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色狐》雨小轩

2、血宴

　　无忧回归三日后，狐王乃妖界之主，召妖界各族代表前来，广开宴席，无忧从未经历过如此大的宴会。
　　灵岛王宫的大殿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穹顶高得望不到边，四壁镶着夜明珠，照得满殿通明。长桌从殿门一直摆到主位，桌上堆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珍馐——金黄的烤肉，冒着热气的肉汤，一碟碟精致的糕点，还有各色灵果。
　　人也真是多。虎族使者坐在左侧，个个身材魁梧，虎头虎脑的，吃肉的时候直接用手抓。豹族的坐在他们旁边，精瘦精瘦的，眼睛滴溜溜转，四处打量。鹿族的几个长老捋着胡须，慢悠悠喝茶。鹰族的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目养神。还有蛇族、熊族、猴族、狐族本族的各支——满殿都是人，都是声音。
　　“公主，尝尝这个。”身边的侍女给她夹了块糕，“这是灵岛特产的雪莲糕，外面吃不到的。”
　　无忧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甜而不腻，感觉冰冰凉凉的，化在嘴里。
　　她连吃了三块。
　　狐王在主位上和几个族王说话，时不时大笑几声。母后在一旁招呼女眷，偶尔回头看无忧一眼，便笑颜绽开。
　　一切都很好，无忧觉得，回家真好。
　　“公主。”旁边有人凑过来。
　　无忧转头，是个虎族的小女孩，看着比她小，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你就是云昭仙尊的徒弟吗？”小女孩眼睛亮亮的，“听说仙尊可厉害了，能一剑斩魔，真的假的？”
　　无忧想了想：“那是什么东西？我师父确实厉害。”
　　“你不知道？那你见过她打架吗？”
　　“没有，但是她教我剑法。”
　　“剑法吗？厉不厉害？”
　　无忧点点头：“厉害。”
　　女孩一脸羡慕：“我也想学剑，父王不让我学，说女孩子家家的......”话没说完，就被她父王一把拽回去了。
　　无忧忍不住笑。
　　殿中央，各族使者轮番上前献宝。虎族献玉璧一对，由千年寒玉雕成，能感觉到凉意。豹族献匕首一柄，说是先祖传下来的神兵一件，拔出鞘时寒光一闪。鹿族献万年灵芝一株，装在木盒里还闻得到药香。每献一样，殿内就响起一片赞叹。
　　无忧看得津津有味，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贵重。只晓得，好吃，好看，好玩。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殿外的空地上，浮在来来往往的侍女身上，飘落于远处若隐若现的街市，灵岛的夜晚，这般美。
　　无忧托着腮，看着窗外，想着：师父现在在干嘛呢？也在看月亮吗？
　　“在想什么？”母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无忧摇摇头：“没什么。”
　　母后笑着摸摸她的头：“还习惯吗？”
　　无忧点点头。
　　“那就好。”母后看着殿中的热闹，轻声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无忧看着她，心里暖烘烘的。
　　殿中间，狼王站了起来。
　　他手捧着一只玉匣，走向主位。
　　“狐王，”他笑道，“狼族也有一宝，今日献给大王。”
　　狐王迟顿了一下：“狼王有心了。”
　　狼王打开匣子，里面是一道黑色的符篆。符篆燃烧的瞬间，大殿内瞬间被黑雾笼罩，只有那道符篆的火光，幽幽地照着狼王的脸。
　　狐王猛地站起，身旁侍卫也反应极快，拔剑冲过来。
　　狼王侧身躲过第一剑，反手一刀砍在那人腰上。那人倒下去，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血从腰侧涌出来，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狐王一把抽出剑：“狼豪！你要反啊！”声音盖过了满殿的尖叫。
　　狼王疯了一般冲过去劈砍，狐王挥剑格挡，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两人缠斗在一起。
　　几乎是符篆燃起的同一时间，殿外传来一声声惨叫，喊杀声四起。
　　紧接着，殿门被冲破，狼兵涌了进来！不是几个，是几十个，上百个——殿门挤不下，有人便从窗户翻进来，刀光闪成一片。
　　虎族那个拖着尾巴的小女孩，正站在桌边够一块糕点，一个狼兵冲过去，一刀劈砍过去，连带着桌子也被劈裂开来，手中糕点滚落，沾了血。她父王怒吼着一把掀了桌子，抄起身边的长刀，奋力抡向四周，霎时间成了血雾，但耐不住这么多狼兵，很快被扎穿了胸膛，他倒下时，眼睛还瞪着女儿的方向。
　　鹿族的老者刚站起来，就被一刀砍在脖子上。他的头歪在一边，血喷在旁边的柱子上，身体慢慢地滑下去。
　　“啊——”
　　殿内充斥着绝望恐慌，一个个倒在血泊中不知是敌方我方，有人想从窗户飞出去却没想到刚探出半个身子，刀光寒冽，瞬间一命两尸，四肢还在抽搐。
　　血，到处都是血。
　　桌子流着血，地上淌着血，柱子上溅着血，菜肴泡在血里，糕点染成血色。
　　一个狼兵踩着那个虎族小女孩的尸体过去，脚下一滑，低头一看，骂了一声，继续往前冲去。
　　狐王身边的几个侍卫跟着冲过去，但狼兵太多，一个侍卫被砍倒，又一个被砍倒。剑上全是血，身上也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一剑刺过去，狼王躲开，反手一刀。狐王身上开了一道口子，血喷出来，但他没有停，又一剑刺过去。
　　狼王胸口也见了血。
　　两人都在流血，都在拼命。
　　刀砍进肉里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人倒下去的声音。
　　血在地上流，流得到处都是，流进地砖缝里，流到桌腿边，流到那些还没死的、还在爬的人手边。
　　无忧被母后死死护住，但母后背上却被砍一刀，昏死过去。
　　她看着父王被踩在脚下，看见那个虎族小女孩倒在血泊，这一切都发生地太突然，太迅速，殿外火光冲天，到处都是撕裂的惨叫，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
　　一个狼兵发现还有这边还有活口，冲到她面前，刀已经举起来了。
　　无忧往后一退，摔在地上。刀擦过她的脸砍下去，削掉几根头发，砍在她肩膀上。
　　疼！
　　不是练剑时磕着碰着那种疼，是火辣辣的、钻心的、让她喊不出的疼。
　　血喷涌而出，然后顺着身体流下来，落在地上。
　　狼兵又举起刀。
　　无忧盯着那把刀，死亡的恐惧充斥着脑子，身体动了——她再一次躲过，摸到地上一把剑，抓起就是奋力往前一刺！
　　刺中了！狼兵的心脏处，剑身没进去一半不到，但是血从他口中涌出来，喷在无忧脸上。无忧差点吐了，迅速抹掉，拔出剑，爬起来往后推，撞在柱子上。
　　她捂着肩膀，拿着剑往前冲，不知道冲去哪，不知道要救谁，只是往人多的地方去，跑了几步，脚下被绊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那个虎族小女孩。
　　她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殿顶，嘴张着，舌头露在外面。肚子和后背被砍开，里面的东西流出来，堆在旁边，红的白的混在一起。
　　无忧的胃猛地一抽。
　　她弯下腰，吐了出来。晚上吃的所有全部吐在地上，混着胃里的酸水，溅在她的鞋上。
　　她一边吐一边抖，眼泪流下来，好不容易直起身，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那张脸，一个时辰前还冲她笑，问她“云昭师尊厉不厉害”。
　　现在只剩下一堆烂肉。
　　她握紧剑，往父王那个方向跑，但几个狼兵围了上来，刀从四面八方砍来，躲开第一把，第二把划破她的手，紧接着又有从后背砍过来，她转身挡了一下，震得虎口发麻，血从身体里快速涌出，浸透了衣服，但她不能倒，倒了就彻底完了，她一剑刺出去，刺中一个人的腹部，拔出来时血喷在她身上，湿热的，带着腥味，但紧接着又有更多的狼兵。
　　一个狼兵从侧面装过来，把她撞到在地。她想爬起来，背上被人踩住，压得她喘不过来气。手中剑被人踢开，手被人反拧到背后，疼得她眼前发黑。她看着父王被踩在脚下，母后倒在柱子上，满地的尸体。她看见狼王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刀尖还低着血。
　　她被人拖着往外走：“滚开别碰我！你们为什么！为什么！”无忧满腔愤怒，明明刚刚还好好的，为什么！现在无法反抗，大殿越来越远，火光越来越亮。她被拖进一条漆黑的回廊，拖过一扇又一扇门，最后被扔进一间石室。门关上，锁落下，脚步声远去。
　　她一个人躺在黑暗里，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浓烈的腥味充斥着这个地方。她想动动不了，睁着眼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她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声音：
　　“师父......”
　　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师父......”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想擦，手动不了。想哭大声点，胸口疼得喘不上气。只能让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流进耳朵，流到地上。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