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芝麻烂谷子》桶里的鱼仔

7、家里的春

　　——大鱼总记得在很多年前那个炎热的午后，她和表妹躺在草席上，外婆扇动着手里的蒲扇，传来的阵阵凉风，那个时候她抬起头，看到熟睡的表妹，还有外婆的笑。
　　大鱼还记得早些年的外公，鱼爸那时候老说：“我老岳父有个特点，夏天不喜欢穿衣服，老岳母不喜欢穿鞋子，乍一看两人这样，老般配了。”
　　鱼妈说：“外公可厉害哩，那时候他可是生产大队的队长。”是了，能看出来的，大鱼对外公的印象就是，瘦瘦的，高高的，不太喜欢笑。
　　每每回到外婆家的时候，大鱼气声高昂的叫一声“外公！”，外公撇了大鱼一眼，微一颔首，“嗯。”
　　夏天的时候，外公不喜欢穿上衣，喜欢在腰间系上一条毛巾，说是能够阻拦汗水往下流的作用，回外婆家五天，有一半的时间会见不到外公，“妈妈，外公去哪啦？”鱼妈说：“外公在地里干活呢。”
　　外公总是有干不完的农活。
　　毒辣的太阳下，总能看到外公光着膀子，举着高高的锄头，一下一下的敲击在地面上，晶莹的汗水顺着腰际线滑下，大鱼看着外婆的星星眼，“外公帅吗？”外婆嘿嘿笑了两声，似是不好意思了起来。
　　前段时间外公生了个大病，瘫在了床上，鱼爸鱼妈瞒着大鱼回了外婆家，大鱼是后来外公能下地走路的时候才知道了，人的健康就好像在打boss，倘若你撑过了第一波，后面的怪好像都很容易打，倘若你没撑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身体机能全面下降。
　　因为药物的原因，外公比以前胖了许多，也不再光着膀子了，他小心翼翼的把自己保护起来，鱼妈说，外公瘦了一辈子，这是第一回身上长了这么些肉。
　　鱼爸提议说要不要回他们那边看看，外公摇了摇头说，你们去吧，鱼爸说：“不出去走走看看噢？”外公说：“前几天镇上有个得了我这种病的人，自己上街，后来都猝死咯，我不乱跑了，到时候死在哪你们都不懂。”鱼妈呸呸呸了几声，“爸你别老东想西想。”外公摇了摇头也没再说话。
　　外婆呢，是个乐呵乐呵的人，仿佛外公的笑全部移植到外婆身上了，外婆打小就住在村里，说着地道的方言，每每外婆跟鱼妈聊天的时候，大鱼就坐在一旁竖着耳朵听，虽然听不懂啥意思，只有在点名的时候，才知道，这俩又说我坏话呢。“妈妈，你跟外婆又说我什么呢？”鱼妈哈哈笑了两声，“外婆说你又胖啦！”外婆也跟着一起笑，大鱼的笑僵在嘴角，一时之间不晓得这是该笑还是该哭。
　　外婆的背是弯的，鱼妈说，“外婆的妈妈也是这样子的，印象中，在我小的时候，我的外婆也喜欢这么背着我，我那时候可怕啦，我怕外婆的腰一下子断掉。”
　　今年春节是在外公外婆家过的，外公家的习俗跟爷爷奶奶那边的习俗，也不能说完全不一样吧，简直就是毫不相关。
　　舅舅说：“今年是你们来了，我们才炒了这么多菜，要是往年，我们可能连鸡都不杀。”大鱼看向外婆，外婆也还是笑，就是直勾勾的盯着大鱼的裤子看，过了会，外婆用方言对鱼妈说了句啥，鱼妈又笑，“外婆问你哈哈哈哈哈，你的破洞裤要不要补，她房间有线哈哈哈哈哈哈。”
　　大鱼干笑了两声，鱼爸接着说：“用红线给她补，好看的很。”外婆作势就要进去拿线，大鱼赶忙拦住，“不用啦外婆，我太热了，这样就挺好哒。”
　　外婆嘴上硬了两声，却总是揉搓着指尖，好似手痒的无处安放，大鱼只好蹲到光照不到的角落剥蒜，外婆这才不盯着那破洞裤看，大鱼觉得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要穿着这条裤子，不然它的洞洞可能有性命危险。
　　大鱼记得上一次来外婆家过年，已经是很多很多年以前，因为外婆家这边的民风比较温婉，不像在爷爷家，那一次回去了之后，鱼爸跟跟爷爷说，在那边都没人跟他喝酒，外公又是个话少的人，鱼爸的玩笑话缕缕碰壁，那一年大鱼也还没长大，自成年了之后，鱼爸就老想忽悠大鱼跟他喝酒，美其名曰“涨涨酒量，以后在职场上没这么容易被骗。”实际上就是找个借口满足自己的酒瘾。
　　外公拄着拐杖看着站在椅子上粘贴对联的大鱼，面无表情，外婆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大鱼的同时，时不时的瞟向外公，舅舅和舅娘还有鱼爸在厨房忙着年夜饭，久不久传来一声爆笑，鱼妈在门口的菜地旁摘着青菜，门口的狗子叼着从猪脚上剔下的骨头，大鱼把横幅贴上门框后扭头看到的这一副场景，就好像画中人从画里走出来一般。
　　大鱼想，外婆家不像老家那样热闹，但却也静中有动，怡然自得。
　　鱼爸来外婆家之前买了一缸黄酒，带着表妹一起，一大家子人碰了个杯，真好。
　　外婆酒量厉害着哩，鱼爸说碰杯，大家都一小半一小半的喝，外婆直接一杯干，连干了几杯才注意到，“外婆好厉害！”外婆嘿嘿了两声，“我这样喝，得吃饭快一点。”一开口就是老干饭人了。
　　外公的笑神经的反射弧好像比正常人要长，每当大家笑完了，外公才“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大家又被外公这一声笑给逗笑。
　　后来酒喝多了，大鱼瘫在旁边的沙发上，外婆在旁边慢慢的坐下，看着这热热闹闹的饭局，不得不说，鱼爸简直就是气氛组的潜力，外婆突然说：“外公好久没这么笑了，自从他生病以来......”后来还说了好多，但是大鱼记不得啦，她有些小醉，隐隐约约听见外婆还说：“希望你们年年都能来过年，如果能那样就好啦。”
　　其实活着嘛，不过七老八十，弹指一瞬，重要的是，你该如何弹指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