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番外二 墨点 ...
-
威远军帐
谢远衡近日来为交战部署心力憔悴,刚刚规划好行军线路,在图上圈画了一半,连轴转了两天半的身体就再撑不住,手中握的笔在桌子上滴了一大片墨,笔尖都快半干了,谢远衡眼皮却沉的抬不起来,脑袋点了几点,终于砸在了桌案上。
迷迷糊糊中,似乎听见军帐外隐隐有脚步声和交谈声。
……
杨骞知道近日谢远衡颇为劳累,他如今虽然有了自己的见解,却还远不到能和谢远衡商讨部署的程度。谢远衡连日苦熬,他眼里看着,心里也跟着煎熬,只是他深知谢远衡脾性,知道自己劝不住他,别无他法之下,只得装模作样地拿本兵书在帐子里读,时不时探头瞥一眼隔壁帐子里烛火熄了没有。
不料这一连两日半,夜夜他撑不住睡过去又醒过来,这人帐中依旧亮着灯。
连夜不睡,白日里也没见休息。
杨骞这两天辗转反侧坐立难安,实在放心不下,今晚终于从他那本这两天其实根本看不进去的书里捞到个像样的问题,犹豫半晌,才下了决心,准备借着提问之机,到谢远衡营帐里去一趟,要是能借机劝上一劝,就更好了。
将军帐前的守卫快到换班的点儿了,也都精神萎靡,打着哈欠。杨骞看的心头憋闷,忍不住在心里抱怨:连轮班换岗的守卫大哥都知道犯困,这人倒好,也没人和他换岗,一天天却不眠不休的,是要成精么。
自己想归想,腹诽完了,杨骞还是压下心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却分外恼人的烦躁,扯出个温和有礼的微笑,客客气气和守卫大哥问候了几句才进入正题,“守卫大哥,将军睡了么?”
守卫大哥也是一脸羞惭,抹了把脸清醒了一点,憨厚笑道,“这咱也不知道,将军也没出来过,也没叫过人,咱们哪个知道哇。将军这一天天的,咱们看着都给他捏把汗,上心归上心,也不能不顾身体不是。”
大哥是个厚道人,但是久在军营难免无趣。杨骞素来温和好说话,和他说话不用介意话说不对冲撞人,守卫站岗站的正闷,见他过来,自然就多了几句话,“要我说,就是咱们将军缺人叮嘱。这老大不小了,也不成个家。”
杨骞一愣,心竟然不由自主地轻轻颤了一下,不轻不重,却偏偏摇乱了满心春波,激的满心都一层一层泛起涟漪,连压都不知如何压才好。他只好温和一笑,低头不语,睫毛轻轻垂下,在暗夜下掩盖了那轻轻的颤动。
杨骞细细品着这恼人磨人又莫名让人有几分贪恋的滋味,余光扫见一旁另一个守卫杵了说话的守卫一下,说话的这位却丝毫没有领会到自己在谢大将军门前讨论他有无家室有何不妥,依旧憨厚地笑着跟杨骞分享自己的甜蜜,“就像咱,咱们出门时,咱家那婆娘,拉着咱好一顿絮叨,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咱自己到了外面没个轻重。弄得咱如今稍微受点伤,那脑袋里都能想起来咱家婆娘那哭喊,要是干点啥不知轻重的,还没等真干,就觉得咱个的婆娘那吼声就在耳边似的,也就怂了。你别看咱家那婆娘送咱时哭的稀里哗啦的,平时那发起火……”
杨骞垂眸静静地听着,不知想到什么,嘴角轻轻一勾,竟觉得心上就像有弦一样,被人轻轻一拨,漫出万千滋味。
待到眼中那温柔笑意随着脑中浮出的画面一点点褪去,杨骞才带着点未散尽的笑,抬眸去看面前的两人。
杨骞注意到一旁另一个守卫那无奈又埋怨的眼神,安慰地冲他笑了笑,眼神一瞥谢远衡的帐子,弯着眼轻轻摇了摇头,意思再明显不过:将军不会介意兄弟们说这个。
这个守卫不好意思地一笑,担心的心一放下来,也就听乐子一般准备听说话的守卫讲。
杨骞不忍打断说话的守卫大哥,压低了声音指着帐子轻声问另一个守卫,“我可以进去吗?”
守卫连忙道,“可……”看见杨骞轻轻竖起在嘴前的手指,顺着头看了一眼偏着头一边回忆一遍讲述时不时还擦擦眼泪的侍卫大哥,才了然地点头,也压低了声音,“可以。将军说了。若是小副将来。可以直接进去。”
杨骞九岁被谢远衡捡走,养在身边带大,谢远衡这些年东奔西走,连年征战,他也几乎就在军营生活。这些士兵初时没见过这么白嫩的小孩子,都以为是个姑娘,新奇的不得了,追着叫他小囡囡,他那时岁数不小,却屡经离乱,见识颇短,几乎什么也不懂,别人叫什么,他就怯怯的应什么。直到被谢远衡撞见了,发了通火,下了令不准这么叫,那些士兵不敢违逆,又想不出别的叫法,每每见他,总是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理谁。后来直到有个人新胆大的小兵凑到将军跟前,新奇地指着他问应该称呼什么,贵人多忘事的将军大人这才卡了壳,憋了个脸红脖子粗。彼时谢远衡也不过十六岁,虽然被人称一句少年天才,但再惊才绝艳,阅历始终是浅的,在一群比他年长的手下人目不转睛的盯视下也做不到游刃有余,憋来憋去只憋出一句“是个男孩,不能叫囡囡,得叫公子”的话搪塞过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杨骞听着这些兵士总也改不掉的“小”字,想起那些个陈年旧事,不由得面上泛了点笑。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在这军营中习武艺学兵法,被这一营的新人旧人从“小公子”叫到了如今只差一岁就将及冠的年岁,他也已然接任了营中的副将。而想当初那多忘事的谢大将军,从偶然想起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再到得知他没有名字,为他取名,竟没在这营中人心里留下痕迹。至今为止,这威远一营,也只有谢远衡一个人叫他“骞儿”,这满营兵士,旧时叫他“小公子”,如今叫他“小副将”,好像要跟“小”字死磕到底,似乎只要谢远衡在,他在这营中就永远是当初那个白白嫩嫩的孩子,哪怕事实是他再过几月就要成人,又要劳他的谢大将军绞尽脑汁为他取字了。
杨骞垂下眼,隔着衣领抚了抚心口的长命锁。那长命锁是从他被捡来就一直带着的,可能和他生身父母有点关系。锁用的不是什么好材料,想来他父母当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歪歪扭扭了刻了个“杨”字,是当初谢远衡为他定姓的依据。杨骞甚至有时想过,他宁愿没有这个长命锁,这样他也不用为这一点似有还无的生身血缘牵挂,说不定当初谢远衡就让他随了他的姓,他是不是就完全属于谢远衡,生命中所有的一切都由他给予了?
近来杨骞年龄渐长,少年心思有了点微妙的变化,他竟又开始莫名其妙珍视起这长命锁了。他偶尔会想,这好歹是疑似他生身所系的东西,姑且也算做是父母所托,是他立于这世间的牵绊联系吧。更重要的是,这是他遇见谢远衡之前就有的,他独立拥有的,不是谢远衡给的,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那就是意义非凡的。这条长命锁在他脖子上挂了那么多年,如今随着他长大,绳子已然取不下来。他想着,如果能有那么一日,他就将这锁的绳子剪断,把锁取下来。他要把这他唯一独立拥有的,生身所系、父母所托,疑似生命和意义的起点,亲手交托给他心上的那个人。
杨骞挑开帐帘走了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困倒在桌子上的人。杨骞无奈地一摇头,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却看见那桌案上摊着一大张地图,谢远衡一半侧脸压在地图的边上,露出的一半脸下似乎是黑乎乎的一片。杨骞定睛一瞧,才发现是不远处桌子上一滩不知道怎么弄上的墨迹,流着流着流到了脸下,竟把那一点点脸边儿给染了。
杨骞忍俊不禁,顺着他的手看见了掉在地上的笔,可能笔落地时是半干不干的状态,没多少墨汁却又没干透,在地上磕出了零星残墨,留下几个墨点。杨骞蹲下身轻轻把笔捡起来,放轻了力度微抬了下谢远衡的脸,把地图拿走,走到一旁放好收置,才拿了块干布巾过来收拾愁人的将军本人。
杨骞拿着布站在他面前看了半晌,无从下手之下简直哭笑不得,叹了口气试图把谢远衡的脸移动一下。谢远衡或许是真的累极了,睡的极熟,怎么挪怎么动,毫无所觉。杨骞不知犯了哪根神经,小心地擦干净谢远衡的脸后,本该松手便罢,偏偏一时心弦动了那么一动,来来回回托着谢远衡的脸移动了几个来回。他盯着烛火在这人脸上投下的阴影,突然没头没脑地傻笑起来。杨骞把布搁在桌子上,正准备把谢远衡挪到榻上,突然烛火噼啪一响,灯烛一晃,杨骞似乎看见谢远衡下巴外那有一点墨迹没擦干净。杨骞眯了眼定睛去看,灯烛又是微微一晃,竟好像本就没有,是他眼花一样。杨骞奇怪地瞥了一眼灯烛,只见灯烛已然要燃尽,灯芯摇摇晃晃,显得不大稳当一样。
杨骞是肯定不会知道谢远衡会把灯烛放哪这种小事的,若这根灯烛燃尽,他就也只能认命呆在一片漆黑里了。想到那墨迹还没弄清,杨骞心下一紧,连忙趁着这一点余光微侧了头,几乎要贴上桌子,认真地去看谢远衡下巴上究竟有没有墨点。杨骞眼眯了又眯,距离近了又近,直到他确实看清一个墨点,伸出刚刚指腹轻轻给谢远衡揉掉后,才蓦地发现,他离的太近了。
这张曾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尽在咫尺,他目光的落点和那线条流畅的薄唇的距离更是微乎其微。杨骞心中平稳的湖海突然大浪滔了天,几乎下一个瞬间就能把他整个人吞噬其间,杨骞感受着自己的呼吸从陡然一乱到战战兢兢的颤抖再到被他压的几乎称得上是屏息。
灯烛噼啪,似乎在用这微乎其微的声响祭奠它一点一点消散的生命,杨骞茫然惶恐地一下下数着自己胸膛中那灼人的心跳,似乎在按耐一只不知餍足的凶兽。杨骞任由自己的目光放肆地缠在谢远衡露出来的薄唇上,由于连日操劳,谢远衡的嘴唇并没有什么血色,甚至泛起了许多微小的干皮,可却偏偏像拥有致命诱惑的罂粟,明知不可,明知不该,偏偏越按耐越蠢蠢欲动,越克制越叫嚣不休。杨骞如被蛊惑一般地轻轻凑近,直到鼻尖一凉,自己碰到了谢远衡那微凉的鼻尖,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杨骞闭上眼,轻轻压住自己的呼吸,尽力使呼出的气息不显得那么粗重,他拼尽全力,用几乎要把牙咬碎的力度,才生生克制住自己不再狼子野心地再进一步。
不可以,不可以。君子有所为有所……
为。为……什么来着?
再多的自我告诫都在心间蠢蠢欲动的热浪中烧成了飞灰,杨骞小心翼翼地呼吸着,任他如何搜查刮肚,都找不出来半句有用的话说服自己舍得退开一星半点的距离。
杨骞生生卡在这最微妙的距离间,不敢进,不舍退,紧绷成线的理智摇摇欲坠,素来引以为傲的自制行将崩溃。
偏偏好巧不巧,苟延残喘的灯烛狠狠一晃,彻底熄了。还没等杨骞从满室漆黑中回过味儿来,睡着的那人不知是被突然熄灭的光惊了还是被鼻尖温热的气流扰了,在黑暗中皱了皱眉,不耐地轻轻动了动……
有温软的触感在黑暗中覆上了杨骞的嘴唇。
摇摇欲坠的线顷刻断裂,杨骞双眸倏地睁大,心中大浪瞬间滔天。他本就姿势奇怪地把头侧放在桌子上,此时更是几乎僵成了一座石像。
线崩而情感汹涌而出,浪涛而潮泄难阻,杨骞后知后觉地回过点味儿来,在那温软即将擦过离去的一瞬间,骤然伸手揽过那人尽在咫尺的后脑勺,偷了个胆大包天,放肆至极又绵长热烈的吻。
末了,杨骞在黑暗中眯着他那咄咄逼人的眸子,一点一点把谢远衡发干的嘴唇舔了一遍。
欲望在黑暗中萌芽,在黑暗中溃堤,在黑暗中难生难死、难解难舍,在黑暗中按耐爪牙、收敛獠齿。
杨骞垂着眼把谢远衡扶到榻上,按了按胸口,在黑暗中睁着眼呆了这么久,现在他已经基本能看清帐中大概,杨骞走到桌前拿起擦桌的布巾清理桌子,还不忘把布巾清洗一番,倒掉脏水。
待得一切妥当,杨骞站在帐门口,眸色沉沉地望了一眼谢远衡的方向,掀帘走了出去,对着新换班过来、见他出来满目惊讶的两个守卫垂眸温和一笑。走出几步,杨骞收起脸上的笑,眸色深沉地带着他心头那头不知餍足的凶兽,走向了月下。
明月高悬,清影摇晃,帐外人影已去,帐内谢远衡却似被什么所扰,挣扎许久这才迷迷糊糊地睁眼,眯着眼眸望了一眼满目漆黑的空荡军帐,三分懊恼七分失落地低声咕哝,“又是这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