骤雨惊得低了头的荷花。
      他把蓑笠随手往船沿一搁,人整个歪了过来,就要向我肩膀上倚靠。我不动声色推他一把:“你头发还湿着。”子歇扁扁嘴,大落落移到对面,不过须臾,又偷偷溜了回来,在我耳边悄声道:“丹哥儿,我跟你说个秘密。”
      雨点敲落在船篷上,带起阵阵杂沓回音,与他近在咫尺的声息糅混一处,更增几分缭乱。我心里也是一阵浮燥,转身与他对视,无端有些着恼:“神神秘秘的,可是心里有鬼?”他狡黠地眨了下眼,露出一个妙计既成的笑来,手往船板中间一指:“那儿有个小屉子,里头有几样蔬食。小姑娘本是给老渔头准备的,可巧今天她爹进城贩鱼,半日不归,不知投奔那家亲戚去了,她便把这食盒给了我。”打开那只暗屉,拿出一个圆滚滚的凉薯递与我:“我记着你爱吃这个,就收下了。”
      那凉薯已削去外皮,瞧着圆润水灵。我伸手接过,咬了一块,只觉入口爽脆、滋味甘甜,那股无名之火顿时消去大半,只是嘴上依旧不饶人:“你拿人手短,不要捎上我。难道没有这豆薯,你就不要这物事了?”子歇正色道:“虽有嘉肴,弗食。你猜猜为甚么?”我终久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酒饱也装老夫子!不过是少壶梅子酿罢了。”他亦莞尔:“知我者,灵翰也。”

      那天的雨下了许久,先是瓢泼有如风势劲急,而后渐次转为淅沥流漓。傍晚时分,斜阳从云中悄然探出,映照得湖面好似镀了一层薄金,细雨挟裹着点点流光,从田田莲叶间轻盈地滑坠下去。我们亦无心回返,微雨里驾船行远,直漂游到藕花深处。抬眼间见远处菱花细小,便循着成束的亮绿浮叶寻去,果真在浅水处找到不少嫩菱,色泽浅绿,状若元宝,外皮极薄,不像东市上贩的两角菱乌黑坚硬、杂有小刺。一人剥了一个尝着,果然清甜多汁、别有风味,与软糯老菱不同。
      子歇吃得脸颊都鼓了起来,嘴里发出含混的赞叹声:“南府……真是宝地!”挽起衣袖,从腰间解下短匕,就往水里割采菱角去了。我擦擦嘴角,笑道:“我们这儿有的是好东西,只怕你吃不够!”见那把匕首柄上嵌着颗莹润的宝石,又摇头道:“割鸡焉用牛刀。亏你还随身带着,保不定那天就给人摸去了。”他挑一下眉:“那个不长眼的敢偷小爷的东西?腿先给他打折了。”又催道:“有工夫在那儿充道学先生,不如来这边帮我,好处少不了你的。”我笑道:“谁稀罕你的好处?弄得满身都是泥点子,非得被螃蜞咬一口才好了。”虽然这样说着,还是除了鞋袜,迈步水中,弓腰采起了菱角。

      直到云散雨收,夕阳谢尽,我们方罢手。铺展两面荷叶,将洗净的菱角团团堆摆在船头,从木盒里取出酒菜来吃。清风徐来,波澜不兴,我搛了一筷脆生生的胡瓜嚼着,眼前是荷花婀娜的倩影,耳畔是扬琴般清泠的蛙鸣,转身对上他盈着笑意的眼睛,只觉心舒意畅,平日虽不善饮酒,此时也不禁自斟一杯,与他相对而酌。
      弦月初升,偏有云翳来遮,远山黑黝黝的,湖水也是一蓬青黛之色,唯有他杯里的酒绵延如涟漪,泛着剔透的光泽。子歇仰头饮尽残酒,向我亮亮杯底,笑道:“这就是你们南诗里说的‘玉碗盛来琥珀光’了!”灯烛一晕昏黄,他的眉目却在酒意下沾染了三月的春光。我蓦然回神,见他笑起来左颊梨涡深深,鬼使神差地抬手点了下他的面颊:“记得以前听人说,人死后要到奈何桥去喝孟婆汤,以忘却人世浮尘得失,可偏有情深之人宁肯受水淹火炙、千年轮回之苦,亦不愿饮此忘情之水,孟婆便在他们身上留下记号,要他们携此印记去寻牵挂之人。我瞧你这里长得倒巧,怕是前生有什么未竟心愿也未可知。”他听了这无稽之谈,也不如何在意,只是出言调笑:“甚么前生呵今世的。丹哥儿今儿倒多愁善感,难不成白天看上了那家的姑娘?”拿起青瓷酒壶为我满斟。

      酒阑灯炧,我们索性熄灭残烛,躺到船头看月亮。弯月如弓,清辉似雾,月光先为花树涂抹一层银妆,又迈过窗槛抚摸人的脸庞。子歇将手枕在脑后,吊儿郎当支起了一条腿,嘴里叼着一片荻叶,断断续续哼着个《西洲曲》的调子。虽说音调不谐,好在声音清朗,因此倒还可听,只是到《采莲》一段,跑得实在是没了边。我听着好笑,拿手遮住了一只眼睛。他却倏然伸指,弹了下我的额头:“你又笑话我了不是?我音律不若你,你酒量不若我——咱们正好扯平。”我捂住脑袋,大声抱怨:“我还没说呢!你怎么动不动就打人?”他撑起一只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看,这不就说出心里话了?明明就是在笑我,偏要装个样子出来,心思如此叵测,你说该怎么罚?”作势就要来呵痒。我连忙举手告饶,两个人一齐哈哈大笑。

      闻得岸上梆子打过二更,我们便将小舟划入一片苇丛。以天为庐,揽荷为被,枕水将眠时,忽闻湖心传来推杯换盏的欢声。管弦芜杂,惊得折颈沉酣的白鹭挥翅而起,没入烟树。
      原来楚地二十府分而治之,各地粮米自给自足,税粮数额并无均例。鱼米之乡,税价高昂,地主富户多有逋欠税银而不还者。官衙之前,倩人代杖之事屡见不鲜,时人有言:“三吴多泼皮,嘉府尽无赖”,便因此故。后来,官商勾结,营私舞弊,竟成惯常。平头百姓缴纳税粮,地方长官反要上下其手、中饱私囊。此际夏粮征敛已毕,桐州通判来禾城巡察,放贷的田商忙赶来参见,诸人正在画舫中饮宴作乐。便听一人涎脸陪笑道:“张大人风尘辛苦!我等特备酒水相迎。此酒名为醽醁,玉作曲蘖,甘泉为水,色碧味醇,不知可还合意否?”子歇听了,便嗤笑道:“这世上恁多贪官污吏,竟都是一个模样。”我却觉笙歌舞乐之中,有一月琴之声清新柔婉。凝神细听,弹的正是《西洲曲》中《折梅》一节。到“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一句,琴声微有凝滞。我听到此处,便知奏曲者怀抱思归之意。忽又听另一人□□道:“早闻燕云女子美貌可堪沉鱼,果然与中原的庸脂俗粉不同。”接着一阵拉拉扯扯之声,又有人粗着嗓子道:“此女乃小弟自漪香乐坊千金购得,正值豆蔻妙龄,便奉与兄长,今夜洞房何如?”我听得不堪,咄啐一句,看向子歇,见他右手已然攥紧,指节都捏得青白,心下了然,说道:“见义不为无勇也。你千万小心。”子歇笑道:“你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截下一节芦管衔在口中,自浅滩向湖心游去。
      我藏身舟中,目送那芦管浮浮荡荡,渐行渐远,不由悬心。倏尔破空之声疾劲,画舫灯烛尽灭,又闻推推搡搡、大呼小叫之声,又有“扑通”一声,似是有物坠入水中。我忙将船划出苇丛,见水面漂浮一条茜红的纱帛,一人正提衣涉渡而来,遂上前接引,伸臂将那人拉上小舟。却是一名面贴花钿、轻梳小髻的女子,柳眉笼烟,杏目含露。我见她衣裙皆已湿透,也不及拘礼,解下外衫披在她身上。两人叙过名姓,得知她名唤巧云,雁城人氏,父亲为云州马商,去岁中秋赏灯时与家人走散,辗转来至楚地,又被贩入乐坊。一时子歇登上船来,拧去襟摆水渍,见状冷笑道:“该到水里清醒清醒的是他们。”我笑道:“你这是做了个甚么把戏?”子歇笑着朝我摊开手掌,掌心之中,赫然躺着几枚碧绿的莲子。

      借着月光行去,一路落槐铺地。瓦舍的灯盏皴染着温和的余光,院篱的凌霄却已难觅踪迹,独留叶片汪起一蔓含愁的湿绿。我扣了扣门扉,子歇便叫了声葛叔,巧云攥着裙裾,怯怯地望着木门上带锈的铁环。
      门闩响处,来人身着青布直裰,头佩葛巾,向我们颔首致意。子歇抱拳为礼,口称打扰。葛叔笑道:“你们俩打搅我的时候还少么?”侧身将我们让进门中。巧云一见葛叔脸上黥印,立时往后退了一步。我忙低声道:“姑娘莫怕,我娘亲与葛叔是世交,他人极好的。”巧云探头望见院角衔泥的梨耙,方随我步入客堂。葛叔正用杆秤量药,抬头看到我们,动作微滞,取下秤锤,往炉上看陶罐。子歇坐在一旁,数着手指笑说:“第一卷我已经看完了,正要找您借。还有一卷《国策》,下回一并奉还。”瞥着葛叔神情,向我打个手式。我自是会意,待巧云在圆凳上落座,便与他一起往厢房走去。

      厢房里黑乌乌的,竹篓斜倚在敝旧的角落,橘皮在潮湿的空气里蜷曲着。落地的木架上,书册挨挨挤挤,泛出干瘪的黄。
      我顺手拿起一本《管子》,翻开一页,见上面写着:“天时不祥,则有水旱;地道不宜,则有饥馑;人道不顺,则有祸乱。”旁批两小字:“确确。”天道人伦之说也不如何相信,遂放下书本,从架上另抽出一卷《毛诗》来,翻至《陈风》一章,见上面有一节是:“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这倒是合了他的名字,便向子歇指了,两人笑看一回。翻到《曹风》,又见一首《蜉蝣》,旁边也有楷书批注,写道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且如之奈何?不如归去矣。”却是不解。
      子歇把满架的书翻找一通,也没找到那卷《李太白文集》,只好拣起一本《花间》。他却不喜南朝宫体,读了几页便放下,言道温飞卿的菩萨蛮尽作艳语,只有“故人万里关山隔”一句写得好。盘桓片刻,便回返堂屋,同葛叔搭话去了。

      客堂内烛光荧然,暖意氤氲,弥散着清苦的药香。葛叔掀开陶盖,滤除渣滓;巧云安坐炉旁,烘烤衣裳。忽听巧云问道:“伯伯熬了什么药?”葛叔答道:“羌活、伍独活、荆芥、炙甘草各一两,防风二两。”子歇往炉中添着柴火,笑道:“葛叔这话说得牛头不对马嘴,当人家也是郎中么?”葛叔将药渣挑入瓷罐,忽道:“小姑娘有多大年纪?”巧云道:“今年三月刚满十三。”葛叔苦笑一声,拉开木橱的抽屉,取出一方干净巾帕递过去,说道:“我们的孩儿若是尚在人世,大抵也就是这个模样。”我素知他鳏居已久,却从未听说他还有个女儿,闻言不禁一愣。巧云低头道谢,转过身去,拿手巾揩头发。子歇又张罗认契女。我使眼色喝止无用,只好拽住他衣角。他反手捏住我手指,挠一下我掌心。我只得抓着他指尖咬唇忍笑。两人正顽闹,便听葛叔笑道:“我自知此生无福膝下矣。不过西厢房却还空着,小姑娘若是无处可去,在此暂住无妨。”又说:“这汤药祛湿防寒,三位小友人人有份,一会儿别忘了喝。”我忙道叨扰,见他用箬竹叶包了几块杏仁荷叶酥,举步往屋外走去,问道:“夜色已深,您这是要去何处?”葛叔背身挥手道:“看顾内子,添整泥土,芟剪荆草。”蹚过水洼,秉着一盏松油灯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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