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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回豆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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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娴”
“我在,昱嘉”
“阿娴”
“我……在”
病榻上,年约三十余旬的男子,努力睁着快闭上的双目,那双因为年轻时做过大多苦力活,生满了寒疮。那双手努力握着床榻前女子的手。
苏娴哭的不能自已,紧紧得抓着男子的手。
男子不过四十岁,正是精壮之年。却因为少时受苦落下了不少病,现在已是气若悬丝。
男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连气喘着都是费劲,苏娴俯在男子嘴边才能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男子说的是:“下辈子,你还要叫苏娴,等我来找你”
苏娴哭着哽咽着说:“这辈子你为我做的太多了,下辈子换我来补偿你,换我来找你”
男子想抬手摸一下面前人儿的头发,却是无力抬手,最后只能说道:“娴儿,抬起头来,让我多记住你的样子,这样到了底下向孟婆讨了汤后,我才不会忘了你”
苏娴抚着鬓边的发,已经是有了几根白发。
苏娴眼中含着泪道:“我现在已是半老徐娘,你要记得我最美的样子,就像我们第一次相遇那样。”
苏娴仿佛想起来那日相遇,皇后开的簪花宴,她一身素白银簪,朴素的很,又因为受了四五年的苦楚那几年。她脸色也不好,面色蜡黄,双眼无神。后来,陈昱嘉求娶回门之后,才逐渐有了光彩。
苏娴赶紧摇头道:“反正,昱嘉,你要记住我最美的样子,左右不要是憔悴年老的样子”
男子咳嗽着笑了笑:“在我眼中,阿娴什么时候都是最美的”
陈昱嘉闭眼想起,那日新科状元游街,温状元的马惊了,马踏起了暮春的落花,风吹乱了苏娴的锥帽,也吹乱了陈昱嘉的心。阳光烂漫,绢花迷乱,白纱下女子面如三春花,色若七秋菊。
当时落第的他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心动难抑。
旁边的贵门子弟笑话他道:“我劝你不要痴心妄想,你这寒门小子也想娶户部尚书的嫡女,人家是九天的仙女,你是凡间的泥土。”
陈昱嘉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哪里敢生那些莫须有的心思。这次不中,辜负了师长的期望,家中也没有太多银两供他读书。回家以他举人之名开个书馆,也能供养母亲了。
陈昱嘉是寒门子弟,但是从小就聪慧,过目不忘,师父成轩对他褒奖极佳。可不是这会试意外落榜,让很多人都觉得惊讶,十七岁的举人也是在大梁已经是凤毛麟角。
因为从小家中贫困,家中没有那么多钱供一个农家子读书,受了多少白眼,经历了多少苦楚,甚至母亲也绣花赚银子熬坏了双眼。
从小到大见过的富家小姐对他们这种人都是呼来喝去,只当是父兄供养的一条狗。
陈昱嘉想道,这位户部尚书的小姐,也会看不上他们这种人吧,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怎么会知道底层人民为了改变命运付出的努力。
陈昱嘉在街上快步穿梭,却被几位世家大族的子弟拦住。
为首一人头戴鸽血掐丝宝冠,穿得是葱绿暗金绣大袍,生的是油头粉面,手中折扇猛地一合,尖锐声音刺耳道:“陈昱嘉,见了本公子为何不问好”
陈昱嘉眸中只是冷淡,道:“孙兄是举人,我也是举人,大梁没有这样的规矩,同级之间问好”
那人叫孙涛,是监察御史孙之涣之子,摇头晃脑道:“没想到被林大学士称为天纵奇才的陈兄,可真是令人叹息呢。若果林大学士在徐州知道了,必定会很伤心吧,哈哈哈”
陈昱嘉冷声说道:“林大学士太高看陈某了。林大学士在徐州为国赈灾劳累得很,不必为这等小事伤心”
那孙涛越来越过分,直拦着路不让走。
后面突然穿来一声娇喝:“孙少爷,你拦着路让人怎么走?”
一个梳着双丫堕髻,穿着粉衣绿裙的小丫头突然出现。孙涛突然态度大变,温柔讨好地说道:“这不是苏娴小姐家的清荷吗?你家小姐你也来了”
苏娴的声音清脆地传来:“孙涛,我被拦在这有一会了”
孙涛赶紧撵开后面的人:“没看见苏小姐来了吗,都给我让开,别挡了苏小姐的路”
陈昱嘉只得侧身给后面的马车让路,突然马车的帘子被揭开,苏娴看向窗外。
陈昱嘉不由得惊了惊,原来苏娴就是那状元惊马,惊鸿一瞥的女子。
苏娴梳着花冠髻,发髻后面坠着两条粉绸,绸底镶着红瑙桃。一双剪水杏花眼,两弯横翠玉带巧。瑶鼻精致,浆唇丰满,面庞是秀雅至极的鹅蛋脸。远看如三春桃花般甜美,近观似九天仙女落凡尘。
苏娴对陈昱嘉说道:“这位公子不要气馁,考场有事故是难免,我相信林大学士的眼光,也相信你的实力。待你三年后在这神武街上簪花骑马,一展少年风采”
陈昱嘉不由得呆了呆,孙涛看罢一脸嫌弃地挤走陈昱嘉,向苏娴道:“娴妹妹,今日神武街上人太多太杂,我送你回府可好”
苏娴看着孙涛道:“不必了,苏府离这不远,安伯,起车吧”
苏娴放下窗帘,车渐行渐远。
孙涛向陈昱嘉说道:“你别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苏娴和我是满城皆知的青梅竹马,她又簪花策上的姣梨小苏,你也敢肖想?早日回你那陇右雍州去,别在这碍眼”
说罢,孙涛和那几个喽啰就离开了。
后来,苏娴嫁给了当年的探花郎姚子粤。那姚子粤整日不学无术,是靠着家中势力,科举舞弊换了卷子才得的探花郎。
当时求娶苏娴是看中苏娴家中势力和苏娴的美貌,可娶回来后不久,苏娴的父亲苏翰却因为户部大亏空,被人诬陷,下了大狱。
人都道姚家是神仙桃花源地,只有苏娴嫁进去后才知道,姚家人人都变态扭曲得像黄泉的恶鬼。人都道姚子粤是风流倜傥少年郎,只有苏娴知道这个人的可怕自私薄情。
不幸的婚姻摧残着苏娴,才短短四五年,苏娴才二十二岁,就生了白发,不复当年美貌。
直到苏娴的嫡姐苏蕴的丈夫外放回京,买通下人向苏娴递了信。苏蕴这才知道妹妹过的这是什么日子,姚府对外称三少夫人病重,不见外客。可苏娴明明是被蹉跎得不能见人,怕外面传他们姚府苛待少夫人。
苏蕴用计换了合离书,苏娴在嫡姐家养了三年,等来的是朝廷大清洗。数名学子敲了登闻鼓,青州扬州学子弃考,各地爆发大游行。
皇帝命当时的陈御史陈昱嘉彻查此事,科举舞弊案牵扯人数之多,午门五日血流不尽,刑部大牢人满为患,史称隆裕科举案。姚子粤买来的就是陈御史陈昱嘉的探花郎之位,后来姚子粤被处死,姚家流放,可真是报应不爽。
姚子粤死后,遗书却是把所有的私产都给了苏娴。苏娴恨姚子粤入骨,只将那些鱼肉百姓的财产都捐了出去。
隆裕十六年的簪花会上,当时的陛前红人陈昱嘉对已经二十五岁的苏娴一见钟情,向陛下求了恩典。
婚后陈昱嘉用自己的余生捂热了苏娴,让苏娴明白好的婚姻是什么模样的,尽管她婚后一无所出,但是陈昱嘉仍然爱她入骨。
人人都道是陈首辅爱妻如命。
而如今的陈昱嘉已是气若悬丝,再无法替她遮风挡雨,却动用了全部人脉,为苏娴日后铺路。
陈昱嘉之前断断续续地说了好多话,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在说话了,眼看着就是要挺不住了。皇宫里来的人也默默地站着不说话,这位陈首辅,一生为国家鞠躬尽瘁,出阁入相,位极人臣。
陈昱嘉终是握不住苏娴的手了,嘴边的话已经是说不出来了。
如果没有那次的科举舞弊案,姚子粤没有买了我的探花郎,那么我们是不是早早地就会在一起,你也不用在姚家受那么多苦。
思想渐渐失去意识,陈昱嘉与世长辞。苏娴哭到不能自已,晕在了床边。
皇帝旁边的太监李亭悲声念着圣旨:
“陈昱嘉,内阁首辅,曾任太子太傅,大梁宰相,一生为国为民,先帝时期兼并土地,修建水利,修丝绸路,开海禁,自此凉州富饶,边界和平安定,惠国惠民。托先帝遗诏,为辅政大臣之首,鞠躬尽瘁,教导少帝。于昭德十年卒,享太庙,谥号忠武。”
屋子里的丫鬟侍卫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哀声哭声不绝于耳。
陈首辅逝世,其仪仗仅次国丧。
苏娴晕晕呼呼地听着哭声渐渐地远了,又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有人喊她小姐。
苏娴醒了,清荷和清袖在她窗边哭的不能自已。苏娴一时间愣住了,原来的清荷在她被姚家虐待的时候护她而死,清袖陪她一路,到陈府后,最后得以风光出嫁。
“你们俩怎么会在这?”
清荷哭着说:“小姐,你都昏迷不醒三天了。三小姐那天诬陷你,把你推下荷塘,你就一直高烧不退”
苏娴想起来了,苏宁确实把她推下过荷塘一次,嫡姐调查后,把苏宁关了祠堂,好好的教训了一番。
苏娴苍白的唇一动,眸中灵光一闪,“那现在应该是隆裕四年,她这一年十三岁那年”
她直愣愣地躺在床上,眼泪止不住的哗啦啦地流,是上天怜惜她,又给了她一次和昱嘉在一起的机会。
昱嘉,这次,换我来找你了。
清荷被吓得直跑出去找医师,清袖去请了苏蕴来看看六小姐。
外面的人被吓得不得了,可是苏娴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前世相遇太晚,时光短暂,如今,却是不同了。
苏娴想着,这个时候他好像还很落魄,是寒门子。苏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昱嘉的寒症就是年少的时候落下的,最后也是因为寒症的折磨和政务的劳累才走的这么早。
苏娴想着要去雍州照顾昱嘉,可她是华京的小姐,路途遥远,千里迢迢,怎么能去雍州呢?
苏娴左思右想,听到外面一句:“二小姐到了”
天啊,阿姐来了。苏蕴一阵风一样进来,看着苏娴这副纯善懵懂的样子,又要去落花榭惩治苏宁,一定要为自己的妹妹出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