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过客》Polaris禾又

1、楔子 原文

　　上交市冬天的夜晚，往往能冷到人的骨头里去，路边零星几点光，昏暗难辨，代驾司机开得慢，酒店离家也远，九点四五十结束的局，等到傅裴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仗着资历老，年纪也还算大，庆功宴上没多少人敢到傅裴这儿来灌酒，他只小酌了几杯，多年来锻炼出的酒量实在了的，此时不过微有醉意。
　　悄悄推开门，就这玄关处的小壁灯换了鞋，放下手中的公文包，傅裴就驾轻就熟地摸黑去了厨房，一口干了顾敏给他温着的醒酒汤。
　　这次的味道还行，估计又换了个配料方子。
　　傅裴坐在沙发上缓了缓，然后摸着黑去了冲了个澡，才带着一身水汽坐在床上。
　　许是坐下去那一瞬间的重量闹醒了顾敏，正睡着的顾敏翻了个身，带着困意,眼睛都睁不开：“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多了。”
　　“嗯……”顾敏朝傅裴的方向动了动，将头往被子里埋了埋，后面的声音便掩在了困意里，渐渐消了声，“我给你留的……”
　　“喝了喝了，快睡吧。”傅裴低声应了话，伸手拢了拢顾敏周身的被子，确认压严实了，才缓缓躺下。
　　飘窗的帘子拉上了，只是还不够严实，外头只有偶尔汽车驶过路面的声音，丝丝缕缕的光线从窗帘交叠的缝隙间透进房里，傅裴躺在床上，一手拢着身边的顾敏，看着天花板上的光亮，忽然想起今天在设计所庆功宴上那对小年轻的模样。
　　当时他喝了点酒，借着这个接口出了包厢透透气，才溜达了一下，就眼尖地看见有对小年轻在酒店巨大的花瓶摆件后的阴影里甜言蜜语着，动作间尽是陷入热恋的欢喜。许是背着同学朋友溜出来的，那女孩子瞧着便紧张得很，却又眉眼娇羞，大概是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了出来约个会上。
　　他当时在旁边看着，蓦地想起了自己的妻子，他们曾经在旁人眼中大概也是如此吧。
　　如今躺在床上忽然又想起今天聚餐的小插曲，傅裴翻了个身，借着零星的光描摹顾敏已经的容颜，只觉得光阴不过转瞬之间，原来他们已经一起走过了快要半辈子的时光。
　　真要说起来，他与顾敏的相识普通又平淡，彼时他们是高中同学，一个常年霸榜年级第一，一个常年参加各种竞赛拿奖拿到手软，大概因为都是老师的得意门生，所以见面的时间总是多的，有时候老师有什么事要做，也都是让他们俩一起来做。
　　见面的机会多了，相处的时间就也多了，当时正面临高考，就经常约着一起复习，一起看书，少年懵懂的感情来的悄无声息，却又在无声滋长蔓延，他们彼时毫无察觉，填报志愿时却又不约而同的不加考量的报了同一地方的大学，当年的傅裴如愿学了建筑设计专业，顾敏与他隔着一条街，学了法律专业。
　　他们在一起是大二那年。
　　顾敏所在的院系有位学长每天明着暗着对她献殷勤，周围的同学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就也开始凑热闹起哄，嚷着在一起在一起，顾敏三番四次拒绝无果，简直快要束手无策了。
　　傅裴还记得当时的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有多憋闷，那种不上不下的憋屈感在他十八九岁的人生里只此一回，既苦于顾敏被人表白的无奈，又欢喜于顾敏的果断拒绝，后来他们见面却总闭口不谈这件令人羞恼的插曲，继续约着一起去图书馆复习，一起去书店买书。
　　一直到那个风和日丽的秋日午后，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让人从心底溢出懒散来，手头没什么要紧的事，该交的作业也交了，就约着去图书馆，只是图书馆的位置又一次被广大青年学子占得满满当当，只好改道去了校内的书店，那儿环境好，也还算安静，就打算先逛逛，然后挑本书看一下午。
　　傅裴记得，顾敏挑了本新出版的小说，她总爱看这些，不论是那些名著还是许多人口中的通俗文学。到了现在，他们家里的书架上还摆着成堆的顾敏珍藏的小说。
　　他正翻着从书架上随手拿下来的《冰鉴》，脑袋里想的全是那个向顾敏表白的学长的事，顾敏戳了他好几下他才意识到。
　　转过头去，就见顾敏推给他一本小说，夹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稍稍露出一角，明显是在说：嘿！看这！快翻开我！
　　傅裴挑眉，放下手中的《冰鉴》去拿那本夹着纸的小说，他们以前也经常做这种事，但是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或者突如其来的想法，总会用一张纸写着，有时当面给对方，有时夹在哪本书里等对方在将来的某个时间点自己翻到。
　　顾敏斜睨了他一眼，又偏过头去哼了一声，拿着他草草翻过的《冰鉴》继续翻来翻去，一看就知道心不在焉的。
　　傅裴翻到那被隔出来的那一页，入目便是顾敏提笔的三个大字——猪脑袋，后面还形象生动的画了个可可爱爱的猪头。
　　傅裴一目十行的读下去，是段美好的爱情故事，顾敏给他翻出来的这段已经到了故事的尾声。
　　“晨光熹微映在萧宁眼底，光泽流转下是几分浅浅的笑意，他将怀里人抱紧，轻声道：‘然后你要教他们读书识礼，看他们长大成人……待桑榆暮景，我们也儿孙满堂。’”＊
　　那一刹那的心动来的如此突然又明晰，他隐约听到了什么发芽的声音，慌乱而又期待。
　　那天下午，他们戳破了最后一层薄薄的纱，自此明目张胆地眉来眼去，挑着所有的空闲时间约会……少年时的爱比火还炽热，足以燃烧整个天空，策马狂奔的心好似要向全世界宣告这个消息。
　　傅裴至今还记得当年的室友们如何控诉他们惨无人道的“虐狗行为”，想到这里，不由得轻笑出声。他与顾敏之间，少年相识，相遇多年，在最正确的时候遇见最正确的人，然后携手至今。
　　犹记得几年前自出版社的一个专栏火起来的话题，当时设计所里还掀起了一阵热潮。
　　问题是，你的初恋现在在做什么？
　　他记得当时有个让人格外欣羡的回答，温暖又带着几分炫耀的小心思：她现在正躺在我旁边，睡着了。
　　他与顾敏又何尝不是如此？
　　醒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所里无事，傅裴优哉游哉地晃去餐厅，又被在沙发上看资料的顾敏赶去洗漱：“多大个人了，还来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