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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赫教授失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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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靳川又失眠了。
总是被各种细碎的声音惊醒。
上个月的心脏病手术,主刀医生明明宣告手术失败,他却苏醒过来,无恙地下了手术台。心外专家们难以置信,细细分析他的检查报告百思不得其解,却也不得不因良好的健康状况准他出院。
但只有赫靳川知道,医学解释不了这件事。昏迷在手术台上时,他像被困在5D电影的座位上,入驻一只拾云豹幼崽的身体,清晰地感受着周遭的气味、声音和触碰,窥探了它的一生。
柯勒宾的冬天积雪没过脚腕,寒风刺骨。它身上沾着被老鹰啄过的血迹,蜷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女孩,身上有一股山茶花的味道,像刚烤好的奶香面包。她把它当成小猫捡回家,悉心照料。取了名字,叫山山。
拾云豹挨着她吃饭,贴着她入睡,知道她很多小秘密。它常常被偷偷地装进书包带去学校,有时陪她在小花园里看书,偶尔还偷看她和一个叫秦庭的中年男人拌嘴。邻居家的哈士奇总是对她很凶,于是拾云豹某天咬断了哈士奇的尾巴。终于,邻居找上门,狐疑地看了看它,“这不是猫吧?”
野生动物专家来了,发现它是濒危野生动物拾云豹。它被打了麻醉枪,带到了野生动物保护中心。那里有厚厚的防弹玻璃,它逃不出去,常常呆坐着,等着方卿池看它。保护中心的人教它捕食,最终把它放归了卡慕亚丛林。
拾云豹努力在野外生存,直到一天它在追捕一只麂子时意外坠下山崖。
风声划过耳畔,它听见自己的心跳铿锵有力。
赫靳川醒了,心跳声重合。
可是他有些不一样了,比如能从气味分辨出是哪种消炎药,从声音判断推车前往了哪个病房。
比如睡着后总会因为房门口偶尔的脚步而猛然睁眼,明明病房隔音极好。
赫靳川出院后独自住在娅米河边的公寓里,睡眠状况依旧没有改善。
树丛里穿过小狗,邻居摔碎了玻璃杯,飞鸟扑闪翅膀。
卡慕亚丛林里弱肉强食,危机四伏。极高的警惕性似乎是拾云豹在卡慕亚丛林生活过的后遗症,难以摆脱。
赫靳川坐起身,望着浓墨似的夜空。雨过的盛夏,栀子的味道在湿热的空气中散开。山茶花的花期快过了,但是最后一缕甜香被他捕捉到了。
方卿池。
柯勒宾的大部分人都记得拾云豹的新闻,甚至在网上可以搜到视频。
视频他已经看了十来遍。
平板还在循环播放着:方卿池紧紧抱着麻醉后的拾云豹,听不进去那些野生动物专家的劝说,怎么也不肯松开,最后是秦庭掐着她的手腕,一边安抚一边强迫地让她放了手。
赫靳川和黑夜对视了一晚,直至朝阳把娅米河照得波光粼粼,估摸着安德鲁起床了。
“安德鲁,早上好。”他声音有些沙哑,透露了积攒许久的疲惫。
“赫先生早,您有事要我办吗?”
“帮我找一个人。”
赫靳川是柯勒宾当地的名门望族赫家的透明人。安德鲁是赫老爷子给他安排的助理,办事效率高,至于身手,打五个跆拳道教练没问题。
果然,午饭刚过,就有了回复。
方卿池是中国人,五岁跟着养父秦庭来到柯勒宾。两年前本科毕业,回中国读硕士,如今刚拿到硕士学位,留校任经管学院的辅导员。
赫靳川尽快整理了自己的工作经历、学历、获奖等资料,向东际大学投递了简历。
八月底,从柯勒宾飞往中国缃城的飞机划过天际。
此时,东际大学正迎来新的学年,新生接待活动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方卿池缩在办公室的椅子里,逐项检查着笔记本上的任务。
陈琳琳端着水杯笑着走进来,“小方,我刚刚看见数软学院来了个新老师,进校就是副教授呢,长得一表人才。对了对了,柯勒宾来的,但是中文特好。”
经管学院和数软学院共用一层办公楼,互相也是点头之交。陈琳琳年近四十,偶尔也还暴露出小女孩爱看帅哥的天性。
方卿池第一年带小朋友,生怕出了什么差错,直接屏蔽掉不相关的信息,把平板递上,“陈老师,能不能帮我看看军训还有没有需要强调的注意事项?”
陈琳琳粗略地浏览一下,“就这些,你放心吧,际大的军训很水的,不会出什么问题。”
确实如此,际大因其“十天军训五天下雨”的特质被学子称为风水宝地。
陈琳琳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枸杞茶,挑挑眉,“等到迎新晚会才有的你忙。才刚刚听书记说今年迎新晚会让辅导员也积极参与表演,我该去给我的古筝擦一擦灰了。”
方卿池想了想四五百人的晚会,已经开始怯场了,谄媚地撒娇,“陈老师,我去给你当背景板吧。”
“我也想要你这么可爱的花瓶,你看书记同意吗?”陈琳琳划拉了一下鼠标,指着角落的吉他,“你不是唱歌挺好的嘛,抽空练练。”
赫靳川把办公桌收拾得一尘不染,打开电脑查看工作计划。
“喂?对,我是方老师。”
听见她在走廊打电话,赫靳川轻声走到走廊,找了个小沙发坐下。
方卿池对着窗外,背影纤瘦,发梢微卷,裙摆被夏风吹得轻晃。
“肖钰同学,嗯,出车祸了?”
“你别哭你别哭,伤到哪里没有?严不严重?打120了吗?”
“确定没事吗?吓到了。不哭啊,没事。”
“快到学校了吗?”
“把位置发给我,我让学姐来接你好不好?”
“回来把东西放了,然后我们去附属医院做个检查。”
赫靳川睡着了,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宁了。像是回到了山山被捡回家的第一晚,呼吸里都是甜味,安全又温暖。直到十来分钟后方卿池挂了电话回办公室,他才幽幽转醒。
经济学专业有三个班,一百五十多人,班会教室已经基本坐满,喧闹声不绝。方卿池站在门口,贴着墙,平复了心底的一丝慌乱,带着体面的微笑走进去,打开了麦克风。
“各位同学下午好,我是大家的辅导员方卿池。”
空气凝固了半秒,台下窃窃私语。
“好年轻,是学姐吧。”
“太漂亮了,我想拍照。”
“发微博啊,得上热搜。”
不知道谁带头鼓掌,于是掌声轰鸣,气氛突然缓和了不少。
大学第一次班会有很多内容,要讲规章制度、军训安排、住宿生活问题等等。
“我们先说一下军训安排吧。今天晚上六点带上校园卡去玫瑰亭去领衣服,路痴的小朋友把地图背一背,你们问路要嘴甜一点哦。”
……
“违规电器的存放和使用,如果被学生会查到,就会受到处分,处分当年不得参与评优评奖。”她轻笑着说,“但是呢,无论如何规劝,有的同学就爱煮个夜宵,卷个头发,充个热水袋。就看看哪个倒霉蛋会被抓到。到时候你心爱的锅和卷发棒就会被关进小黑屋,等放出来的那天可能在食堂门口等着你套圈去给它赎身。”
激烈的班委竞选环节结束后,方卿池收获了一个小助理,班会也临近尾声。
她抬起细白的手腕看了眼时间。
没有耽误他们的晚饭。
她慢悠悠地走回办公室,啃了个苹果,伸手戳了戳一下吉他的袋子。
好久没弹了。
商崎站在办公楼的天台角落抽烟,看见方卿池背着吉他走上来,落日的余晖撒了一身,她伸手拂了拂被晚风扬起的发丝。
她错愕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烟。
际大已经全面禁烟了,还偷偷抽!
她不爱管闲事,移开视线,找了离他最远的角落。
商崎倚在护栏上,听着她断断续续地弹了几分钟,扔下烟头,踩灭。
“你音没调准。”
方卿池懵懵地抬头,“啊,是吗?”
商崎抿着嘴抽走她的吉他拨弄了起来,没多久把吉他塞回她怀里,“弹吧,我走了。”
方卿池越弹越眉头紧锁。
他在瞎搞吧!他在调二胡吗!气死!
她气鼓鼓地下楼,却在转角意外撞向一个高大的身影。
赫靳川在她踏空滚落楼梯的前一瞬伸手稳住她的重心。
方卿池的道歉卡在咽喉。因为看见了赫靳川冰灰色的眸子,和山山一样的眼睛,这一秒又倒映着她的模样。
“小猫猫,你把爪爪放在我手心我就带你回家。”
“是男孩子,那就叫山山吧。”
“酸奶喝不喝,山山?”
“我要在这埋个许愿瓶,你不要告诉秦叔叔。”
“你长得好快呀,书包都快装不下了。”
“没事吧?”赫靳川率先开口。
“没事。”方卿池垂下视线,摇摇头,捏着吉他的背带,有些失神,“我没事,谢谢。”
赫靳川看了她几秒,侧身离开了。
方卿池犹豫了片刻,走到数软学院的教师介绍栏前面。
赫靳川,来自柯勒宾,数学博士。照片是新贴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