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佳期如梦（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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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月盟主不知道江照的身份，大概把他当成了苏闵阳的人，对他礼遇有加，特命人在府中收拾出一间上房给他住。
但蓝珊夫人知道他身份特殊，因此不敢假手他人，便让卫平生给他把饭和补汤送过去。
江照和卫平生两人名义上是毒王寨的同门，但跟陌生人也差不多了。卫平生把食盒放到桌子上，后退两步抱起手臂盯着江照：“请用。”
江照恢复了在外人面前的姿态，冷淡地说：“多谢，我自己吃就好。”
卫平生虽然是蓝珊夫人贴身随侍，但也是真不通人情世故，直来直去地问：“你为什么不摘面具？”
“是你自己想问，还是蓝夫人让你问的？”
卫平生没回答，算是默认了这是蓝珊的吩咐。江照打量着卫平生，他不太信任这个人，自然不肯轻易摘面具，说道：“当初和蓝夫人在毒王寨有一面之缘，仅此而已。我不会掺和你们的事，等办完事我就要回中原。”
卫平生稍微放下了一些戒备，半天吐出一句：“……她说你很好看。”
“蓝夫人说的？”
卫平生点点头，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看着他，仿佛看到另一只和自己抢地盘的野猫。
江照无意掺和他们的争风吃醋，淡定地祸水东引：“我不好看，季淮玉最好看。”
果然卫平生脸上的怨气更重了，都快凝成黑烟从头顶飘上来了。他把食盒推给江照，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江照记着何逸然交代他的三件事，吃完便悄悄离开了王府。
说来也巧，他翻出院墙走了一段路，就碰上了同样戴面具的魉鬼，供职于尚清府的那一位。
江照先前并未见过他，还是魉鬼先开口，主动自报了家门：“您是毒王寨魑鬼江公子吧。”
江照警惕地戒备着他，一言不发，魉鬼又说道：“久闻大名，白无常江照公子，在下魉鬼。”
他轻描淡写地报出江照在金戈城的身份，江照觉得不太舒服，问：“你有什么事吗？”
“相信江公子也感觉到了，毒王何逸然重伤，蛊虫报信。这么说他现在没事了？”
“至少性命无碍。你是感觉到了他重伤，才赶过来的？”
魉鬼点头。
江照凉凉地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是接到了你家主子的命令才回来的。”
事实怎样双方都心知肚明，魉鬼肯定不是专程来救何逸然的命的。
“在下确实有公务在身。另外江公子，右书托我问你，愿不愿意进京城加入尚清府？”
他突然开口邀请，江照冷笑一声：“进尚清府领皇粮吗？还是算了，我大仇未报，尚清府能帮我报仇吗？”
他敢肯定，尚清府肯定早就把他那点老底查清了，包括他的名字，他的家人，因此在魉鬼面前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尚清府无法参与这种江湖事，特别是涉及金戈城的。右书的意思是，等您报了仇之后可以来找我们，我们会给您准备新的身份，让您余生不被打扰，换一个地方生活。”
“到时我能活着再说吧。”江照无所谓地笑了一下，“说起来，我拜入毒王寨是为了报仇，你又是为了什么？”
“奉右书之命办事而已，不是针对毒王仡桥。那时尚清府在用人之际，事出紧急，只好求助其他暗门。”
江照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尚清府当时在内斗，魉鬼背后的右书不得不寻求一些外部助力，现在他们脚跟站稳了，回来顺便报个恩。
这些皇室秘辛听多了没好处，魉鬼也言尽于此，冲江照一抱拳，戴上风帽匆匆往盟主府的方向去了。
江照则继续往山那边走。
他要按照何逸然的托付，先去取回毒王寨的药鸽小乔，再把季淮玉送到隐秘的地方疗养。
至于何逸然为什么打算自己留在盟主府、会不会遇险，江照给不出准确的回答，只能选择相信何逸然，因为这人很少犯错。江照自觉算计不过他，索性按他说的做好自己该做的。
他走在盟主府的后花园里，想起之前魉鬼对他说的话。
如果大仇得报之后他还能活着，到时去做什么呢？
江照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大概会找个清静的门派待着，教教小孩，教他们怎么在险恶的江湖上保命。
整个下午无波无澜地过去了。药鸽小乔被江照找到后亲自带在身边照顾，耀武扬威地站在他单薄的肩膀上，受伤的翅膀别别扭扭地垂着。季淮玉则被衔环的护卫带出了盟主府，找了个隐秘的民宅，分三班全神戒备着。
江照暂时没别的事做，溜溜达达地又回了盟主府。他脸上的面具有点瘆人，盟主府的丫鬟侍卫见到他都悄悄绕着走。
穿过后院路过一片矮树丛后的草地时，他看到了一个小孩独自在那里玩球。
看到那小孩第一眼，江照就停下了脚步。
盟主府里的孩子，只能是顾槃的独子顾望小少爷了。
这孩子长得粉雕玉琢的，是个漂亮娃娃，但江照看到他的第一眼时，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涌上了心头。
他想起何逸然之前问他当年蓝珊夫人的情况。当时何逸然就料定，如果不是盟主府有意谎报，那么这个小孩就不是蓝珊夫人生的，因为日子对不上。四鬼出世时顾望应该是个六七个月大的胎儿，但他在毒王寨见到的蓝珊夫人身段纤纤，不像是怀了孩子的样子。
那顾望究竟是谁的孩子？如今蓝家家主蓝珝已死，蓝珊夫人和顾槃是家族联姻，看起来没什么感情。若是顾槃真的想，纳个妾也不是什么难事，为什么要对外宣称这孩子是蓝珊生的，只是为了嫡子的名头吗？
还是其真正生母的身份不能见光？
肃月盟主和其夫人表面上也许不太和睦，但蓝珊如此强势的一个人，既然答应把这孩子养在名下，说明在这方面，他们夫妻的利益应该是一致的。
话说回来，当年蓝珊以肃月盟主夫人的身份亲自去毒王寨求子蛊，又是为了什么？
他正想着，顾望已经抱着他的小皮球，蹬蹬蹬地跑到他面前，双手把皮球举高：“哥哥给你。”
江照觉得有点新鲜，因为十个小孩看到他这面具有八个会吓哭，这小孩居然还敢往他面前凑。他蹲下/身：“给我这个做什么？”
“给哥哥玩儿。”
江照接过球，变戏法似的在他面前抛了两个来回，又用一根手指托着球转起来，在顾望崇拜的注目下将球抛还给他。
顾望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江照挺喜欢小孩，这孩子实在太可爱，年画娃娃似的，先前那一点怪异感很快便消失了。
周围没有奶娘侍女，大概是小孩自己偷偷跑出来玩耍。江照索性屈起一条腿坐在地上，问顾望：“你娘呢？”
“娘在房里养病呢。”
江照心里一动：蓝珊夫人可不像生病的样子，他说的多半不是蓝珊，而是他真正的生母。
他不觉得五六岁的小孩会撒谎卖乖糊弄他，便又问道：“蓝珊夫人是你什么人？”
顾望抿起嘴，摇了摇头，表情隐约有点委屈。
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但至少确定蓝珊不是他娘。
江照摸摸顾望的头，没有刨根问底：“你平时和爹娘住在一处吗？”
“嗯。”
“你住在哪里？”
顾望眨眨眼：“哥哥晚上要带我出去玩吗？”
“白天可以，小孩子晚上不能出去乱跑。”
“嗯，爹爹说，晚上花园外会有鬼，我想看看鬼长什么样子。”
江照指了指自己的面具：“鬼就长成这个样子。”
“哥哥你是鬼吗？”
“是啊，我就是鬼，你害不害怕？”
顾望认认真真地摇头说道：“不怕，我喜欢哥哥身上的味道。”
江照一愣。
他身上有什么味道？熏香吗？
上一个说他味道好闻的人是李旃。但那时是因为他听说李旃这人有怪癖，去黑集前就故意弄了点熏香在身上，打算靠香味来勾引老色胚。他平日惯于藏匿暗杀，身上的味道自然是越淡越好，现在身上应该没什么特殊气味。
“那你说说，哥哥身上是什么味道？”
这大概超出了顾望的表达范围，他咬着手指想了半天，才说：“甜的，像蜂蜜杏脯，像……”
江照还在琢磨蜂蜜杏脯到底是什么玩意，就听顾望又说：“像娘身上的味道。”
他伸出小短手去摸江照白惨惨的鬼面具，江照一动不动，任由他把面具摘了下来。
顾望抱着面具，好奇地盯着他的脸：“哥哥你真好看，和宋姐姐一样好看。”
江照想他那天应该是见过宋舒烟，戳戳他的脸：“那我和那天那位宽袖子的叔叔谁更好看？”
没想到顾望嘴一撇，哼哼唧唧地说：“我害怕他……”
莫非是被季庄主那张冷脸吓到的？这孩子好像还没有季庄主腿高。江照好奇道：“为什么害怕他？”
“他身上的味道……很可怕，是香的，我害怕……”
到底是年纪小，再加上害怕，顾望形容起季淮玉时语无伦次的。但江照听他又提到“味道”两字，觉得隐约抓到了一点线索：“那和他同行还有一个叔叔，你觉得他可怕吗？”
顾望立刻摇头，小声说：“不怕，我喜欢那个叔叔……就像喜欢娘一样……”
味道和娘……
江照若有所思，但一时没什么头绪。眼看天色渐晚，他拍拍顾望的头站起来：“你住哪里？哥哥送你回去。”
他把面具重新戴回脸上，弯腰把顾望抱起来，走出树丛，顺着顾望指的方向走了一段路，迎面遇上几个惊慌失措的丫鬟奶娘。
天色昏暗，几个小丫头冷不丁看到他的白面具，还以为小少爷被恶鬼叼走了，捂嘴尖叫起来，乱作一团。江照只好把顾望放在地上，拍拍他的发顶，纵起轻功溜走了。
他这几天一直风餐露宿，也没怎么合眼，索性到顾槃给他安排的房间里，洗漱一番后上床睡了一觉。
等江照再次睁眼，已经是五更天了。他是被敲窗的声音吵醒的。
药鸽小乔奓着一边翅膀，嘴尖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窗棂，一幅很焦急的模样。
这是仡桥亲自养出来的鸽子，灵性非凡，不会无故叫他。江照心里一紧，生出了一些不太好的预感。他当即起身，先往何逸然的卧房赶去。
他潜行至院内，推开窗翻进屋，一把掀开何逸然的床帐——
却只有被子平铺在床上，人却不见了。
江照蹙起眉，伸手一摸，被窝已经凉透了，何逸然至少在前半夜就离开了房间。
这厮又跑哪去了？还是被什么人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佳期如梦（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