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在目》然ry

1、相遇

　　保安室门口，于昭头歪在一边，就着保安室外边的窗台抄写往来人员的名单。正午12点，阳光铺满大地，年关将至，这个小县城也愈发活泼起来。今年因为疫情，天南地北回来的人虽不如往年多，但和平时相比，倒也显得热闹非凡。于昭今年念大三，也刚回来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于昭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小区门口，和在学校一样，套着睡衣迎接外卖和快递。
　　今天是她第二次整装出门，替社区登记各个小区的出入人员信息，检查他们的健康码。估计是疫情反复又加上年关人员流动繁杂，这种看门大爷的活儿，社区中心也得找些“无业游民”来凑人力。于昭一向最懒得理这些杂事儿，可昨天小区的白阿姨给于昭的妈妈打了个电话，于昭就这样被安排了。
　　回家的人提着外卖，于昭也有点饿了。社区的人买了盒饭，正在隔壁一起吃。于昭憋着一肚子闷气没处发泄，加上早饭吃得晚，干脆不吃，一个人站在窗台外边儿把保安的登记名册往自己的登记表上誊。边抄边恼火，一边在心里骂街，又想起昨天中午被逼招安的情形。
　　“我不想去。”
　　张红英知道于昭的脾气，也不先搭理她，好说歹说把于昭弟弟劝和了，这才来游说于昭。“去嘛儿子，那个又不难，而且就今天一下午加明天一上午，150块不就到手了！简单得很，下午最晚不过6点哈！”
　　张红英恐怕是现在少有的不爱玩手机的人，每天勤勤恳恳上班，到点下班，准时睡觉。虽则不擦林林总总的护肤品，面上却始终光亮，只在颧颊部留有些蝴蝶状的淡淡的褐斑，据张女士说，这是怀于洲的时候妊娠落下的。此刻她眉飞色舞地讨论着这桩朋友介绍的便宜事，神采飞扬。于昭有些无奈。
　　“不是…我不想出门，真不想出门，您看我回来这半个月出过一次门没？我身份证都懒得去办，还去这个干嘛？不去。”于昭背靠墙，一只腿屈着，边说边盘算着今天看哪部电影。
　　“我都答应人家了，去嘛，又要不了多久。”
　　“您也没提前问我，我不想去的嘛。”
　　“儿子要是不想去就应该早点儿说哈，大人都答应了不好给人家回。”于之江一边洗碗一边留意着说。
　　于昭声音小，扯着嗓子冲厨房喊：“我一开始就说不去的嘛。”
　　“去嘛儿子，要不了多久哈。”于妈妈一直极有耐心。
　　于昭莫名有些歉意：“我真不想去啊。”
　　“唉呀不去算了！难得喊你！又不要你做多大个事，一会的功夫都不去。”于妈妈变了脸色。
　　于昭知道这是开始恼火了，不过这种事儿也不是头一回，于昭缩了缩脖子，准备溜之大吉。
　　刚踏进卧室，于妈妈带着祈求的声音传来，似乎还有点儿委屈：“儿子你就去这一次嘛。”
　　于昭最受不得她这样说话，心一软，只得硬着头皮答应，火气也腾地上来了。

　　这火气烧到昨晚，于昭约着同学出去吃了顿涮肉，也差不多消了。今上午摸了一上午鱼，满心欢喜等着下班回家，结果组长临时说要加班，中午统一吃盒饭。
　　组长是隔壁小区一和善的大妈，粉红色的棉服，大红色的袖套，棕红色运动裤，配上一双磨旧的灰色运动鞋，全身上下充满了年味。这组长老是一副慌里慌张的模样，于昭第一次见时还以为她就是一普通大妈。“这年头还有干部穿这样儿啊。”于昭腹诽。
　　虽说是组长，却没有一点儿组长的风范。从第一面起，大妈就刻意回避于昭。其实不止大妈，所有的工作人员都默契似的不和于昭搭话。倒也不因为别的，实在是于昭那股子臭脸招的自己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这又都是临时作业，临时同事，谁也没必要上赶着找不痛快。
　　所以于昭一个人在那站着，只有一个高中模样的女孩儿来劝她吃饭，女孩儿也是性子好，来了两三回都遭拒，最后索性把饭给端到保安室里。于昭这会儿正坐在保安室一把破椅子上烤小太阳，边看电影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保安大爷连珠带炮的问题。
　　“你多大了？读大学还是高中？”
　　大爷面瘦，不高不矮，口罩蒙到眼睛，就这眼睛还透着一股精明算计的劲儿，一看也不是哪慈祥的老大爷。于昭一打照面就对他印象不好，所以不冷不热地答着：“大学。”
　　“大几呐？”
　　“大二。”
　　“我孙女子也大二呐。”
　　……
　　“你们上这个班多少钱一天呐？还招人吧？”
　　……
　　“一天6、70有吧？”
　　“…有”
　　还招人不呐？”
　　“不招。”
　　“你们是咋去的安？”
　　“小区阿姨介绍的。”
　　“我有个孙子今年大三，这回来了一天就钻在屋里头打游戏，你们都晓得出来赚个钱哟…”
　　于昭欲言又止，心想我不也是被逼来的。
　　“你妈老汉是做啥子的？”
　　于昭皱了皱眉，没答话。
　　“你妈老汉呐，在上班吗还是做生意？”
　　“上班。”
　　“在哪上班呐？”
　　于昭抬起头，有些不耐烦：“不晓得。”
　　“你妈老汉在哪上班你晓不得？你说在上班呐。”
　　“嗯…晓不得。”
　　于昭在看禁闭岛，没读剧情简介，此刻正看得云里雾里，大爷又开始了：“你吃点儿饭撒，等会冷都冷了。”
　　于昭已经开始弄不清剧情走向，干脆摁了暂停，关掉手机，烦躁地换了一边腿搭着：“我不饿的嘛…倒是您啥时候吃的饭？”
　　大爷扬扬头：“刚刚去吃了碗面。”
　　“这么快。”
　　“你不吃就带回家喊你妈老汉热了吃。”
　　于昭考虑了一下，要是真打包回去了，张女士又得开始施话术咒语了。况且于昭本就对张女士逼她来社区的事耿耿于怀，又为这突如其来的加班恼着，火气正上了头，怎么看这饭菜怎么不顺眼。于是说：“不了。”
　　想着，顿了一下，又说：刚热乎的拿给您怎么不要，这不比面好吃？”
　　大爷摆摆手。
　　“你不吃就拿去扔了，这边儿过去有个垃圾桶。”大爷指着保安室临街的一边。
　　于昭想了想，拎起袋子出门，穿过一片树荫，走到垃圾桶边把饭丢了。

　　路边，于昭看了看手机13:17。手揣进兜里，寻了个石子踢着，一边盘算：再这样下去干耗着，最迟三点，不通知走我也走了！这不就是浪费时间？又不给派任务，把我当保安使个什么劲儿？莫名其妙加班，又不给加班费…
　　想明白了，于昭转身，踱着步子往回走。没睡成午觉，于昭这会脑子昏昏沉沉的，瞧了瞧四下又没行人，干脆闭上眼睛走起来，于昭喜欢这么干，总觉得闭上眼睛的时候，周围的热闹与静谧都融为一体了。
　　直到
　　于昭猛地睁开眼，低头便和一只萨摩耶四目相对，刚才小腿处隐隐约约的热气和触碰就让她感觉不对劲，心下一惊，正猜着不会是狗吧，就看到它摇着尾巴看着自己。
　　于昭怕一切动物，尤其是有毛的和禽类。狗虽然好点儿，这么一惊，还是被吓到了。又想起“和狗对视意味着对它有敌意”的说法，也不管是不是真的，便一下子撇开眼去，同时一只脚一只脚地慢慢往后挪。那狗倒没什么动作，反而直接坐下，眼巴巴地望着她。这狗看着温顺，于昭就没太怕，一边安慰自己一边退后，看着后面的狗链子，心想：哪有这样儿当主人的！拴链子权当摆设呢！
　　退了五六步，于昭还是不敢贸然跑动，小时候在老家被土狗追着跑的经历又浮现出来。于昭打算换条路绕回去。正准备转身，那狗突然站起来要往这边跑；于昭急忙往旁边躲闪，谁知道刚闪开，狗也换了个方向，又朝这边冲来。于昭心脏狂跳，根本分不清它是在撒欢还是准备攻击。惊慌中记起这后边不远有个小卖部，再也顾不得任何，疯了似的朝小卖部跑，直到进了小卖部，往有人的地方靠拢，于昭才放下心来；一手扶着货架，两腿打着哆嗦。幸亏小卖部里只有零星几个人，也都莫名其妙地看向于昭。于昭顾不上这些，平复了下心情，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想看看那狗去了哪。
　　便看到一个清隽背影拉着那狗走到这路尽头，正要拐弯。
　　快没入转角时，不知怎的，男人突然转过身来。一缕阳光正好错过房檐洒在他的发梢尖，仿佛露水一样在上面流淌。于昭没移开眼，便发现那双似冷非冷的眼睛也正望着自己。
　　多年以后，于昭再回忆起她和言目的第一次相遇，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到了那条路边，也忘记了那狗的惊吓，只有那个暖洋洋的冬天，那双如大海般寂静的眼睛朦胧而清晰地闪现，于炎炎酷暑下，一如当日，带给她无尽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