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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哑巴 ...

  •   由于条件限制,演出地点设置在小镇的小戏台上。
      谢揽星和柳如妍先开场。

      这是一个盲人和哑巴的故事,女孩从小在贫苦家庭中长大,赌场失意的父亲频频拿她出气,对她拳脚相向。一年冬夜,母亲带着弟弟逃跑了,留下她和暴戾的父亲。那个冬天,她那个窝里横的爹把她打得不成人样。
      女孩生了一场大病,父亲对她不闻不问,所幸好心的邻居偶尔帮扶两把,让她熬过这个冬天。等她捱过去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再也开不了口了。

      病好之后,女孩对父亲彻底失了幻想,在他喝得烂醉的那天跑了。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就一路跑,被人骗过、被拐过、被打过被骂过,渐渐地对生活死心,借着自己是个哑巴干起了坑蒙拐骗的勾当。
      她会趁着人不注意和路过的行人相撞,顺势倒地不起,在原地坐着讹人。别人看她是个哑巴,看着可怜,多多少少也会给点。

      那天她故技重施又挑了个看起来好骗的倒霉蛋撞了上去,她还没倒倒霉蛋就已经摔得四仰八叉。虽然事情有些出人意外,但她还是照着以往的经验朝他比划。

      比划了半天,那人不为所动。他听见女孩咿呀咿呀的声音,愣了一下,才苦笑着对她说,抱歉,我是瞎子,看不见。
      女孩讶然朝他看去,见一双桃花眼里盛着一潭孤寂死水。男孩迎着烈日坐着,被刺目阳光直射也没眨一下眼睛。

      男孩坚信是自己把她撞倒的。女孩居无定所,她和他又实在相像,男生心里过意不去,就告诉她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来他的家里暂住,虽然有些破旧,但好歹有个住处。
      她想了想,然后答应了。

      男孩无父无母,和奶奶住在破陋的小茅屋里。前段时间,奶奶去世了,于是家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今天他是来街上买菜的,他已经很久没吃饭了。
      女孩帮他提着菜跟着他一点一点摸索的脚步走到他的家,才明白男孩先前说的有些破旧不是什么客套话,那就是个能歇脚的地方而已。

      女孩就这样跟着男孩住下了,后来男孩奶奶留下来的钱花光了,女孩就继续干老本行给换钱买东西吃。

      后来有一次她在外边遇到了一个硬茬儿,愣是没让她讹上。那人本来想把她送进警局,看女孩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才作罢。
      这事闹得挺大,围观的人堆了一圈,里三层外三层的,里面不乏有曾经被女孩讹过的人,一合计就知道被这丫头坑了不知道多少回。但那女孩看着又实在是苦,那些大人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了,叹了口气和身旁的人说,造了孽了。

      男孩眼盲,他从小屋到街上有自己摸索出来的路。他一般不轻易开拓新的道路,也不随便去凑热闹。但那天不知道怎么,他就是有种一定要过去的预感。
      等他循声慢慢摸过去的时候人群都已经开始慢慢散开了,女孩正好抬头,对上了男孩空洞的眼睛。
      回去的路上,男孩沉默了很久,说,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女孩咿咿呀呀地为自己辩解。她自那年冬夜被父亲打得半死之后就再也没有哭过了,但这次泪水却如同开了闸的洪流一样不断地往外涌。她害怕男孩那样失望的眼神,她怕他对她失望。
      自逃离后,哑巴的身份给她带来了很多好处。比如她被人贩子拐走的时候他们嫌弃自己是个哑巴不能卖出个好价钱,于是对她疏于看管,她因而能趁机逃走;又比如她能借这样一个残缺的特点理直气壮地坑蒙拐骗;又或是,她因为如此被男孩领回了家。
      天知道她有多渴望一个家。

      然而那天,她无比期望冬夜里烧坏了的嗓子能够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但是她说不出话。

      于是她无声地含着热泪疯狂比划。男孩看不见,进屋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抬手拂上女孩的脸颊,摸到一片湿冷。
      女孩握住他的手,咿呀咿呀地叫着。
      沉默片刻,男孩的另一只手放在了她头上。

      “我虽然看不见,但是我的心看得见。”那天晚上,男孩说,“要做好人,好人才能上天堂。”
      女孩点头,把男孩的话记在心里。她虽然不知道天堂在哪里,是什么样的地方,但她就是想跟他在一起。

      后来有好心人领着他们上了低保,领了救助金,两个孩子顺利地长到成年,有了工作,眼看着就要苦尽甘来,女孩却突然生了一场大病。
      这病来势汹汹,亦如当年那个雪夜。看病吃药一下就把他们的积蓄掏空,那点几年省吃俭用攒出的薄薄家底刹那间一无所有。男孩眼盲,照顾她多有不便。住了半月院,病症却没有减轻的意思,反而更加严重。

      后续的费用一点一点压垮了男孩,他视她为家人,怎么也不肯放弃一丝一毫的希望,就挨家挨户地求,借到了一点钱,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每次来病床前看望女孩的时候他总是说得轻松,那双桃花眼微弯,死寂的眼睛里居然溢出温柔的色彩。

      但女孩能感觉到他瘦了。有一次他摸着墙去帮她打水,在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撞到医院里拿着单子奔走的病人家属,检验单洒了一地。对方正在经历另一场生死之别,情绪在此刻骤然爆发,他抓住男孩的衣领,破口大骂。
      男孩茫然地被他拎起来。他实在是太瘦了,瘦到能被另一个有些消瘦的中年男子在盛怒之下抓起。

      女孩听见动静从床上下来。那时她尚可以下床走路,就慢慢踱步到门口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看见她一生中唯一视若家人的男孩被人拎起辱骂,看见拳头挥向他。
      逼仄的空间被死亡的恐惧笼罩,无数人都在这里默然崩溃。消毒水的味道钻进每个人的鼻腔,手术室外漫长的等待,是在外等候之人希望与绝望并存的漫长而无声的凌迟。
      在医院,每个人的情绪都被放大,却紧绷着,不敢松懈。

      在那人挥过去第二拳的时候女孩终于反应过来,她哭喊着大声狂叫,但那只是她心底的声音,她能发出的依旧是咿呀咿呀。然后她冲到那人面前抓着他的手摇头,用眼神向他祈求。泪水像断线的珍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到衣服上,在浅蓝的病号服上洇出一朵朵花。
      男人终于冷静下来,他抓起散落一地的单子,抱着头蹲下,也迸发出无尽的呜咽,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那天女孩摸着他青紫的脸庞无声落泪,男孩第二次朝她伸出手,摸到一片冰凉。他第一次慌乱地安慰她,反倒让她泪如雨下。
      第二天,女孩说服男孩办了出院手续,收拾东西和他一起回家。往日总是男孩一个人从医院离开,因为看不见,回去的路上总是磕磕绊绊。

      而这次,返程的路上,有女孩陪着了。男孩拎着行李,她就牵着他的手慢慢地走。遇见人流和障碍物,她就握紧他的手,男孩就会停下来,歪着头等她下达下一个命令。
      她就像他的眼睛。
      小哑巴带着小瞎子,在人海里穿行。
      风吹过来,他们靠得那么近。

      在那不久,女孩病得更严重了。这次他们连住院的钱都没有,男孩再一次挨家挨户地求,所得甚微。
      眼看着女孩病入膏肓,气息奄奄,男孩忽然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可以住院了,也能用上药。医生给她安排了手术,在下个星期,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就可以痊愈。如果幸运的话,以后甚至可以慢慢开口说话。
      女孩高兴疯了。她不止一次地想象过如果自己能说话该多好,这样她可以给他描述她眼睛所看见的无数个美好的瞬间,她要告诉他夕阳是金色的,那时候的太阳可以把云层都染上金光;天空以碧蓝色做底,雁群飞过的时候是大大的‘人’字,随着他们向南或北的飞行变成一个个黑点,逐渐消失在蓝天的另一端;还有经常来他们小屋外晒太阳的小黄狗,它今年长大了一圈,淡黄的毛色变得更深了……如果她会说话,他的世界也就不会这么单调了,她可以把世界上的所有都告诉他,用自己的方式让他看见。
      她实在是太兴奋了,以至于都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钱到底是哪儿来的。

      做手术的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一切顺利,顺利到难以想象。男孩在病床旁守候着她,喂她喝医院旁边餐馆炖的鸡汤。
      那天男孩第三次朝她伸出手,放在了她的脸上。这次她没有落泪。他的手从脸颊划过碰到嘴唇、鼻子,在她的脸上勾勒许久,然后留恋地停在眼睛上。

      女孩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难过,她的鼻腔酸涩,泪水好像又要沁出。但她觉得这应该是一个高兴的日子,硬是把那点眼泪逼了回去。
      她看着男孩,从男孩空洞的眼睛里看到一丝不舍和眷恋。

      女孩抓住男孩的手,放在自己的喉咙上。她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就像在说:再等几天,我就能跟你说话了。
      男孩听懂了,他嘴角勾起笑容,说,好。

      恢复期过了大半的时候男孩告诉女孩自己要出趟远门,还之前欠下的人情。
      他给了她一张卡,一本厚厚的书,说等书看完了,自己就回来了。
      女孩乖乖地等啊等,等到医生说可以出院了,男孩还是没回来。

      她想,或许是因为路上耽搁了,过几天他就能回来了。可等她都已经回到家很久了男孩还没回来。
      几天后一个自称男孩朋友的人登门拜访,带着他的骨灰。朋友说男孩的钱是捐肾还来的,他拿了钱但还没给肾,所以他那时是还肾去了,但手术不成功,人没能挺得过来。

      女孩‘啊’了一声,泪眼模糊地比划着,问他男孩捐了几个肾。朋友没想到女孩还会刨根问底,有些不耐烦地说,一个啊。
      女孩摇头,她说她不信,她知道没一个肾不会死。
      她抓着男人的衣袖,问他,是不是他们搞错了,让男孩捐了两个肾。

      男人最开始矢口否认,后来女孩说他要报警,男人心慌了,就把她甩开,抓着她的衣服威胁她,这事要是让警察知道了,他的骨灰和钱都别想要了。
      她不怕没钱,但怕他的骨灰被人收走,就期期艾艾地捧着那个小盒子,怎么也不肯松手。男人见哑巴暂时没了报警的念头,低声咒骂了一句就匆匆逃走。

      她从小没读过书,没人告诉她卖肾是犯法的,男孩也一样。他们早就盯上了他,一个无父无母的瞎子的消失是最不会被人发现的。事实上,男孩也别无出路。
      她抱着那个破烂盒子哭了很久,她想说我还没给你说过话呢,还没有告诉你夕阳是金色的。但是她开不了口,依旧是咿呀咿呀。

      外边下着雨,把她的哭声也掩盖了。雨水从破陋的屋顶穿过漏进屋里,她没有理会,抱着那个小盒子咿呀咿呀说着所有她想说的字句。她期望此刻男孩能伸出手摸摸她的脸,就像前几次一样。但是没有,她知道那个人再也不会推开这扇木门,摸索着墙走进来跟她说话了。

      她抱着盒子,从天亮到天黑,又从天黑说到天亮。到黎明将要破晓的时候她抱着他在外面坐着,小黄狗跑过来冲她摇尾巴。她泪如泉涌,坐在原地放声大哭,这次她发出的声音真切地在除了她以外的世界回响。
      然后她看着雨后朝阳升起,在她身上洒下一圈金光。

      她对他说,天亮了。
      有的人眼盲,有的人心盲。
      她说,我相信你能上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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