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番外五 慕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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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元三十八年九月初八，揽芳阁一如既往的热闹。
镇远侯府的世子慕容宵前些日子和父亲吵了架，这两天一见父亲他就冷着张脸，实在烦的很。
明明自己的朋友都说自己玉树临风，连皇帝伯伯也夸过自己机灵，就只自己这个爹，横看竖看看自己不顺眼。
活像自己少长了一只鼻子两只眼。
慕容宵对此嗤之以鼻，断不会为了他爹那点小心思误了自己饮酒作乐的大事。
反正再怎么说……爹最后还是会原谅他的。
慕容宵一摇三晃地进了揽芳阁，立刻被相熟地姑娘们搀住。她们一口一个世子叫着，说的话比裹了蜜的甜果更甜。
慕容宵眼前迷迷糊糊，不知怎么头沉的厉害，可是听着断断续续传进耳里的奉承字句，又死活不肯在自己旧相好面前失了面子。他随手揪住了最近的一个美人儿的衣襟，一伸手环住了她的脖子，他身上没什么力气，这一搂，几乎把身体一半的力量都压了过去。
那美人儿一个趔趄，差点没撑住。回过神来却笑的灿烂，娇笑着对着他询问，“世子可是想跟我回房？”
慕容宵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任凭那姑娘搀着自己往楼上走去……
……
“宵郎。”
慕容宵在美人儿的娇嗔中惊醒，本能地抬手想将美人儿揽入怀中。
却揽了个空。
慕容宵茫然睁眼，却看见美人在自己视线以下数十寸的地方，而“自己”正手忙脚乱地落荒而逃。
令“人”毛骨悚然。
他本能地想退后几步，却觉得身上一阵轻飘。四下环顾，自己竟浮在半空。
慕容宵顿时如遭当头棒喝，一下愣在了远处。
……
慕容宵自认，在自己爹眼里，自己就是头等的不学无术。不学无术自然要有不学无术的样子，什么灵异神怪、人妖神佛的话本，他也没少看。
慕容宵看着往下看，空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他抬起手，抬起脚，甚至直接就此躺倒下去……
毫无感觉，毫无变化，什么也看不见。
自己成了“不存在”的存在。
可能是死了吧。
这一瞬，他发现他竟然没有想象中的恐惧，甚至还有些麻木。
死了意味着什么呢？
没了美酒美人，没了寻欢作乐……
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子一天天的也就是这么过，突然不过了，那就不过了。
只是……那个天天吹胡子瞪眼地责骂他的人，会不会伤心难过？
可能不会吧。自己这个“不肖子孙”，活着不能增光填彩，死了或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惜自己好像还“活着”，是与否，也便无从验证了。
只是……还是想去看看。
……
那个人是谁？
慕容宵跟在那个仓皇失措的身影之后，跟着他的足迹满目目地在街上瞎晃。
他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吗？
也是，那毕竟是自己的家，不是他的。
可是他不回去，自己怎么回去看看呢？自己好像只能跟在他身边。
能不能把记忆分一点儿给他？
慕容宵往下凑近了些许，想伸手拍一拍他的肩，却被肩头突然亮起的火苗灼伤了手。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感觉到疼。
钻心的疼。哪怕他已经没有了心。
慕容宵茫然怔愣，似乎在这一刻，他才真的明白了什么叫阴阳相隔、生死殊途。
他已经……不在了。
好在自己所想似乎入了愿，那人似乎真的想起了什么，一路跌跌撞撞地朝着侯府走去。
……
“莫不是哪位姑娘竟有了身子。”
“慕，容，宵。这王八羔子，骂他草包真是轻了。”
“莫不是又被什么狐狸精勾了魂儿，竟然都开始冷落人家了。”
“我慕容宵为的非作的歹还少吗？砸！出了事我兜着。”
“保你知情识趣，日后谈风弄月，也能手到擒来。”
“将军见笑，本候管教无方，家丑如斯，不足入眼。”
“慕容宵，人得有点眼色，别逼我收拾你。”
原来自己在他们眼里，就是这个样子吗？
听说人死后五感尽失。可是为什么心尖……有一点疼呢？
……
“你可真像她，眉眼像，如今性子也开始像了。”
慕容宵看着那道转身而去的身影，最后的话像一块巨石砸在了自己心上。
“是我食言了，是我食言了……”
那近乎茫然的轻喃让他一瞬间蜷缩起了身子。
说来可笑。
活着的时候，他从来不肯低一低头，去体察这个人的心思半分，更不会想为他掉什么眼泪。
时至今日，直到他没了眼没了心，没了泪也哭不出声，反而却……
原来就连如此的大逆不道他也谅得。
他也谅得……
那还有什么……是他谅不得的呢？
为什么自己却不肯像如今在自己这副壳子里的这个人那样把话跟他好好说？
原来只要一丝一毫的发奋进取他都会那么高兴。
原来只需要这么少这么少的一点恳求之态和可怜之心，他就会溃不成军。
像什么？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陌生人，竟然比自己还更像那自己都没见过多久的娘亲吗？
凭什么？
……
已经不知过去了多少个七日，依旧没人来带走他。
他知道了现在活在他身体里的人是谁，也见到了自己那总不消停的妹妹的心上人。
他去过妹妹的婚宴，虽然没喝上喜酒。
见过了自己难以得见的父亲的笑脸，虽然让他宽慰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以为自己会恨，以为自己会怨。
开始也确实如此。
直到一天。他跟在那个人身后，鬼使神差地回头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他的眼神那么深那么沉。
慕容宵心头突然一跳，不由自主地想：父亲他……究竟知道吗？
他不敢再想下去。
于是他也明白了。
父亲或许也不敢想。
他要如何在爱妻离去之后，接受自己儿子又离他而去呢？
这些年来隐秘的爱无声堆积，那么重，那么深，坠着这深情厚谊的慰藉却只是细细的一线，牵在了他身上。
他为子不肖，荒唐虚度，放浪形骸，亲手将这细线一道斩断。
若不是这一遭荒诞滑稽的奇遇，他的父亲，他的妹妹，又该如何呢？
他从未为父亲做过什么，却要将丧子之痛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
他死在温香软玉的臂弯，让他待字闺中的妹妹如何出嫁？
……
正元三十九年七月十五，他飘在了威远将军府里自己的灵位前，无波无澜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他亲眼目睹着“自己”祭拜着“自己”，他听见“自己”说。
“从前我和世子有些龃龉，如今却承了世子厚恩，斟深谢。”
“之前自顾不暇，累得世子无灵无奉，待我身死，供奉自归原主，我在这世上的这些时日，世子的灵位供奉，便由我补上吧。”
香烛莹莹，两人垂首而拜，青烟袅袅而上，这普普通通的祭拜却像是突然打破了什么禁制，似乎有无形的屏障转瞬消散。
“找了你一年多，原来在这儿。明明也是个沙场将军，哪怕血气过重损了些阴德，所挣功德也后世不愁，何苦藏藏掖掖。”
慕容宵茫然抬头，突然发现自己不在受自己的身体所桎梏了。
他不由自主地向上飘去，最后深深地往下忘了一眼。
这一刻，所有的怨和不甘，所有的愤和不舍都渐渐远去。
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所幸，他还“活”着，“活”在父亲和妹妹的世界里。
我愿意让你透过我的眼看遍世界，愿意让你用我的脚踏遍河山。
只换牵挂我的人，仍有所牵，仍有所念。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番外五 慕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