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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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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第一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了。
梦中的一切就像是看不到深渊的尽头,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紧紧纠缠于她,她根本看不见太阳,或许她早就生活在只有黑夜的世界里了。直到掌心传来了微弱的刺痛感,她紧绷的身体才后知后觉的缓缓放松。重新躺回柔软的被褥中,那些飘散了的思绪被她找回了些许。眼前是她熟悉而又黑暗的宿舍,月光只漏了几缕,不偏不倚砸落在她泛着水光的眼眸上。她想起了东野圭吾的《白夜行》,一些斑驳陆离的光景在她的脑海中上演着,她喜欢从第三方视角去审视自己不短却又勉强过得过去的一生,当她将自己的生命套入《白夜行》时,她就很快发现了她没有“可以代替阳光的东西”,的确如此,她本身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这样的发现并不会在她心底掀起波澜,她只是很平淡的接受了这样的现实,对自己悄悄说了一句“哦,你好惨哦”,随后自己也觉得有些微哂,但反而就是这样,在清清楚楚的清算了一遍自己的苦难以后,她的困意慢慢聚拢,她竟然是这样才心安理得的睡了过去。
“起来啦起来啦!再睡就吃不上早餐啦!第一节可是班主任的课,不能去小卖部的!”下铺一声比一声尖锐地催促着她。她动作熟练地翻身下床刷牙洗脸穿鞋一气呵成,中间不带一点停顿,任谁见了都得说上一句“老手啊”。
当她被下铺拖着走出饭堂时,清晨的阳光已经柔和的铺上一层光泽了。可她却倒胃口的来了一句“又是一个黑夜啊”,下铺翻了个极大的白眼:“你也不是色盲啊,黑夜个头啊,大白天的少给我贫,速度快点,还有八分钟!”她顺从地笑笑,步伐听话的加快不少。坐在教室里,望着谈声说笑的同学们,和一如既往讲着枯燥无味课堂的老师,重复着自己几乎每天都做的几件事——问作业、借作业、抄作业……鲜少的,她居然开始回想起了昨天自己思考的内容。这可真是了不得,她甚少让自己的生活轨迹出现偏差,过了就过了,她从来不舍得深想下去,哪怕是喜欢在梦里清算自己的一生,也只是浅浅的概括过去罢了,根本不会去深究和行动。
她把抄好的作业交了上去,接下来仿佛自己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一般。她对这种状态下的自己既好奇又包容,撕出一张洁白的草稿纸,动笔写下一些零散的词汇,一个崭新的精神世界开始建立起来,她忽然多了一种久违的冲动感,一种将所有事情都重新来过的冲动感,她保证这一次她不会再叫谁失望。她也不是不想改变不想挣扎,只是她热度太低,又或者是她其实一直渴望有什么东西来代替太阳去拯救她,可她不擅于求救。她的性格柔软又锋利,伤人又伤己,她虽然懦弱,却不愿叫人看出来半分。她一边唾弃着要把苦难当成挡箭牌去苟延残喘的自己,一边又小心翼翼舔舐着伤口抚慰自己。脑海中灵光一闪,她又在草稿纸写下“矛盾就是对立统一”——这是哲学的内容。她觉得政治老师也会替她欣慰了。
她不相信其它人能成为她的太阳了,但她对于自己是否能成为自己的太阳又抱有怀疑,她可不是什么靠谱的人。可胸口微微发热,心中叫嚣着该改变了的声音着实令她心神微震。她长长地呼了口气,放下了笔,草稿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出现频率最多的一个词就是“黑夜”。她莫名其妙地释然了,也不想再等下去了,她决定跟着自己的突如其来的想法走。
也许是因为她平时很少请假,班主任只看了她一眼就迅速批准了。她背着书包,拿着班主任发回来的手机,轻快地如同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改变啊改变,她第一次感受到这个词是如此的美妙,她不是漫无目的的乱走,她心底已经燃起了一股子小小的叛逆带来的火焰。当离开校园,离开熟悉笼子的桎梏,她突然间就全心全意的相信自己了。她愿意一直一直这样相信自己,她不是没有分寸的小孩,该怎么说呢,她知道怎样做才能使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可她从来不主动去做,该怪她不争气吗?不能怪她不争气吗?没有对与错,只有她想与不想。
她踏上绿皮火车,将耳机的音量调大以阻挡车厢内的喧嚣,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向后奔去,她安静的像一尊雕像,只有眼里不时闪烁的流光证明着她确实还活着。她看到城市软红,看到乡村绿野,看到大地河流,看到黄昏将歇……长笛鸣谢,她攥紧书包从人海里挤出火车站,看到了属于自己的黑夜行。
别担心。她没有要逃出自己安安稳稳的小世界的想法。她只是想到这个地方看一看,到这个她以前只在信封上看过名字的地方看一看。也许是因为环境太过陌生,她一下子觉得这里安静的不可思议。她都快安静的感受不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了。深知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也隐隐约约感受到不安全的氛围萦绕在她的身边,她干脆就在站口前的面馆里点了碗面,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摊开在她已经擦去油腻的桌子上。她一向是聪明的,对照着手机查找着知识点就把作业写完了,想想明天不用去借别人的作业来抄,她发觉这样的改变似乎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当老板娘第三次把视线投到她身上时,她终于从现在就买回程票回火车站里和跟着其它乘客坐公交车到这个县城中心去走走这两个想法中做出抉择。她收拾好书包,礼貌地朝老板娘露出八颗牙,然后头也不回地跟着人群上了公车。
她不是什么浪漫故事的女主角,她不会在陌生环境里遇到什么奇遇,碰到什么改变她一生的人。她只是简单给自己放个假,给自己找一个改变的时机,至于为什么如此草率并且冲动的选择在今晚,只是因为她想这么做,于是就这么做了。
当她准时在晚上回到宿舍时,舍友们都已经快要睡下了,她没有告诉舍友自己去了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哪怕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她就是想把这当成她的小秘密。
漫长的黑夜里,她安心地熟睡过去。在第二天太阳升起来时,她不会再让自己的下铺喊自己起床,也不需要去借别人的作业来抄。她的黑夜行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