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黄沙百战（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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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常年在外躲藏，秦归吃东西又快又急，三下两下就把一碗面外加一屉蒸饺吞下肚子，然后坐在旁边一边擦匕首，看着温玹无声嗦面条，看着苏闵阳慢吞吞地小口咬包子，看着宋舒烟姿态文雅地吃桂花糕。
这三位一个比一个从容，秦归总觉得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而且他以常年刀口舔血的直觉判断，这三个人之间似乎有一些复杂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感情纠葛。于是他干坐了一会就跑到一边喂苏闵阳的狗去了。
他这人比较孤僻，不太爱和人打交道，还是小狗好玩。
苏闵阳先咽下一口包子，对温玹和宋舒烟说：“今晚在这里住一晚如何？”
温玹没有异议，也不问缘由，直接点头应允。这些日常的琐事他向来是对所有人有求必应。宋舒烟问道：“为何？”
“等几个朋友。”
宋舒烟也没多问，苏闵阳转头问秦归：“秦公子，我们今晚在此地留宿可好？”
秦归不关心他的私事，答道：“可以。”
于是几人吃过饭直接上楼要了客房。自从苏闵阳加入一行之后，几人就时常住客栈。温玹在第一晚就提出和他同住以便于贴身保护他，宋舒烟以为他会欣然应允，但出乎她意料的，苏闵阳拒绝了。
反正苏公子不差钱，渡仙楼未来的楼主宋舒烟更有钱，温玹早就决定了要下山，当日也带足了银两，带一个蹭饭的流浪穷鬼秦归绰绰有余。
他们按惯例要了四间房，各自去整顿歇息。是夜，宋舒烟独自提着一盏灯出门，来到客栈的前院，见到了坐在长凳上的苏闵阳。
她走过去放下灯笼：“哥，你怎么还不睡？”
“我等的人今晚会到，我在这迎着。”
宋舒烟在他身边坐下：“等谁呀？还要你亲自迎。而且这都大半天了，怎么还没来？”
苏闵阳偏过头，温柔地笑了笑：“一会你就知道了，子时之前会有人来的。”
“那好吧，我在这陪你等。”宋舒烟把怀里的斗篷递给他，“穿这么少，也不怕着凉。”
“小舒是有什么话想问我吗？”
宋舒烟看着灯笼中跳动的烛火，轻声问： “苏哥哥，能不能给我讲讲，你是怎么喜欢上他的？”
苏闵阳笑着摇摇头：“这种事……说出来怪羞耻的。”
“给我讲讲嘛哥。”左右周围没人，宋舒烟抓着他的袖子晃了晃，撒娇道，“我想听听。”
苏闵阳从来没拒绝过她的要求，便想了想，说道：“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十三年前的冬至。那天重晖下了大雪，山路很滑，杨叔亲自把我背上去的……”
“十三年……”宋舒烟轻声说，“那时我还不认识你呢。”
“到了上面，爹去找吴掌门谈正事，让我去别院玩。吴掌门的居所在山崖边，我听说吴掌门有个徒弟，年纪和我相仿，就跑去找。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温玹，我看他在山崖边一块石头上打坐，一动不动的，据说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了，背对着我，穿一身白衣服，腰背挺得很板正，落了满头满肩的雪。
“我当时心里就想，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人，仿佛融于天地不属于尘世，倒像是和天上的雪一起落到人间的……”
宋舒烟屏住呼吸，顺着苏闵阳的话想象当时的场景。
若是当时在场的人是她，恐怕也会陷进那一幕里……
“他在那石头上坐了一上午，我便抱着暖炉在檐下看着他。到了午饭的时候，他突然站起来，转身朝我走过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后来我从别的弟子那里听说，他经常这么打坐，每次都是坐一整天。唯有那次只坐到了中午，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看他，怕我跟着他一起错过午饭的正点。”
宋舒烟托着下巴，问他：“那你那时候对他说了什么？”
“那天他朝我走过来，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呆呆地伸手把暖炉给他。他没要，只伸手帮我拢了一下斗篷前襟，手指居然还是温热的。”苏闵阳露出了很浅的笑容，平平淡淡地讲道，“他年纪比我还小几个月，但因为习武，个子比我高出半头。我看他肩上头上都是雪，就拿手帕给他拂了拂。他说带我去吃午饭，我便和他一起往山下走。
“雪天山路滑，他一直拉着我怕我摔下去。他牵着我的手往山下走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诗句，心里觉得他也是诗里的人。吃过中饭之后，我们两个聊了一会天，他说他自小练剑，读书不多。我说他像诗里的人，他就问，能不能给他讲讲王摩诘的诗。
“我们聊了许久，随后他站起来拔/出剑，说自己读书甚少不通风雅，但听我讲到‘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两句，颇有心得，似乎对剑法有了些新的领悟。”
“他在我面前练剑时，我就下定了决心：我想要他。”苏闵阳低头笑了笑，“但我不是姑娘，根骨也不能习武。当时我想好好读书，考个功名什么的，再去接近他。后来过了几年，就听说他去了金戈城，全江湖都知道了他的传奇，为了配得上他，我就窝在家里埋头读书……再后来我自觉读书读出了点名堂，就想邀他来静江坐坐，请他来看一看漓江的山水，便又去了重晖。结果到了之后才得知吴掌门前日刚刚去世，他忙成一团，心里又难受，也没有工夫应付我，我吊唁后便离开了。再后来……爹不在了，我便接过季风山庄的事，也没能再去找他。但还好，他做了掌门，心思全放在重晖上，至今未婚娶，我……如今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苏叔叔当年知道吗？”
“他大概是不知道，但他看出我喜欢上了某人，旁敲侧击问了我几回，我没告诉他。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闻言宋舒烟强忍着没笑出声：“我才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应该是何逸然吧……”
苏闵阳：“……”
他脸色有些精彩，多半是想到了千里之外那个和他哪哪都不合但精明得像鬼一样的货色，有点闹心。
宋舒烟又问：“那现在呢？你又是怎么打算的？”
“后来我想通了，我不需要功名，也不需要武功，一样可以成为和他最般配的人。”苏闵阳看着自己单薄的右手，上面只有握笔握出来的茧子，“他也有必须要做的事，我要了解他，将来才能给他最需要的东西。如今这便是我的机会，陪他走这么一遭，这样我在他心里至少不会是一个几面之缘无关紧要的人了。”
宋舒烟眨眨眼：“那要我帮你吗？”
“不用的，温玹不是季淮玉那种一撩就跟着跑的。我得有点耐心慢慢磨才行。”
宋舒烟看着他。
苏闵阳根骨实在不行，这辈子都没法习武。因此宋舒烟在渡仙楼和月季红练了几年功夫之后，对苏闵阳除了依恋之情，又多了几分保护欲。
他们两个早就是世上最亲的人了。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都沉默了下来。
“世上喜欢温掌门的人太多了，但大都是因为他是天下第一，或者因为他是重晖掌门。”不一会宋舒烟先开了口，看向远处说道，“也许天下只有苏哥哥你，是在他成名前，甚至在看到他的长相之前，只看到一个沾了雪的背影，就爱上他的。”
苏闵阳失笑。
宋舒烟狡黠地眨眨眼：“怎么说呢，哥你不愧是个文人，就是和我们这些打打杀杀的江湖人不一样。”
“那小舒呢？你喜欢什么人？”苏闵阳问她，“从江湖弟子，到京城世家公子，喜欢你的人能从汴京排到洛阳。你都不想要吗？”
“我知道啊，但他们喜欢我，要么是因为我是季夫人的徒弟、周老夫人的传人，要么因为长相。我也希望有个人，在知道我身份、甚至在看到我长相之前，就能喜欢我。”
“那你遇见过这样的人吗？”
“算是遇见过，五年前在京城。那人不知道我是谁，也没见到我的样子。”宋舒烟眼睛微亮，“他那时候眼睛不太好，我便栽了棵桂树给他，能让他闻见桂花香气。他说在桂树下一次开花的时候，他的眼睛就能恢复。到时他就会来金陵看我，可他一直没来。”
“五年前，眼睛不好……”苏闵阳略一沉吟，脸色忽然变了，“等等，小舒你说的不会是陆……”
宋舒烟眼睛一弯，竖起食指轻点唇珠。
“小舒你……”苏闵阳站起来，难得很焦躁地在她面前走了两趟，“京城那么多青年才俊，你……唉，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知道啊。”
苏闵阳一手扶额，发愁道：“算了算了，不管是谁，你喜欢就好。等你再见到那小子，告诉我。我去和他聊聊。”
宋舒烟笑道：“那种言而无信的男人，和他有什么好聊的？我将来可是要做渡仙楼主的，有他是锦上添花，没有就算了，反而更自在。”
她说着看向远处，轻声道：“我的归宿只能是秦淮渡仙楼，在季夫人身边……”
这时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急促而沉重，细细听去竟有二三十众。
宋舒烟豁然站起，苏闵阳抬手抓住她一条胳膊，看着外面低声说：“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2章 黄沙百战（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