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4、潮头 ...
-
秦风月默然不语,眼底却带上了一点笑意。他抬眼看了灵泽半晌,突然抬起手,在灵泽撑着树干那条胳膊的麻筋上屈指一弹。
力道不大,位置却很寸,灵泽“嘶”一声,被迫收回手,苦着脸一边甩胳膊一边说道:“我都这么虚弱了,你还忍心下此重手?”
“别装了,我知道你的身体比你表现出来的好得多。”秦风月破天荒地拿指尖戳了一下他的下巴,“你眼睛因为巫诅失明,据我所知那种诅咒无解。你现在能视物,是受了青龙王广仁王的恩吧?”
“没错,他把他的眼睛……和魂血胆都给了我。”灵泽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低声说,“双眼是灵窍所在,对我伤势的恢复大有裨益。否则我大概撑不到上岸就会死。至于魂血胆,还在海若那里一起收着。”
“上次大战之后,重伤的四龙王沉睡,分别镇于东南西北。其中青龙王广仁在东海一带。他把眼睛和魂血胆给了你,今后自己怎么办?”
灵泽转过身,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起了个头:“你知道招摇君当初为什么要躲进鬼渊吗?”
“为什么?”
“并不是因为战败,当初的九州兵祸并没有赢家。招摇君躲起来是因为心虚。他当年……脑子不太清楚,离开招摇山搅入人间战局,甚至后来战火蔓延到招摇山时他都不在场。若不是格笙寨巫女和她丈夫发下誓愿并用骨灰镇山,他老家早就被人掀了。”灵泽说起招摇君的坏话毫不气短,“当时他跑到东边,不知怎么天天跟广仁混在一起,也不帮忙,只会添乱。”
看得出黑龙王对招摇君意见颇深。
“广仁和他关系还是不错的,后来招摇君冒进作死,误触了一个远古阵法,那个阵眼连着地脉,解无可解,广仁以龙身挡住,身受重伤,不得不进入长眠以龙王肉身镇压……所以哪怕将来能养好伤,广仁也永远没法再回东海了。他将永生永世镇守在长眠地。其实他是我们当中恢复得最快的,海若前段时间去找过他,他听说我还在东海下疗养,而且眼睛被下了巫咒,就向海若提出把眼睛和一部分法力转移给我,助我上岸,对抗大劫。若不是时间紧迫,我上岸后应该第一时间去探望他。”
灵泽歇了口气,继续说道:“战后海若去找招摇君算账,你也知道,那时候海若刚刚……丧偶,怒火无处发泄。招摇君正好撞在枪口上了,他心中有愧,又怕波及到招摇山,就趁着鬼渊落封逃了进去,想暂时避一避风头,结果进去之后傻了眼,发现自己没办法出来,在里面捱了好几百年。”
秦风月点点头:“说到鬼渊落封,能不能告诉我你当时是如何将我的骨殖放进去的?”
灵泽呼吸一窒,大概是回想起了秦风月在自己面前自尽的场面,仓皇地别过头:“那时候……你的身体还有一点气息,但因为是献祭而死,寻常医术没法救你。我便强行把魂血胆放进了你口中,还真的被你的身体接纳吸收了。然后你的肉身还是因祭天而枯化,我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你只留下了一堆有魂血胆气息的焦骨和……一条木头假肢。”
秦风月垂下眼帘,脸上微微动容。
“我也忘了自己当时什么样子,周边什么场景,头脑完全是空的,只记得你魂魄在祭台中间凝出实体,安静地闭眼躺在那里。”灵泽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呼吸有些不稳,“我当时全部的想法就是,把魂血胆找一个绝对稳妥的地方藏起来,然后牢牢地守着你的魂魄。于是我将心口的护心鳞揭下裹住你的骨殖,交给了在场的一个我自认为可信的朋友,让他带给海若,将它藏在东海下。”
秦风月阖上眼睛,低声说:“但显然他没这么做。归墟东君没有收到我的骨殖,它被藏在了鬼渊下。你的那位朋友是什么人?”
“是当地的一个巫师,叫陈至沅。”
秦风月面上终于露出了称得上诧异的表情:“陈至沅是你的朋友?那你知道他是个凤翼族吗?”
“什么?”
“他本名洛至沅,是那时前一任族长的弟弟。凤翼族的易容幻形术法足以骗过龙王,他若有心隐瞒,你不知道也正常。”秦风月喃喃道:“后来你知道我的骨殖被藏进鬼渊了吗?”
“我当然知道,护心鳞甲和我的心脉相连。没有我的允许,谁都碰不到你的骨殖。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进去的。”灵泽皱起眉,“是那一代巫师的头领,善用傀儡,在打仗时出了不少力,对他手下那些个凡人也尽心尽力,完全看不出是个妖族——他还活着吗?”
“应该是死了。”
“算了,不管个中有多少曲折都无从得知,毕竟他已经死了。”灵泽表情柔和地看了秦风月一眼,“而且你现在还好好地站在我身边——话说那条木肢是你自己装回去的吗?”
“用惯了,找不到更合适的。”
灵泽笑眯眯地重复了一遍:“是啊,找不到更合适的。那就凑合着用吧。”
他话里有话,秦风月已经习惯了,懒得和他争论。这时一枝梅花在风里“咔”地一声折断,断口朝下,正插在他们两个中间的泥地上。
淡粉色的花瓣尽数散落。
灵泽蓦然抬头,瞳仁中隐约现出金色,秦风月垂下的长袖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了手里紧攥着的的一枚青铜铃铛。
大祭司淡红的嘴唇动了动:“他来了。”
灵泽默不作声地站在他身边,冲他伸出一只手。秦风月犹豫了一下,将苍白枯瘦的手缓缓交到他的掌心。
他们的身影原地消失,下一秒,就出现在了东海的万顷涛波之上,脚下踩着一块巨大的黑岩。
头顶乌云盘踞,漏下来的光也凉飕飕的,海水是冰冷的灰蓝,周遭的一切都阴沉深暗,唯有秦风月的巫师袍是血红的颜色,如同一抹新割的血痕。
黑岩浮在海面上,缓慢地上下起伏。秦风月低头看了两眼岩石上的花纹,问灵泽:“是哪一只?”
“是最大的那只。”
这话一出口,“黑岩石”的一端缓缓伸出一个比水缸还大的王八头,以及一根奇长的脖子,转向灵泽和秦风月,慢吞吞地晃了两下。
是海神养在东海归墟的灵龟之一,他们脚正踩在灵龟的龟壳上。四周是一片广阔无际的海域,巨大的海兽漂浮在其中,都显得像一颗微小的沙粒。
秦风月冲它一点头,又问道:“还有其他灵兽吗?归墟东君应该有其他的防护措施吧?”
“有。海神闭关则归墟开启。方圆百里的海域能隔绝一切凡人的查探。其他海兽躲在归墟之下,海若在闭关前就把它们唤醒了,有外敌强行入侵归墟时,它们才会出来护法。”
“你身为龙王能调遣它们吗?”
“不能。它们是东海养出来的,只听命于海神。”
大祭司又沉默了两秒,终于忍无可忍:“有话可以好好说,你能不能先把我的手松开?”
灵泽理直气壮道:“我紧张的时候手就会僵硬抽筋,松不开!”
秦风月:“你紧张?”
骗鬼也不是这种骗法吧?当他没见过战场上的黑龙王?
灵泽死不要脸地说:“今时不同往日,大敌当前,还不许人家紧张吗?”
秦风月:“……”
他有心开口骂一句不要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上本来称得上温和的表情又重新绷紧了。他和灵泽同时转身,本来握着的手自然而然地松开,正对着那个踏浪走来的身影。
那人穿一身破破烂烂的百衲衣,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给破布袋子开了几个口,头上有兜帽,脸上戴了个灰扑扑的木头面具。
说是面具也不准确,倒不如说是一块脸形木板。上面既无花纹装饰也无五官雕琢,甚至连眼睛的位置都没有开两个洞。
若不是面具下方的脖颈和飞边袖口的指尖依稀有血肉的颜色,灵泽都要怀疑他是一尊木偶了。
还是那种粗制滥造的地摊货木偶。
他像是踩着海面,又像是凭风浮空,步履极为从容,仿佛此起彼伏的海浪于他不过是平缓的阶梯。
秦风月的声音很轻很轻,一丝海风就能吹散:“楼面大巫……”
楼面小幅度地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大祭司,黑龙王。”
他的声音带着点装神弄鬼的嘶哑,透过面具,刮在秦风月和灵泽的耳边。大祭司拿着青铜铃铛的手竟微微发颤。
“想不到在这里和二位碰面了。我记得在多年前,黑龙王您离开东海上岸,打断了祭典,杀了我的老师,”楼面的脸向秦风月的方向偏了一点,“还带走了他最后的祭品。”
灵泽漠然道:“杀了又怎样?我只恨自己来的晚了,没能救下他的族人。你是觉得你老师那一条狗命很贵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