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弃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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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前途万丈的少将，一个是举手投足尽显风姿的美人，单拎出一个都是城里半数人的梦中明月。这两位金风玉露甫一相逢，茶馆那头说书先生口中就已是胜却人间无数了。
当然，也不乏有寡妇勾引说、少将贪色说等这类猜想。简言之，两人的风流韵事早已被编排成了无数个版本，在大街小巷里传唱。
然而不管外界如何众说纷纭，少将院里，故事的两位主人公却没有那么亲密。自那一夜后，两人没再说过什么话。
少将终日与副将参谋待在书房里，很少出去。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天，林归远坐不住了，悄悄从后院溜了出去。
他要去看自己的酒馆。
从少将宅邸到那里，要穿过几条长街小巷和一片闹市。一路走来，熙熙攘攘，竟比半月前还要繁华。
不知为何，街上行人都三两成对，凑在一起说话。林归远有心去听，周围人本交谈得热烈，却在看见他的瞬间噤声四散。
林归远蹙眉，却也没说什么，径直向闹市走去，不料众人看他时脸色皆是一变。整个闹市忽然默契地安静了两秒，随后，几个小贩抓起烂菜叶向林归远扔去。
他莫名其妙被江珉深关了半月有余，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撒气。眼下又被人不分缘由地恶劣对待，林归远心头无名火起，把脏菜叶朝骂声最狠的人扔去。
人们似乎没想过他会反击，竟显得错愕无比。有人大骂了一句，立刻点燃了众人心中的火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声讨。事态愈演愈烈，林归远才渐渐明白这些人身上不尽的敌意从何而起——战事告急，少将闭门不出，定然是醉于声色犬马之中。
罪魁祸首，就是他林归远。
一开始，他试图辩解，声音却淹没在浩浩人群中。人心一旦认定了一件事，是再听不进去别的声音的。林归远虽然学过几年武，双拳终究难敌四手，更何况是一群下地的农夫。很快，他就败下阵来。人群的气焰越发高昂，他们将他双手束着，说要让少将看清这个寡妇的真面目。
他双手被缚，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然而失控的人群想着邻城四陷，依旧愤怒滔天。就在这时，有人拾了臭鸡蛋就要朝林归远砸去。
林归远爱干净，那点烂菜叶的味道都已经让他抓狂。眼看着那颗鸡蛋就要砸向自己，林归远低骂一句，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然而想象中黏腻腥臭的感觉并没有出现，江珉深不知何时出现，将抓着他的两人推开，把林归远护在怀里。
那枚鸡蛋已经脱手，便不再受人的控制，“啪嗒”一声，砸在了少将的帽檐上。腥臭的液体顺着帽檐一侧流下，滴在他的肩章上。原本声势浩大的人群，忽然鸦雀无声。
很多年后，目睹那场闹剧的稚童长成了鹤发老翁，坐在院外的台阶上和路过的小孩说话时，常常提及数十年前的这一幕和之后的故事。少将一直管辖着这片土地，积威颇深，城中群众都视他为主心骨。然而这一天，宁可让自己的将士受罪也不愿意对百姓呵斥半分的少将，破天荒地带走了几个领头滋事的人。
半月过去，邻城全部沦陷，少将仍未出兵。
自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林归远在他们心中都被冠以褒姒之名。而少将，也从神坛跌落，成为众矢之的。
那时，没有人知道，少将已经不再是少将了。北方战事严峻，以卵击石不如休养生息。总司令已在两月前下令，战略性放弃北部战区城市，大部分兵力退居后方。
少将不从，带着自己的亲信和一批死活要跟着自己的兵回到了小城。
他能守着这座城已经不易，更没有余力去支援毫无军队的邻城了。
而今登上城楼，四目望去，周遭尽是一片烽火狼烟。如此境地，难免让人生出一种唇亡齿寒的感觉。
自那日闹市之后，林归远没再去过酒楼。那天他本可以再多抵抗一会儿，然而他却精准地在人群中对上了一道失望的目光。
那种带着失望的憎恨眼神来自一个瘦弱孩子。他是一个流落街头的孤儿，林归远时常给他送东西吃。小孩记事起就开始流浪，又是邻城逃难过来的，戒备心极强，旁人离他近了他都要扑过去咬人，却唯独在林归远面前流露出孩子的脆弱和稚嫩。
那个眼神毫无阻碍地穿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击中林归远心间最柔软处。午夜辗转，心口隐隐作痛。
这孩子谁也不信任，士兵把他带进院里的时候他还不停撕咬着，透出一股狠劲。林归远走后没人给他吃食，原本瘦弱的身体愈显瘦骨嶙峋。
他用一种看仇人的目光看着林归远，在士兵还没反应过来时冲过去抱着他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下去。鲜血顺着手臂滑下，小士兵惊呼一声立刻冲上前来制止，却被林归远阻止。
林归远把他养在身边，每天能有饭吃。小孩虽然不拒绝，但看他的眼神依旧充满敌意。林归远从他的眼里，看到了这一座城的百姓对他怒目而视的模样。
宅子里的随从们还不知道少将此刻境遇，都对他颇有微词。随着战火愈演愈烈，他们的怨恨也就愈发凸显。
怨憎会苦，所不爱者而共聚集。
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城内城外，形势如何，他已经猜到了。
又过了两日，少将忽然出现在餐桌上。沉默着吃完饭，放下筷子时江珉深的动作明显有些犹豫。后方城市尚未沦陷，这些天抢修出来的暗道方才竣工，在敌军调转矛头进攻这里前能送走一批人。
他打算让老人和妇幼先走。
林归远自然也在撤离之列。
听完江珉深的话，林归远断然拒绝。
“归远，这不是跟我闹脾气的时候。”他冷厉的双眸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温柔与眷恋，“这是大事，我希望你能带着他们安全撤离。”
“但我更希望留在这里。”林归远道，“我可以帮你。”
他是将门之女，自幼被当做男孩养，兵法武术没少学过。江珉深知道他所言非虚。
他们在总角之时相识，同窗多年，随后相知相恋。后来林归远母亲回乡养病，他也跟着过去照顾。那时战争四起，为避战乱，江珉深一家迁往他处，和林归远也就此断了联系。
多年后再听人提起，少时爱人已嫁作他人妇。
那晚，江珉深喝了一夜的酒。醒来时，枕上一片湿漉，犹有泪痕。
翌日在城南撤离时，少将亲临。老人安土重迁、妇人与丈夫分别，都是一副难离神情。他们哭喊着：我们不愿意走！
有人质问：为什么不出兵？
少将静默良久，讲出了积压数月的缘由。
一片寂静的人群里忽地传来啜泣声，随后爆发出巨大的哭号。一旦得知自己被抛弃的事实，未来就变得虚无缥缈。这座城像一个封闭的池子，而他们是池上的浮萍。风起于青萍之末，前路如何还未可知，明日光景都已暗淡无光。
半盏茶后，老人、妇女和孩子排好了队，和留在城里的人对望。少将转身，朝着留下的男人问：我们留在这里，是为了拖延时间，给我们的父母、妻儿一个生的可能。现在，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还有谁想走？
没有人动。平日不苟言笑的男人们凝望着自己的妻儿、父母，流泪满面。
但没有人动。
此时此刻，城西那个鳏夫最为潇洒。他无父无母，妻子十年前死于肺痨，就葬在这座城里。没了牵挂，生死对他来说已不足为惧。
他仰天大笑，笑到眼角泛红：惠娘啊惠娘，我这辈子终于做了件勇敢的事，就算是死，也死得值！
少将双目微湿，朝留下的人敬礼。
林归远静静地站在江珉深身旁，在百姓撤离时，悄然握住了他的手。
敌我兵力悬殊太大，饶是加上这些壮年男人，仍是杯水车薪。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没有希望的战斗。
在敌军猛攻之下他们坚持了两天两夜，死伤大半。城门将破，江珉深一身戎装未卸，神情疲惫。
敌军将领早听说江珉深的大名，这样的奇才，如能为己所用，当然是如虎添翼。所以在进攻前，就已经下达了命令，活捉为上。
见时机已到，他们派人传消息，让少将亲自来见。
谁都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然而他如果不出城，不出半日这里也会沦陷。
两天时间，暗道中的百姓最快也才走了一半有余。
远远不够。
林归远送他来到城门口。路上，两人一直沉默。江珉深看着漫天星斗，忽然开口：“走的时候，我喝了点酒。”
“借着这点酒意，我想问问，你的那位……丈夫，他是做什么的？这些年，你和他在一起，过得还好吗？”
林归远斩钉截铁地道：“不好。”
“他放下我们的婚约一声不吭跑去当兵，几年过去了也没个音信，硬生生把我蹉跎老了。”林归远捏了捏他的手，“父母去世后，我没有依靠，要是不想嫁人，寡妇的身份反而好过些。”
江珉深愣在原地，不动了。
他试探着开头：“那他如果回来娶你，你还愿意吗？”
林归远反诘：“如果不是我自己愿意，他怎么能娶得到我？”
“我明白了。”江珉深忽然将他抱住，在他额前落下一吻，“我出去之后，你带着剩下的人从暗道先走，我过两天就来找你。等以后不打了，我给你补个最盛大的婚礼。”
林归远鼻头一酸，泪水就要从眼眶中涌出。他没有回应，死死地江珉深抱紧。
片刻，少将轻轻将林归远推开，在他手上放了枚银色的东西，随即走出城门。
黎明前，林归远劝走了大批人，只剩下几个不愿意走的跟他一起留在城里。
他们手上的枪支仅有几发子弹，已是山穷水尽。
城外安静了两日，第三天清晨，传来少将殉国的消息。
晌午，城门破。
敌军从城门涌入，却发现城里空无一人。
在搜查中，他们发现一个身穿旗袍美艳无比的女人，他神情慌张，模样楚楚可怜。
那女人领着他们去了城东，他说那里有逃难的暗道。可等到走到那里时，只有淋了煤油的一地稻草。
身后忽然火光冲天，敌军将领惊恐地回头，发现整个城都沐浴在烈火中。城东筑起高墙，他们无路可走。
林归远忽然放肆地大笑起来，胸口中弹的同时火折子已点燃落地，霎时间烈火滚滚升起。城东的火不甘示弱地朝敌人逼近。
敌军愤怒地朝着林归远连开数枪泄愤，却无法改变因轻敌而走错的这步死棋。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林归远双目涣散，嘴角却仍有笑意，仰头倒进火海中，与烈火融为一体。
自始至终，他的手里都紧紧握着一样东西。它陪着江珉深走过了数年征战，如今终于来到林归远身边。那是枚银戒，上面刻着他和江珉深最初定下婚约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弃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