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可怜人儿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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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庆二十三年
茹散握着她的伞把子，当做拐杖支撑着她前进。
鲜血汩汩从她的手腕处流下来，顺着指尖滴落，顺着伞把子浸到地下。
一只脚的脚筋也被挑断了。
“真是狼狈。”她想。
身上的每一处几乎都是疼痛的，只是时间长了，麻木了。
一袭残破的红衣在黑夜中分外扎眼。
红裙拂过的土地是殷红的，延伸到红裙上，像是一头血尸。
茹散另一只手摸到了墙，手指抠进了石城墙的砖缝里，她终于摸到了微弱的希望，身子瘫倚在城墙上。
四更天了，她逃了整整一夜，逃到金陵地界内，那群王八羔子不得不退。
如果不出意外，五更开城门时，她就可以得到红娘庇护了。
白鹰也早就传过去消息了。
可是，意外总是突然。
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穿墙而出，正巧与茹散打了个照面，像是被墙外的“血尸”惊吓了一跳。
茹散:“………”
这是个鬼。
小女孩有一瞬的茫然和惊讶，然后用“炽热”而好奇的目光盯着她，盯了很久，久到茹散觉得寒气嗖嗖从脚底往上窜。
毕竟人都是怕鬼的。
茹散犹豫了一下，其实她不是很想理鬼。
鬼这种东西，一般不会主动打扰活人，毕竟是阎王爷直接掌管，一不小心就没有下辈子了。
而且，一般鬼除了对仇人格外不友好之外，对没啥瓜葛的人还是挺友好的，当然有一些鬼中大佬例外。
茹散想假装没看到，但耐不住这只鬼炽热而奇异的黑瞳，像一个活人一样，如果她没有穿墙而过的话。
鬼是白瞳，就算黑白无常半人半鬼也是白瞳。
“你……”
她最终还是说了个字，虽然很没有意义。
茹散在内心鞭笞了自己，身子被打散架了脑子也跟着散了，闲的没事儿找麻烦。更何况自己都快保不住了。
不过还好——鬼是听不到活人说话的，如果不用黄符的话，同样，人也听不到鬼的声音，当然，也看不到，不过茹散是个例外，她能看到。
茹散舒了口气，她身上并没有黄符。
可是小女孩像是看到她嘴唇动了，也动了动嘴，似乎是回了一句话。
茹散心里又松了口气:“还好我听不见。”
然后一抹黄色闪过她眼角余光。
茹散:“？？？”
她眼睁睁看着这只鬼从她几乎透明的身子里掏出一张不透明的黄符，“啪”拍了一张在小女孩自己头上。
小女孩:“……有卿，你们叫做……医鬼”
茹散听到了她说话，脸色更加苍白，只是……夜里看不明显。
鬼触不到实物，哦不，正常的鬼触不到实物。
正常的鬼也比较害怕黄符。
看到黄符就意味着离超度不远了，不管那只可怜鬼的执念有没有消散，执念没有消散的鬼被超度后一般命运悲惨，毕竟……不吉，大凶。
所以鬼们在意识清醒的时候致力于消除自己的执念，虽然清醒的时候很少。
所以茹散格外惊奇，也格外心里没底儿。
然后茹散眼睁睁地又看着小女孩又掏了一张，“啪”拍在她身上。
她不是不想躲，只是太虚弱了，也太震惊了，惊若木鸡。
伞把子都震惊的入土三分，阻挡了她挪开的步伐。
这说明这个小女孩不是正常鬼。
那么，要么比较麻烦，要么比较好办。
茹散小心翼翼，期待比较好办:“你……能听见？”
小女孩点点头。
“有卿，医鬼。”她重复了一遍。
茹散跟她的黑瞳对视。
茹散生来异瞳，一只蓝瞳一只浅棕瞳，她自己思索或许是蓝瞳让她看见各种妖魔鬼怪。不过后来本事高了自己捏了个小诀都化成了深棕瞳，自然不是永久的。
比如现在。
她连自我修复的法力都没有了，怎么维持瞳孔的颜色。
深而澈的蓝色倒映在对面小女孩的黑瞳中，有些诡异。
那张拍在她身上的符竟是一张疗伤符，纵然修复不了她的内伤，也聊胜于无。
“有卿。”小女孩又重复了一遍，省掉了后边两个字，她看出来这个红衣人不知道什么是医鬼。
茹散:“有卿？”
小女孩点头:“是我。”
茹散恍然，她叫有卿。
茹散确实不知道医鬼是什么。
下一秒她听见有卿的肚子咕噜噜响起来。
茹散:“……”
这就比较难过了。
鬼不会饿，会饿的鬼只有饿死鬼，更不巧的是，饿死鬼是那个不友好例外。
而且……饿死鬼比较喜欢吃人，尤其是仇人和将死之人。
仇人可以吸食煞气，将死之人可以吸食死气。
那一群骗人的道士们算名算将死之时就是靠看人身上的死气是否浓厚。
死气越重，就说明离死越近。
死气并不会因为饿死鬼的吸食而变浅，反而会越来越重，因为被饿死鬼缠上了，说不定哪一天还没死，阳寿未尽时，就被夺舍了。
就是越吸越多的意思。
所以饿死鬼们特别喜欢将死之人，也特别喜欢“养”将死之人。
茹散十几年前碰到过一只，不仅仅养着，还做成了傀儡。
而且那只品味清奇的饿死鬼养的全是小孩儿。
茹散不知道她面前这位叫有卿的饿死鬼是否对她这个将死之人感兴趣。
有卿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
有卿:“……我不吃你。”
茹散僵硬的点点头，浑身抽搐了一下，像是仅仅打了个寒战:“我信了你。”个鬼。
茹散知道那不是吓得，是下的毒。
有卿仿佛叹了口气，她能做的也就能样了，她转身欲走。
茹散心道，原来真不是吃我。
下一秒她又想，这个小女孩好像有点老成。
只可惜有卿没走成。
澹台归只是大半夜失眠想出来遛一遛伤腿，别让它长成王家那个胖墩子。
没想到一遛遛到了一头“血尸”和一只化形鬼。
这世上总该有许多擦肩而过，这两位大概也是这样。但在澹台归的瞩目下，那两位种类都不同的……东西……居然聊了起来。
聊得还挺愉快。
于是她坐了高达八丈城墙上观察(偷听)了一会儿。
然而她只听见“血尸”在自言自语。
于是她发现，“血尸”不是血尸，没有血尸还能保持理智，还能稳稳当当的说话，尤其是女血尸。
澹台归眯起眼，这是个活人。
只不过伤的太重，血流的多，又偏穿了一身红出来吓唬人……和鬼。
鬼也不是正经的化形鬼，是医鬼。
普天下医鬼就只指那一位。
她竟不知医鬼什么时候到了金陵，看这样子，是已经办完受托的事情准备撤了。
结果没想到出了城遇着了伤员。
医者仁心，医鬼也很仁心。
医鬼的身世没人知道，不过猜测有很多，甚至被编成了一本《医鬼秘莘》。
据说医鬼当年听说了，无语了很长时间。
澹台归怀疑医鬼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怎么来的，或许是饿的？从没听说过医鬼吃人。
虽说医鬼收费有点高，不过治点儿小伤小摔是不要钱的。
不过看那红衣女的样子，恐怕不是什么小伤小摔。
倒像是……被人追杀到无法还手。
澹台归决定视而不见。
如果不出意外，她还能在五更前把自己塞进被里假装自己睡了一觉。
……意外总是来的太突然。
“哐啷!”一块石子在她准备进城里的时候滚了下去。
澹台归:“……”这城墙绝对是故意的。
一人一鬼同时抬头。
澹台归尴尬的笑了笑，挥手表示:“你们继续。”
一人一鬼又同时低下了头。
红衣人费力拔出她插进泥土的拐杖，又疲惫地抬起头对着她:“劳驾，帮帮我。”
澹台归:“？？？”抬不起头就不要抬了……为什么要这样倔强……
茹散也没想到大半夜的跟鬼聊天都能碰上人在偷听。
不过那人应该听不到什么。
澹台归走也不是，坐那儿也挺尴尬。
于是她打算跳到城墙外。
于是后来她看到红衣人身上骇人的伤……和一张黄符。
“果然是医鬼。”她想。
普天下能碰黄符的鬼就只有医鬼。
在她撑起手臂时，她看到红衣人脸上有一瞬的放松。
澹台归:“……”这人有点单纯。
单纯到不论好人坏人只要是个人就能依赖一下。
茹散内心早打好了算盘。
反正……她是个将死之人，逃过追兵已经是极限，遇上个不吃人的饿死鬼是运气，至于这个看起来……不男不女似乎有偷窥爱好的人是她撒手赌一把。
赌这个人能不能帮她。
本来无需这样冒险，本来只需要等到五更天红娘来接她就行了。
可惜……那群王八羔子居然用毒。
什么时候皇室也兴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呢。
澹台归站到这两个人(暂且都称为人吧)的中间，”扑通“一声，茹散眼前刚刚那个人影闪了一下，消失了。
澹台归:“……”一定是伤腿害她落地没落对地方，一定是伤腿害她没站稳。
这种两面夹击的感觉还有被嘲笑的风险……真特么……爽。
茹散低头，看到了从城墙上摔下来，她上一秒满怀希望请求的人：“……墙挺高的吧。”
澹台归表示不想回答。
有卿决定趁两人没回过神儿，悄咪咪地溜走。
走了几步，走不动了。
因为澹台归拽住了她。
有卿:“……？”
澹台归发现了一个好机会……来拯救她的老寒腿。
医鬼的酬金不是铜板也不是金子，而是一堆稀奇古怪的药材。
药材采摘的危险程度由病的危险程度来决定。
当然，医鬼不会为难一个病的起不来床的人去深山老林探险。
有卿是只好鬼，她都是等人病好后索要酬金。
比如说现在……她总不能问一个腿瘸了还出来浪的人要那鬼台山的十煞莲。
不过……澹台归这双瘸腿还不值一厘(最小计量单位)的十煞莲。
也就一两金银花……再加几捆生麻。
正好黄符用完了。
澹台归:“大人，麻烦您看看卑职的腿。”
她干脆没站起来，巧妙的化解了尴尬。
有卿:“……”你不用装，我看出来了。
于是诡异的一幕，在茹散看来。
一个目测身高一米八的大高个儿死皮赖脸的坐了地上拽住一个小萝莉的袖子。
真是细思极恐。
有卿:“……好。”
能不能找到医鬼完全随缘，澹台归觉得缘分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
茹散在晕倒前看到有卿娴熟的技法时，瞬间也这么觉得。
茹散:“那个，打扰一下。”
被二人忽视许久之后……
茹散:“能不能先救救我……”她气若游丝……
然后很不幸，晕倒了。
有卿不打算救。
这人腰上捆着一根绸，是西阁出品。
或许茹散跟西阁没什么关系，但她对任何和西阁有关的人和物都不想接触。
澹台归则没什么心理负担，她请求有卿给了一颗丹药，来吊着茹散一口气儿。
澹台归:“……我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有卿发现澹台归腿上的奇怪之处。
是一道封印，按理说应当是封住了她的行走能力的。
但澹台归显然是可以走的，仅仅只是看起来不方便。
有卿解不开这道印，不是鬼印，是人印。
“应当是云策封印。”有卿说，“你去过云策岛？”
澹台归摇摇头:“我不记得我去过，也许……可能？”
有卿蹙起眉:“云策向来不问尘世，你这印到时罕见得很，不过……在你身上像是没什么大碍，抽空去趟云策岛求那云策长老替你解了便罢。”
澹台归站起来，对有卿揖了一揖:“多谢。”
其实很多没什么本事的江湖郎中也看得出是云策手笔，不过不知澹台归却偏偏碰上医鬼时才询问。
医鬼不管那么多，来者便医，倒是比朝堂太医单纯的多。
有卿报了报酬。
澹台归:“……”之前怎么没发现鬼身上居然也有烟火气儿呢……
有卿本是想要几两金银花作罢，可突然改了主意，因为是云策。
有卿:“既然你早晚要去云策岛，不如捎点云策特产的糖云罢，不用太多，五钱即可。”
澹台归有些犹豫，其实她本不打算去云策。
有卿看出来她的犹豫。
医鬼在事事不急的时候不强人所难。
有卿:“不去的话……就三车生麻。”
澹台归点头:“谢谢。”
有卿摆摆手，撕掉自己身上的传音黄符，黄符在她指尖化成了纸灰，她一闪身融入了黑暗。
然而并没有说把生麻送到哪里。
澹台归:“……”我还没来得及问。
茹散昏昏沉沉吊在伞杆上，似乎有人托起了她的头……然后给她后颈来了一下。
然后她彻底昏过去了。
“抱歉，”澹台归轻声，“我这匣子装不了有意识的东西，所以先只好把你打的再晕一点儿。”
她忘了茹散已经听不到了。
澹台归抱着木灵匣准备翻、墙。
“五更到——”尖细的声音穿透耳膜，直刺头皮。
澹台归神色一凛，腿一蹬，上了墙。
那不是正常人打更，那是鬼打更，比人早半个时辰，碰上了不是什么好事儿。
这人鬼打更差的半个时辰是过渡期，人转醒，鬼入睡。
当然，鬼入睡不是鬼真的睡了，只是黎明将来，找个晒不着光的地方躲一躲，顺便让自己更透明一些
要不然鬼皮能晒褪一层。
这也是人鬼同界多年从没发生过大的乱子的原因之一。
像澹台归这样夜不归宿的人，一般有两个目的。
一是心大本事大，不怕那一两只小鬼，偏要晚上出来浪的，就像澹台归。
二是求医鬼的，人已经治不好了，只能向鬼求，多为老百姓。
就天庆这过去的二十二年，那位败家皇帝已经把他爹辛辛苦苦存下的东西败得差不多了。
老百姓求不着好郎中，要求只能向庙里求，那是上赶着送香火钱的，本来正经的庙有真本事的庙都被天庆皇帝以“欺君罔上”之罪绞杀了。
听说今天连那个不怎么吱声儿的“尼姑庵”都剿了。
“尼姑庵”当然不是真的尼姑庵，只是因为里边儿是一群旁人看起来清心寡欲法力强的女子。
“尼姑庵”名称浣轩阁，说来可笑，竟和金陵城里一家青楼重名。
澹台归漫无边际的想着，轻轻翻进了城内。
一抹明黄掠过眼前，明显追人追丢了痕迹，在哪儿卵晃悠。
澹台归“嘶”牙疼了一下。
然后一个手刀放倒那人。
赫连裂在晕倒前无语了一下，他知道是澹台归，可是知道归知道，也克服不了生理上的晕。
其实澹台归有一把有名有姓的剑，叫铼晟。
其实她也不是很喜欢肉搏。
但今天，她觉得自己的手掌骨有点疼。
赫连裂是宫里的人，身手也不算赖，当然，跟澹台归没法比。
所以他混出了宫，却没能混出澹台归的手。
澹台归将茹散弄出了木灵匣，偷摸塞到一户普通人家栅栏门前的草墩子里，拍拍屁股走人了。
她还得将小王爷赫连裂偷偷摸摸送进宫。
“苦啊……”她仰天长叹一声，密集的脚步声混杂在黎明的打更声中，向远方一角朱红奔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可怜人儿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