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柔》临花慕城

8、番外：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李炎王馨））

　　大唐会昌六年四月的一个夜晚，大明宫中，一盏微弱的烛光在摇曳，蜡炬眼看要燃光。卧榻之上，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在呻吟，他两眼无力地盯着榻前跪着的一名女子。呻吟之人就是操控大唐之舟的舵手唐武宗李炎，此刻他的生命之火恰如那夜风中摇曳的残烛之光，正在一步步走向黑暗......

　　脸色蜡黄的他，无力地抬抬手，示意跪着的女子起身。他仔细端详，女子风姿绰约，周身散发出一中成熟的魅力，她一头乌黑的秀发只潦草的挽起，秀美的明眸陇上的一层水汽。李炎挥挥手示意她走到榻前，他拉住女子的手，未语泪先流，他哭着说：“朕当这个皇帝，你也是有功的。你我夫妻一场，情深意长，朕气数已尽，恐怕要与你诀别了！”

　　女子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泪水，强作欢颜，安慰道：“陛下青春鼎盛，洪福齐天，怎说此不祥之语？”

　　李炎无奈地摇摇头说：“如果真的如我说的那样呢？”

　　女子看着与自己朝夕相伴的丈夫，那曾经年轻英俊的面庞，此刻已经被病魔折磨的形容枯槁。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大声哭道：“陛下万岁之后，妾当殉葬追随陛下而去！”

　　听到这里，李炎再也不说什么了，只是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的泪水顺着脸颊肆意流淌而下，“说什么傻话呢，那琼琼可这么办？你要为了自己，哪怕是为了我，为了琼琼，也要好好儿活。”

　　女子不作声，只轻轻抽泣。

　　李炎缓缓闭上眼，面前像是快进般出现了自己的一生。

　　榻前的女子本名王馨，是我的王才人，本是邯郸人，出身贫民之家。她十三岁那年，就已经出落的美丽脱俗，仿佛落入凡尘的一位百花仙子，加之能歌善舞，所以我当时对她颇有好感，虽然我也只是把王馨当成大姐姐或者是玩伴。你我一起玩耍，一起成长，最终我轻轻的牵起了你的手，这一牵，便是永恒。

　　开成五年，我的皇兄唐文宗驾崩，他没有留下子嗣。宰相跟宦官们就下一任大唐帝国的皇帝人选展开了博弈，热门人选有三个：文宗的侄子陈王李成美、八弟安王李溶和我。手握兵权的大宦官仇士良看中的是安王李溶。神策军军士领命，前去大唐皇子亲王的聚居区十六王宅传旨。

　　神策军士基本都是一帮不读书的粗人，他们来到十六王宅却记不得仇公公让他们迎立哪位王爷了。情急之中，有个宦官喊了一句：“迎接大的！迎接大的！”面对如此纷乱的场面，加上全副武装的神策军兵士，吓得我藏身在画屏之后。而此刻李溶表现非常从容淡定，他已经打算出来，坐上神策军抬来的肩舆了。

　　说时迟，那时快，正在这时，你闪身而出，大喊一声：“你们所说的大的，正是颍王殿下，颍王身材魁梧而且排行居长，宫中都喊他做‘大王’，这等重要的事情，你们要谨慎！”言毕，不由分说，她就把我推到神策军士兵面前。

　　大家一看，我果然身材高大而且气度不凡。此刻，安王李溶也被你的气魄所震撼，踌躇不前了。神策军将士们也认为仇士良要拥立的正是颍王，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当上了皇帝，是为唐武宗。

　　我继位后，封你为才人。天长日久的陪伴，竟然让咱俩生出了夫妻相。咱俩都是身材纤颀，从远处看还真有些像。我每次游猎，都会带上你，你有事身着和我相似的男装骑马跟随，围观的百姓们都分不出谁是皇帝了。哈哈，那时的琼琼也还小呢，可爱的紧。如果时光能永远停留在那时，如果。

　　你知道非常宠爱你，我也想要立你为皇后。没有想到，我遭到了宰相李德裕的极力反对，他的理由是你无子而且出身贫寒。在重臣的反对之下，我只好作罢，但从此以后他也没有立任何人为皇后，在我心中，你是我唯一的皇后。

　　琼琼也好想长大了，知道臭美了，郡主封号都是强烈要求的扶柔。这小丫头，非要去招惹小和尚，和尚有什么好的，我就不喜欢和尚。她还不如安安生生养在宫里，等到年岁了，再让我给她挑个看得上眼的相公，平安喜乐度过一生，只要她开心，我和你也就开心。

　　之后，我在宰相李德裕的辅佐下，内外都取得了一些成绩。几年前，我开始服用丹药，我虽不是绝顶聪明，但也不傻，人怎么可能长生不老呢，那都是话本子里骗小孩的。再者说了，一个人活那么久，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有什么意思呢？所有人都以为我是魔怔了，为了长生不老而疯狂，其实我心如明镜，我吃得根本不是长生不老的药，而是调理身体的药。

　　我想和你有个孩子。

　　帝王家哪有什么长寿基因。我怕自己哪天突然不在了，你也没个依靠什么的，而琼琼终归也不被朝臣认可。我想要个孩子，我们也需要个孩子。

　　可你对此却毫不在乎，你说，我也舍不得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就算要走也是我先走。你劝我不要在吃丹药了，但我恼你眼皮子浅，置之不理。

　　琼琼近日也和那个和尚走的愈发的近了，我也恼她，放着荣华富贵坦荡大路不走，非要走那犄角喀喇不被认可的小路。那个和尚，好像叫什么，徐宗敏。看来我哪天也要会会他去。

　　前几日，陆旭下令烧了古寺庙，听说徐宗敏拼死从火场里抢救出了琼琼送她的小玩意。罢了罢了，这也是个有情义的孩子，既然琼琼喜欢，就带到我身边，让我先替她审审吧。

　　近日，我的身体每况愈下，就连上朝的台阶都快爬不动了。

　　会昌六年四月，我改名为李炎，象征浴火重生。唐军出征南诏，徐宗敏坐将，待他凯旋，我便为他二人证婚，我要把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送给她。

　　我还没有将她送到徐宗敏的手上，我还没有等到她领着孩子回来看我这个姨夫，我还没有和她约定在我万岁以后不能哭鼻子呢……我还和琼琼有好多好多事没有做呢。

　　……

　　在大明宫寝宫之内，我的眼前越来越黑，我想再最后听一次《何满子》，我最后只看见你泪流满面，紧抓我的手也感觉不到了，昏昏沉沉中只听见你沙哑的唱腔。

　　一曲歌罢，斯人已逝，看着已无气息的唐武宗，王才人那裂心心肺的哭声在大明宫久久回荡。

　　之后，王才人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家私全部散发给宫人，她默默地在自己寝宫中悬梁自尽，兑现了她殉葬君王的诺言。

　　几年之后，诗人李商隐就这一段唐宫绝恋赋诗一首：

　　“神仙有分岂关情，八马虚随落日行。

　　莫恨名姬中夜没，君王犹自不长生。”

　　千载之后，世人在唐武宗端陵柏城游览之时，是否也会想起埋葬于此的李炎和王馨，他们之间也曾有过一段旷世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