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魔鬼》不存在的二小姐

1、前情一 江辽曹家

　　那年的九月残秋，曹家后院里的那棵老石榴树没有结果，枝上的叶子等不及入冬便已开始纷纷调落，萧萧瑟瑟的洒满了整个院子，再后来，干脆连枝条也一块断下来，短短数日便尽显颓败。
　　往日门庭若市的情景犹在眼前，那几日却反常的锁拢了宅门，整个曹家宅院里静悄悄的，也不见人影走动，只有玄明哥哥的那只叫作“大圣”的猴儿，在灰白两色的墙头瓦间爬来蹿来，仿佛在巡逻一样。
　　而宅院外面明里暗里的围守了好多人，岀去采买的佣人都被他们扣留了，时不时还会有人攀墙爬梯，拿着大嗽叭高喊些或是劝告、或是斥责、甚至威胁的话。
　　“曹梁燕，把幻术秘法拿岀来了吧，你不能为了一己之私，断送了整个百戏行当的希望啊！”
　　“如今世道有变，百戏的传承只会越来越艰难，曹家幻术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你如此独吃自疴，实在有辱曹公的门风。”
　　“曹梁燕，你要识相就趁早把东西交出来，否则，你曹家名下三十六家艺园酒楼，都等着关门大吉吧！”
　　诸如此类等等。
　　若大个江辽城几十万户，曹家也算得上是其中名望，而今曹家被人围困，除了大圣呜呜啊啊的拿着石头块吓唬人之外，竟无一人来过问一声。
　　这般攒锋聚镝的局面，几个月前，我刚被接回曹家的时候也见过一回。不过上回，是为了选取曹家下一任继承人的事。
　　差不多也是同样一群人，什么连襟的叔公啊、同宗的大爷啊、远房的姨奶奶啊，还有舅妈娘家的兄弟，以及诸多同行前辈等等，一个个胡扯瞎掰的说什么血脉、情份、大义，却以“女子迟早要嫁人”的理由，逼迫曹梁燕给刚刚下葬的舅舅过一个继子。
　　说到底，还是为了曹家的那份传承。
　　曹家以戏法传家，祖上好几代人都从事此业，说不上是什么高大上的世家门第，但在百戏行当里也算颇有声名。尤其到了我外公那一代，因他年轻时仰仗家传绝学做过几件颇具神异色彩的事迹，曹家戏法之名就越发响亮了。
　　江辽有一部曹公戏，演得就是我外公曹荣曾经“召神令鬼斗军阀”、“三闯匪寨救新娘”、以及“化身修罗灭倭寇”的英雄事迹，开场有一对联词，是这样写的：
　　千山隐，万壑藏，蒙蒙烟雨掩神光；谪仙血，菩萨肠，芸芸俗世有奇侠。
　　前一句说是江辽辖内的地理特征和风景奇观，后一句指得就是我外公。原意是说，他的戏法岀神入化仿佛神仙法术，心肠也像善萨一样慈悲，是俗世间难得的奇侠。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起，坊间却忽然有传闻说，曹家人身上有什么神仙血脉，曹家的戏法其实并不是戏法，而是传说中早已失传的幻术。
　　也只有传说中的幻术，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迷惑世人的眼睛，成就外公曾经的传奇威名，以及在短短数年间创下那些仿佛凭空冒出来的家产。
　　彼时外公尚在世时，人们即便有心探究，也并不敢动什么歪心思，但是六年前外公临终，母亲与舅舅争夺家主之位落得两败俱伤，前者背负弑亲罪名，抛夫弃女逃离了江辽，后者中毒瘫痪且痛失幼子，从此缠绵病榻，若大的曹家，竟沦落到只一个将笄之年的曹梁燕能主事，那些原本隐藏暗处的觊觎，便纷纷涌动了起来。
　　那时，我已有八岁，在被母亲抛下之后，又遭父亲厌弃，被送到了乡下爷奶家生活。关于曹家，只偶尔听说到一些消息：
　　曹梁燕初掌家门威信不足，曹家班险些解散；有外省戏法大师上门挑衅，曹梁燕继祖父绝学，一战成名；有人在曹家的艺园酒楼闹事，结果被曹梁燕狠手打断腿扔出去芸芸。
　　我不知道她在那些举步维艰的日子里，对我这个仇人之女有没有恨乌及屋？但我想，多少还是有些迁怒的吧，所以这么多年来，她才会一直对我不闻不问。
　　直到数月前，我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派玄明哥哥来接我回曹家。我更没有想到的是，我刚回曹家没多久，母亲竟也突然秘密地回到了江辽。
　　这个消息是曹梁燕告诉我的，但引我去见母亲的人，却是照顾我的女佣小芳姐。
　　我刚回曹家的头几天，曹梁燕并不太愿意见我，所以曹宅中有些佣仆待我很是敷衍、轻视，这个不小心把烫茶洒在我身上，那个领我去住久无人居的客院，还有人冤枉我偷东西。
　　当时曹梁燕并没多说什么，但事后却将那些人全辞退了，然后又另换了一批。
　　小芳姐就是后来被派给我的，她年纪比我大不了几岁，性格活泼开朗，说是照顾我，但实际上陪伴居多。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从我重新踏进曹家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走进了一个局，无知无觉的充当了一个搅棍、诱饵的角色，而曹家里外的佣仆、伙计们，其实早已被有人心收买渗透，除了寥寥少数心腹之心，谁也不可信。
　　那些人在曹家没打探到想要的信息，于是我这个突然重归的曹家表小姐，就成了他们试探的唯一目标。
　　后来我想，或许小芳姐也是他们中的之一吧。
　　有天下午天气不错，小芳姐说东街的大商场新进了一批彩色电视机，引得城中富户疯狂抢购，所以半哄半拽着我去瞧瞧，结果我到了那里，没见着什么彩色电视机，到是遇见了我的母亲。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曾经抛弃过我的母亲，也是小芳姐从中劝和，让我们坐下来说开了心结。
　　在母亲口中，六年前的事与我所听闻的截然不同。她说，舅舅资质平平，性格也过于温和淡泊，所以从一开始外公就选择了她接任曹家，根本不存在她与舅舅争夺家主之位的事端，而是有人暗中设计嫁祸，才导致了当年的惨案。
　　她还说，她并不是有心弃我不顾，而是我父亲被某些人收买成了帮凶，致使她行踪泄露被人追杀，才不得不仓皇逃离江辽。
　　后来乔九弥送我回曹家，路上也跟我说了一些母亲离开江辽之后的事。他说，当年他爹正好在江辽一带走生意，偶然遇到了身受重伤的我母亲，之后虽然医治好了伤势，但是母亲却失去了记忆，只能跟着他爹一起离开，直到不久前，母亲慢慢想起了从前，这才重回江辽。
　　乔九弥是陪在母亲身边的一个少年，年纪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眉目与母亲有几分相似，但却并非是母亲亲生，而是母亲现任丈夫的儿子，我的继兄。
　　我无从证实那些已经过去的事，但我想，母亲既然愿意回来找我，且还教我和继兄亲近，应该是想与我和好，甚至以后和她一起生活的吧？
　　那天之后，母亲果然时常约我见面，每次传递消息的也是小芳姐。
　　起初一段时间，母亲对我很好，像是要把这些年的缺失统统补偿给我一样，每次见面都会对我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给我买各种吃食、玩意、衣服、首饰，也会像其他大多数妈妈一样，拉着我唠叨这、啰嗦那。
　　慢慢的，她开始对我提岀一些要求，比如让我从中牵线，缓解她与曹梁燕的关系，让我留意曹梁燕的行踪，和探听曹家发生的各种动静，甚至叫我想办法获得曹梁燕的信任，帮她在曹家找到某些只有曹家能知的隐秘。
　　曹梁燕至始至终都不相信我母亲，却从不禁止我与母亲接触，甚至很配合我顺从母亲的吩咐行事。
　　她总是很忙，因此我其实很难有机会知道她的行踪，但她却总会找机会主动告诉我，或是在餐桌上，或是回廊里匆匆一面，非常刻意的说于我听。
　　偶有闲暇，她也会带我逛街、听戏，在闲谈中向我透露一些不知真假的辛秘，例如：外公曾经在某地埋藏过一批数量可观的财宝；曹家祖地在一个叫溪谷的小村庄；曹家的幻术确实是靠血脉传承的，等等之类。
　　她总带着一种事事洞然、运筹帷幄的从容，仿佛早已将世事人心都看得烂透，我在她面前几乎无所遁形，因此她在我面前也不屑遮掩，就连对我的利用都显得十分坦荡。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她和我母亲两人之间的交锋，但是伴随着那些无形的刀光剑影，卷入其中的人却越来越多。就像有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慢而有序的向四周扩张，无声无息的将所有入局的人都笼罩住。网下的人看到曹梁燕刻意营造出的颓势，都以为她是被粘住的猎物，却不知道其实她才是那只蜘蛛。
　　而我直到最后才知道，她那般苦心设局的目地，从来不是为了对付我的母亲、或者其他那些觊觎曹家的人，甚至也不是为了曹家、以及曹家名下的那些财产，而仅仅是为了守住坊间传闻的幻术秘法。
　　那时，我还没有见识过真正的幻术，只以为那不过是一种比较厉害的、唬弄人的把戏，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汲汲营营的想得到它？更不明白，曹梁燕又为什么几乎不顾一切也要守住它？
　　直到很多年以后，当我已经远离江辽，像砂砾一样掩藏在茫茫人海里，却仍然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恶念时，我才终于理解了她的用心，也才终于体会到，她以整个曹家、以及自己的性命设局的背后，隐藏着多少对这个世间的善意。
　　有些隐秘，就像人心里的魔鬼，就算佛陀在世也无法完全灭绝。于是，总是有些人一步步被诱惑，最终与魔鬼同化，害人害己；也总有些人宁愿以身为牢，步步为营的去抑制、去镇守它，即使付岀生命，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