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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 ...

  •   无人应答。

      青色的鬼耷拉着头,迷茫地抬手敲了敲头顶的铁锅。

      汤浅浅保持微笑,颇有耐心地原地等待。不时,窸窸窣窣的动静自身后响起,带起竹叶晃动,沙沙作响。

      “大人当真喜欢走偏路,翻.墙像进自家大门一般熟练。”
      汤浅浅转过身,噙着笑撂下这么一句阴阳怪气的嘲讽。

      李珵灰头土脸地坐在墙头上,闻言权当作听不见。他发间扑着几根杂草,同喜禄宫那回全然一致。
      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他这回的姿态不甚优雅,落地时还险些被累赘的衣袍绊个大跟头。

      汤浅浅把烛台放在水井边上,等他从黑暗处走进烛光下时,一手掀开铁锅握在手里,另一只手直接拎着青鬼的后脖颈把它提了起来。

      “你放进来的?”
      “绝不是。”
      “黑心莲儿?”
      “谁说的?怎敢如此不敬!”

      李珵一派严肃,汤浅浅便看着他装模作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大人狠起来连自己都骂,不得不叫人佩服。”

      不论汤浅浅说什么,李珵都装作听不懂的模样。可怜那只小鬼,被捏住命运的后脖颈,四只手脚拼命扑腾也挣不下来,被李珵一个眼神扫过去,立时连动也不敢动弹了。

      “你是闲的没事做吗?把这东西放进祝府做什么?”
      李珵长腿一迈,撩开衣摆随意坐在井口台上,笑吟吟道:“这家人不是为难你么,我便给他们找点麻烦,怎么,你不开心?”

      汤浅浅听他的口吻,一时觉着有些不对味,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古怪,愣怔半晌,沉下脸道:“李行止,注意你的分寸。”

      “又不是在宫里。”
      “什么歪理?”汤浅浅气极反笑,“不管身在何处,我是皇女,你是朝臣,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是是是,殿下所言极是,臣谨记。”李珵无地对汤浅浅摊开手,道:“殿下可否把这只小宅鬼交予微臣?”

      汤浅浅垂眸,小青鬼也正抬眼看着她,两只硕大的眼睛水汪汪的,极其缓慢地眨了眨。
      原来这便是宅鬼么,还挺……

      李珵在旁边观察她的神情,大约猜出了她心中所想,一针见血道:“殿下,这小东西只是模样瞧着可爱,破坏力不是一般的强,不若你去问问一夜之间没了十几只古玩的祝大人,和被摔碎了整整一匣子翡翠玉饰的老太太,问问他们觉着可不可爱?”

      汤浅浅面无表情地把宅鬼丢进他怀里:“但凡大人十句话里有两句不是废话,我也不会觉着元汤朝廷迟早要完。”

      “不敢当不敢当,殿下过誉,”
      “?没人在夸你。”

      李珵像抱小孩儿似的,架着宅鬼的胳肢窝把它举了起来,瞧见它的手中还抓着一把头发,不由笑出了声。
      “嚯,明早祝家人可有得热闹了。做的不错,去吧,别闹出太大动静,我可不想被云游道士把家给拆了。”

      宅鬼听到这话,不待他说完便双臂向上一举,泥鳅似的向下滑了出去,边四肢乱舞边发出山猴般的叫声跑远了。

      李珵嗤笑一声:“小东西,抓来的时候磨磨蹭蹭,有房子住了就跑这么快,离生翅起飞也不远了。”

      “什么房子?”

      “没什么。如殿下所见,这小宅鬼在同类里算是体格弱小的,重点是胆子还小,但凡请了佛像的人家它靠近都不敢,更别提作祟了。”

      “所以……你用一处宅院作为条件,让它来给祝家人添堵?”汤浅浅满脸匪夷所思:“李行止,嫌钱太多的话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一处闲置的宅院而已,空着也是空着,让它住进去还省的祸害下家了,一箭双……三雕。”

      李珵不以为然地掸了掸袖口的尘土,汤浅浅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他今日的穿着和以往大有不同。
      正式许多、也繁复许多。暗沉沉的紫色衣袍上绣着瑞鹤祥云纹,一层叠一层的里衬看起来颇有些分量。

      “正一品丞相官服,好歹也算半个贪银案主审官了,总得把它拿出来见一见光。”

      李珵注意到她的视线,抻开胳膊展示了一番。

      “殿下似乎从方才开始便一直盯着臣看,您有什么要说的么?”
      “人靠衣装马靠鞍。”
      “多谢殿下。可是臣的错觉吗?总觉得这句话从殿下口中说出来不太像是夸人的。”
      “当然不是。”
      “好的,那也多谢殿下,臣便权当殿下不会正儿八经夸人。”

      汤浅浅有时当真想寻一把木矩比划比划这人的脸皮到底有几寸几尺厚。她无语凝噎半晌,头痛地捏了捏眉心。

      “眼不见为净,你早些滚罢。”
      “是,事也做完了,臣这就滚了。”

      李珵站起身,朝竹林的方向走,显然是又打算翻.墙出去。迈出去没几步,倏地停下了脚。

      “此前,黎戈世子当着众人的面由人化虎,瞧见的人里一部分为伥鬼所杀,其余的被周皇后寻由打杀了,太子自那之后身心俱损,瞧着有些疯疯癫癫的,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大约只会被当做癫狂之语罢。陛下的耐心去得比你我想象中更快,近来已有换储之意。”
      “黎戈人那边呢?”
      “黎戈王收到消息第二日便改立小儿子为世子,特意书信陛下请求留下吊睛白额虎的尸身,并派遣族内巫师前来收回。臣以为殿下应当猜到了,姑且还是一说,黎戈族内……应当有同殿下一般的天生阴阳眼,且数量不少。”
      “看来黎戈王也并非全然不知情,至少已经做好牺牲世子的准备了。”

      汤浅浅没什么感情地笑了笑,“虎毒尚且不食子,黎戈王这一点……倒是同父皇一般模样。”

      “暂时来看,这事没法告一段落,黎戈那边的补偿无非便是黄金白银,但陛下断不会同意,至于是嫌少,还是要对方割让城池便无从得知了。”
      汤浅浅冷笑:“总之不会是因为心疼儿子。”

      “此番若协商不好,元汤同黎戈……大约要开战了。”
      李珵说罢,回过身瞧了瞧汤浅浅的脸色。后者无动于衷,甚至称得上是漠然,于是又补充道:“不过这回是黎戈先挑起的事端,他们既包藏祸心,早晚都要开战。”

      “你以为父皇当真安于现状么,黎戈翡翠矿众多,地广人稀,这么多年一直安守本分,父皇早就在等一个理由了。如今的结果,退,可得城池,进,便可掌握整个国家的资源土地,对父皇、三哥、抑或你我,不都是一桩好事吗?”

      汤浅浅低下眼睫,柔声说:“只是废了一个太子而已。”

      夜里微微泛起雾气,聚拢在青石路当中,隔开了两人的视线。
      汤浅浅看不清李珵的表情,只听见一声闷闷的低笑,好像很开心似的,他说:“同殿下这般相处久了,臣险些忘了,殿下原本是什么样的人。”

      “厌恶我了么。倒也无可厚非。”
      夜里起了风,汤浅浅忽然觉着浑身都冷得很,哆嗦着手拢了拢领口,正要转身回屋。

      一阵晚风穿堂而过,竹叶沙沙响动,掠起了那卷鹤与云的暗紫衣摆,亦吹散了浓浓的水雾。
      银月高高悬挂于空,李珵站在冷月清辉之下,影影绰绰的竹影之间,回眸看她。

      “臣和殿下一样。有何可惧,有何可厌?臣只祝愿殿下在涌动的暗流褪去后,能够全身而退,余生富贵,福泽百年。”

      汤浅浅背对着他,沉默良久,抬手掖了掖耳畔的碎发,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百年就不必了,活得太久么,也没意思。至于全身而退……只要能给他们添堵,哪怕自损八百,我也是很快活的。”

      “比如这次?周皇后应该找过殿下麻烦了吧。”
      “那又如何,事发突然,不止我一个瞧见了黎戈世子的去向,而我当时的所作所为,只是一个妹妹在惊慌无措时,对最为信任的兄长求助的下意识举动罢了。谁能苛责于我?”
      “可周家那边……殿下就不怕周善崇插手吗?”

      “怕,也不怕。”

      李珵一头雾水:“……?”

      “因为怕,所以才躲来了覃州,所以才需要我的盟友——既然大人信誓旦旦地说贪银案同周善崇有关,所以才需要大人在这三个月内找出证据,以此为周家繁盛的分割线,缓慢蚕食、一击必中,好让周善崇再也没有机会插手。而所谓不怕——”

      汤浅浅扬了扬唇角,这一笑似是很畅快,连眉眼都连带着明艳了起来。
      “我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挂念,无后顾之忧,则有玉石俱焚的决绝。太子、汤雪聆、周皇后、周善崇,他们当中,哪一个敢?”

      李珵接不上话,他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过去,才能让一个十九岁的少女——尤其是公主,说得出“玉石俱焚”这个词来。

      听身后没了动静,汤浅浅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有些脏了的群裾。

      “还有一事,周皇后大约再过不久便会寻一个母族势力弱、又好操控的皇子当作太子的替位,若挑着同三哥关系好的了,以他的性子必然下不去狠手,届时便要劳烦大人多费些口舌了。我不会用强硬手段,但若他执意顽固,我也不会再奉陪。想夺储又想做善人,从来没有这样的好事。”

      “首先一个,周崇善……必须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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