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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自从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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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了战场,我们就轻易和过去的生活做了了断。我们时常回顾,或是试图对着这种了断做出解释。但对此并未成功对安德里斯呀,荣格,赫森 ,费恩和我这些十几岁,被布里吉特称为“钢铁少年”的人,对一切都极为模糊,那些岁数大的人和他的往昔密切相关,他们有家,有妻子和孩子,有职业和需求。这种关联强大到连战争也无法摧毁。我们只有父母,也许还有个姑娘,也并不算多——在我们这个年龄,父母影响微弱,姑娘又虚无缥缈,除此之外,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也许还有些爱好,热情和学校,就算这些,现在也淡然无存了。
现在想过来,布里吉特也许会说,同学们,你们真站在生活的门槛上。说的没错,我们还没有扎根,战争的巨浪就席卷了我们,对于那些岁数大的人,战争只不过是生活的暂停,战后的日子仍然可期,但我们却被战争的大手牢牢抓住了,未来不得而知,我们唯独知道我们在以一种特殊和令人心动的方式变得粗鲁和野蛮,虽说我们并不会对此时常伤心。
经过荣格一直惦记着弗雷德里克的那双靴子,但他的怜悯之心却并不比那些在痛苦之中根本不愿意有所念头的人少。只不过米勒懂得区分,如果弗雷德里克还能够用得上那双靴子——哪怕只是回家后穿。荣格也愿意光着脚踏过敌人的铁丝网,也不会用这么多心思弄到这双靴子。但眼下的情况是弗雷德里克已经用不到这双靴子了。要是弗雷德里克死在了医院的话,对荣格而言就太可惜了。谁都有权力得到这双靴子,比起卫生员荣格更有权利获得这双靴子,因为在前线好的靴子太少了。
过去并非如此。刚到区指挥部时,我们还是从同一个班级走出来的20个小伙子。进兵营前许多人还是第1次,兴高采烈的一起去刮胡子。对未来,我们没有明确的计划。能考虑到的事业,职业乃至生活的人寥寥无几——我们满脑子混沌念头。在我们眼中生活,战争都充满了理想色彩,这一切都被我们浪漫化了。
我们接受了十周的军事训练,这段时间对我们彻底改造,胜过在学校的十年。我们学到,一个擦亮的纽扣,比四本叔本华精选集更为重要。我们先是惊讶,接着痛苦,最后,我们冷漠的意识到,起决定性作用的不是精神,而是鞋刷,不是思想,而是制度,不是自由,而是训练。我们都带着热情和良愿成为士兵,而他们却想尽一切办法,来遏制我们的精神,思想和自由。三个星期后,我们不在费解:比起从柏拉图到歌德的全部文化,一位穿着镶边制服的邮差更具威力。我们年轻而觉醒的双眼看到,老师们对祖国的传统观念,此到在这里化为对个性的扼杀,即便对最卑微的奴仆也不会如此苛刻。敬礼,立正,分列行进,举枪致敬,向左转,向右转,鞋跟相撞,谩骂。我们甚至领悟到这些事情中哪些是必要的,那些是多余的。在这方面,士兵们总有出色的嗅觉。
我们班上三个人或4个人被安排在不同的排里,跟弗里西亚岛的渔民,农民,工人和手工艺人分在一起,并且很快跟他们打成一片。安德里亚斯,米勒·荣格,弗雷德里克和我被分在9排,排长是西摩尔史托斯下士。
此人堪称练兵场上的虐待狂,他为此感到骄傲,他是个矮小敦实的小个子,有着上翘的红色胡子。他总是针对安德里亚斯,弗雷德里克,维斯胡斯·罗尔曼和我,因为他能感觉到我们无声的反抗。
有天早上我为他整理床铺,他不断的挑我的毛病,并把被子掀开,而我只能忍气吞声的帮他整理了14次,我也花了20个小时——虽然中途休息了次——把他那双和石头一样硬的皮靴揉得和黄油一样软,让他无话可说。安德里亚斯和我也曾奉他的命去院子里用铁锹铲雪,要不是被路过的少尉救了一命,否则非得干到冻死为止,少尉打发我们回去后又把西摩尔史托斯狠狠的痛骂了一顿,这使西摩尔斯托斯对我们更加残暴,他命令我用牙刷刷洗下士营房。连续4个星期的周日我都要站岗,还要整理内务,我背着全副装备和步枪,在松软潮湿,翻耕过的土地上训练“站立,前进,前进”和“卧倒”,直到成一摊烂泥,累垮为止。4个小时后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手上还带着血,向西摩尔史托斯报告。我时常和安德里亚斯,维斯胡斯,费恩一道在冰天雪地中练习站立,没有手套,握着冰冷的枪管。西摩尔史托斯。在暗中窥视着我们,只要我们有一点动静,他就出来把我们呵斥一顿。半夜2点把我们从宿舍楼叫出来,在操场上跑8个来回,只因为我们放在储物柜的内裤比别人堆的高几厘米。西摩尔史托斯下士。执勤的时候总是绕着我乱跑,踩我的脚。在练习拼刺刀的时候,他总找我决斗,我使用的是笨重的铁器,而他使用的则是轻便的木质步枪,所以我身上总是被他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有一次我实在忍无可忍,便在决斗的时候狠狠的撞上他的肚子,让他重重的摔倒在地摔了个人仰头翻,为此他找到连长抱怨,连长听完后都笑出了声,叫他自己应当小心点连长很清楚西摩尔史托斯,也同时很乐意看见西摩尔史托斯出洋相。
逐渐的,我成了翻窄柜的高手,在下蹲方面也渐渐无人能敌过去,我们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发抖,但这匹脱缰的野马征服不了我们。
一个周日,我和安德里亚斯抬着粪桶经过临时营地,衣鲜亮丽的西摩尔史托斯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问我们是否喜欢这份工作。我们不管不顾的假装拌了个跟头,粪桶里的粪泼了西摩尔史托斯一身,他气疯了,但我们也忍无可忍。
“我要关你们的禁闭!”
安德里亚斯也回敬着:“但关禁闭前会来一次调查,我们会把你的所作所为全部抖出来!”
“你竟然这样子跟下士说话,”西摩尔史托斯咆哮着。“你疯了吗?等着吧,有人会来审问你们的!你想干什么?”
“揭你下士的老底。”安德里亚斯用手指着西摩尔斯托斯的裤缝。
西摩尔史托斯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没吭一声的走了。消失前他又嘶吼了一句,“等我收拾你。”但他已经威信全无。这之后每周的训练就轻松许多了,我们还是在翻耕过的土地上“站立,前进,前进”和“卧倒”,毕竟命令就是命令必须去执行,但我们做的非常慢,用手支撑着“前进”,在地上舒服的翻个跟头,眯着眼睛“卧倒”。西摩尔史托斯站在一旁都气疯了。往后的日子他不带找我们的麻烦,尽管他仍然叫我们猪猡,但语气中多了几分惧意。
也有许多理智的正派下士这种下士甚至占了大多数,但为了保住在家乡的这份好差事,他们只能更严厉的对待新兵。
只要有可能,新兵训练营的训练,我们都会操练几遍,很多人都累病了,沃尔夫甚至死于肺炎。但倘若认输,未免显得有些可笑。我们变得冷酷无情,爱猜忌,满怀仇恨,残忍粗鲁——.但这样做很好,我们正缺乏这种特质,如果不经历这种训练就直接把我们扔进战壕,那么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会疯掉,这正好能让我们对预料之中的事情做好准备。
我们没有垮掉,而是慢慢的适应了下来,可能10多岁的年纪给我们带来了麻烦,但他现在却发挥了作用,它使我们滋生出一种“牢固,实用的团结精神”,而这种精神用在几年后的前线生活中,升格为了宝贵的战友之谊。
我坐在弗雷德里克的床边,他越来越虚弱。周围很吵,有一辆伤员运输车来到了医院,一些可以被转移的伤员被挑了出来,医生看都没有看一眼,就直接从弗雷德里克身边走过了。
“再等一等,汉斯。”我说。
弗雷德里克用胳膊肘撑着枕头:“他们切了我的腿。”
我点了点头,他已经知道了。“你应该庆幸只是一条腿,汉斯 ,而不是两条腿,有人连一条腿都没保住。韦格勒整个肩膀都没有了。”
他看着我,没有吱声。
“你马上就可以回家了,汉斯 。”
“是吗?”
“真的。”
他又问。“真的吗?拜斯。”
“真的,汉斯,你现在必须术后修养。”
他示意我靠近,我靠近他,他低语道:“我不信。”
“别胡说,汉斯,几天后你就会知道了。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截了一条腿,比那些更重要的都还在这儿养着呢。”
他举起他的一只手。“你看我的手指。”
“这是因为手术,过几天后这儿就会好了,这儿伙食不错,你感觉如何?”
他没有搭腔,手指向一个盘子,盘子里还有一半的食物。我急了。“你必须得吃下去,汉斯。这儿吃最重要,只要按时吃饭你就会好起来的!”
他摇了摇头。“以前,我想当一个林务官。”
“你还是有机会的啊!”我安慰他说。“之后我们可以去装上只假肢,你就感觉不到缺什么了。那些假肢直接固定在肌肉上,那些装上假手的人手指还能活动,能够干活,且况,这方面总是有新发明,把这段时间坚持过去就好了,加把劲,汉斯!”
他安静的躺了很久,慢慢的轻声对我说。“拜斯,把我的那双鞋子带给荣格吧,他需要这个。”
我点了点头,考虑这还能说什么安慰他的话,他的嘴唇发白,嘴肿了,露出的牙齿像是用粉笔画的。他的肌肉正在萎缩,额头更加突出,骨头向外挤着,而眼睛已经塌陷了,再过几个小时一切都会结束。
这种情形我并非第1次见到,但毕竟我和他从小一块儿长大,总有些感觉异样。我抄过他的作业,在学校里面,他总是穿着一件系着腰带的褪色外套,袖子磨的发亮。他还是我们班里面唯一一个人能在单杠上做大回旋的人,每当这时,他的头发像丝一样拂过脸颊。康托列克很为他感到骄傲,但他很受不了,因为皮肤也白的像个姑娘。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靴,他们既宽大又笨重,里面还塞了裤腿。如果站立起来,宽大的裤腿看上去既感觉到魁梧,又感觉到强壮,我们脱下衣服走进浴室的时候,又突然只剩下了细长的手和瘦弱的肩,我们又变回了男孩。谁也想不到我们可以背上军装负重前行,那真是一个特殊的瞬间,似乎连我们自己都相信了,我们还只不过是一群孩子。
汉斯·弗雷德里克洗澡的时候看上去又小又弱,像个孩子。现在。他躺在这儿,为的是什么?真该把全世界的人都带到这张床前,告诉他们:躺在这里的是汉斯·弗雷德里克。16岁半。他不想死,别让他死!
我思绪纷乱,空气中的石碳酸和坏宜味塞满了我的肺,变成粘液令人窒息。
天黑了。弗雷德里克的脸色越来越差,他从枕头上抬起头脸白的瘆人。嘴唇微微嚅动着。他呻吟道。:“你们要是找到我的表,就请把它寄回到我的家里。”
我没有答应,这已毫无意义。我无法安慰他。我被一种无力感折磨着。他太阳穴凹陷的额头,他仅剩下牙齿的嘴,他瘦前的鼻子!还有他家里肥胖哭泣的母亲,我还要给她写信。要是我已经寄走了那封信该多好。
野战医院的护理员们拿着瓶子拎着桶跑来跑去。一个路过的护理员瞟了一眼,又走开了。看得出来,他在等这张床。
我弯腰凑近汉斯,跟他说话,好像这样子就能救回他的命:“可能你得去克罗斯特堡那边的疗养院,弗雷德里克,那边有很多别墅,透过窗子,你就可以看见大片的田野,还能看见天边的树。现在是最好的季节,庄稼熟了。傍晚的日头照在稻田上,闪着珠光。还有白杨树林荫道的克罗斯特河,你还可以去散步,不要告诉任何人,开开心心的去转一会儿,要是你乐意,还可以弹弹钢琴。”
我凑近他阴影中的脸,他还在微弱的呼吸,他的脸湿了,他哭了,正是我这番蠢话惹的祸!
“可是汉斯,”——我搂着他的肩膀,我把脸贴在他的脸上,“你现在想睡会儿吗?”
他没有回答,腮边滚流着泪。我想帮他擦眼泪,但我的手帕太脏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我紧张的坐着,观察着他的每一个表情。假如他想开口,或是想大叫!但他只是哭着,头歪向一侧,他没有提他的母亲和姐妹,他什么也没有说,都远去了。现在,他只是独自和他仅16岁的生命待在一起,哭着,生命即将离去。
这是我所经历最令人不安和痛苦的告别,尽管蒂得耶翁死时也同样糟糕。他喊着母亲,一个壮实的农民,一双疯狂而惊恐的眼睛。手中握着刺刀,不让医生靠近,直至轰然瘫死在床上。
弗雷德里克突然呻吟起来,喉咙发出咕噜声。
我跳跃起来,跌跌撞撞的冲出门,大喊:“医生呢?医生在哪?”
我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立刻拉住他的手,“医生!快去看看汉斯·弗雷德里克吧!他快死了。”
他挣脱了我,问一旁的护理员怎么回事。
“26床的,切了一条腿。”
他气得叫嚷起来“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谁,我今天切了五条腿!”他推开我对护理员说:“你去查看一下。”随后他朝手术室的方向跑去。
我跟在护理员后面,全身气的发抖。他看着我说,“一台手术接一台手术,从今天早上5点就开始——天哪!今天已经死了16个了,您的那位朋友是第17个,怎么说这里每天也要死20个人。”
我瘫软下来,忽然感到精疲力尽,我不想再骂人了,这毫无意义,我只想一头栽倒在地上,永远不要醒过来。
我们站在弗雷德里克的床边,他走了,脸上还挂着眼泪。眼睛半睁着拉环的,蜡黄眼睛就像一只泛黄的的纽扣。他就这样走了,还没来得及告别,这不等同于之前任何一次离别。
护理员动了捅了捅我的肋骨。
“你要拿着他的东西吗?”
我点了点头。
护理员说:“我们得赶紧把他弄走,我们需要这张床,走廊里现在还躺着病人呢。”
我收拾了弗雷德里克的东西,取消了他的身份牌,护理员问起弗雷德里克的军人证,它不见了,我说肯定是在文书室里,说完就出去了。他们将汉斯拖拽在一块帆布上。
出门后,我感觉自己在黑暗和晚风中得到了解脱,我深吸了口气。风吹过我的脸,从未有过如此温暖和熙的风,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名少女,一片鲜花盛开的草地,一片云彩。我穿着皮靴的双脚向前走着,越走越远,最后竟然跑了起来。几个士兵从我身边经过,他们的交谈使我激动,尽管我并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夜晚的闪电噼啪作响,前线的炮火如同音乐会。我喘着气,大口喘着气。夜晚活着,我也还活着。我饿了,比饿肚子更强烈的感觉到了饥饿。
荣格站在营房门口等着我。我把弗雷德里克的靴子交给了他。我们走了进去,荣格试了试靴子,很合适。
荣格翻腾着他的存货,给我拿了一段腊肠,又递给我了一杯,加了朗姆酒的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