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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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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要她开口,她可以得到任何她想要的。
“皇上,求你救救顾长乐吧。”顾长欢匍匐在地上,向高堂上微微有些醉的皇上道,特意加重了顾字,告诉他危难的是自己的儿子。
顾长乐,顾长欢一母同胞的嫡弟,大周的嫡六皇子。
欢歌舞乐乍停,在坐的诸位王爷嘉宾面面相觑,不敢出声。他们当然记着这个女子——曾经大周最受宠爱的无忧长公主,顾长欢。
空气宁静,天子捏着酒杯眯眼看着堂下的女子,却只能看到一个脑勺和后背。
“抬起头来。”威严而不容抗拒。
女子缓缓抬起了头,一双清冷的眼直视皇帝。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天子兀地放下了酒杯,似是要发怒的征兆。
众人不禁怜悯地看着她,而皇帝却往后一靠,似是无奈,道:“让太医去看看。”
“谢皇上。”长欢磕了个头转身挺直背离去,不卑不亢。始终没有得到皇帝刮目的欣喜,也没有称呼从父皇到皇上的悲凉。
她不知道,除了皇位,皇帝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只要她开口,她可以得到任何她想要的。
2.阿姊,你骗我。
感受到身上的寒冷,顾长欢抬了抬枕了一宿早已麻木的手,却看到一个空荡的被窝。
“小六?”顾长欢寻了出去,他昨晚刚吃过太医开的药,病不可能好那么快,而且,他不是贪玩的人。
“阿姊!”男孩站在屋顶上,对着顾长欢笑了笑,兴奋地叫她。
顺着破落的墙,顾长欢爬上了屋顶,慢慢向长乐走过去。
“小六,把手给我,上面危险。”顾长欢小心翼翼道。
“好。”笑得一派天真无邪,向他伸出手来,却在接过手的那一瞬间将她猛的一推。
一切发生得太快,顾长欢来不及看清顾长欢脸上的表情,是惊慌失措还是得逞地笑。
但她清楚地听见,他说:“阿姊,你骗我。”
3.不论如何,我就是你阿姐,永远都是。
往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袭来,让顾长欢不得抗拒。
她记得,父皇是如何将母后打入冷宫,是如何杀了他们的亲舅舅,是如何将他们姐弟俩丢在后宫,不闻不问六年之久。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但那时已然八岁的顾长欢记得,他们说,这是狡兔死,走狗烹。
那时,她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但她知道,从前锦衣玉食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当他皇位坐稳,当他不再需要这个大将军,那么,这个皇后,也已然可以弃了。
对他们姐弟俩百般的宠爱,也如过眼云烟,消散去了。过往的一切,恍若南柯一梦,仿佛从未有过。
后宫里不乏捧高踩低,落井下石者。刁钻的宫女,后宫的。妃嫔,甚至是亲姐妹亲兄弟。这些以往对她笑颜以对的人,无不换了张面目。
“阿姊,他们说母后yin乱后宫,才被父皇所嫌弃,还说,你根本不是父皇的孩子。”小小年纪,他那懂得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顾长欢看着自己发颤的手,眼眶瞬间红了,厉声道:“你记住了,母后不是那样的人,不论如何,我就是你阿姐,永远都是。”
男孩捂着被打了一巴掌的脸,眼泪大颗大颗划过脸庞,却又赖上来抱着顾长欢,“阿姊,我错了,小六知错了…”
他们不再叫那人父皇,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
只是,那时的她不知,从那时起,顾长乐心中就播下了怨恨种子。
4.他叫她皇姐,而不是阿姊。
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顾长欢望着红藕色的纱账发呆。
她应当知道,昨晚去见那个男人,终于让他想起了这个被遗忘六年的女儿,或许,从未遗忘。
见她醒了,宫女急忙上前,道:“公主,您终于醒了,可要吃些什么?”
顾长欢罔若未闻,直勾勾盯着宫女,“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多久了,再次听到有人用恭敬而不是嘲讽的语气叫她公主,她不知作何感想。
顾长欢的眼神清冷而渗人,宫女急忙低下头,回答:“是六皇子,幸得漠北大皇子澹台临月经过,看到六皇子…推了您一把,救了您。眼下,六皇子正在受罚。”
脑中并无漠北大皇子的印象,是谁?昨晚宴席中众多眼神中的一个,还是极速落下时肩上的臂膀?她记不清了。
终是心有不忍,顾长欢替顾长乐求了情。
但换来的不是他的感激,顾长乐打下了顾长欢准备扶起他的手,讽刺地笑了。
“皇姐来的可真是时候啊。”不偏不倚,刚好一百大板打到第五十下。既够让他吃点苦头,也不至于真让他残了。
顾长欢却有些发愣,他叫她皇姐,而不是阿姊。
5.一抹眼角,她竟发现自己没有落泪。
曾经在冷宫住了六年的姐弟再次搬回了原处,众人直道这天变了。
但谁想皇帝却仍旧不肯见这六皇子,反而时常往这传闻中非皇帝亲生的大公主那跑的勤。什么好东西都往她宫中塞,早已过了出嫁年纪却还留在宫中。
顾长欢也搞不清为什么,她也确实明了她非皇帝亲生。年近17,容貌愈渐长开,她却无半点像皇帝。
直到皇帝告诉她母后病危,时隔九年,再次见到皇后时,她才知道,原来,她也竟半点不像皇后。
她和顾长乐一起去见了皇后,皇帝,并不愿见这位发妻。皇后却屏退了顾长乐,和顾长欢单独说了好些话。
从皇后宫中出来,皇后一头撞死在自己面前的画面不停回放,看着空荡的冷宫,顾长欢一抹眼角,她竟发现自己没有落泪。
那年,她已经十八,永远失去了她的母后。
6.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你不能娶王家小姐!”顾长欢冷漠道,却看到了顾长乐更加冷漠的脸。
王家小姐,在不久前的那场火灾里已然毁容。他是要做皇帝的人,怎能娶一个不健全的人。
顾长乐却讥讽一笑,“皇姐,她是为救我才毁了容貌。那时,我亲爱的皇姐你在哪呢?”指节按上了顾长欢的手臂,狠狠往下按着。那里,早已鲜血淋漓。
“皇姐这又是为谁受的伤,嗯?”
“我…”顾长欢不禁失神,当时火灾,她却是义无反顾冲进火海救了那漠北大皇子。但是,她只是想还情。还了那六年前的情。
“皇姐不必再说了,我要娶谁,还由不得你说了算。”
时隔多年,他们再不是皇宫中可有可无的阿姊和小六,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7.我是你皇姐,永远都是。
红妆当镜,顾长欢穿着大红嫁衣独自上着妆。门却訇然被撞开,有人大步走进,对着那朱唇用力吻了下去。光影错落,顾长欢用力推开那人,清脆的巴掌声在他耳边绽开。
顾长乐却兀自笑了,抹了抹嘴角的血丝,道:“你真要去漠北和亲?”眼神幽怨而哀伤。
顾长欢错开他的眼神,“当然,这于大周,于漠北,都是好事。更何况,”顾长欢抬起了头,直视顾长乐“我与漠北大皇子两心相悦,我年过二十还不嫁,就是在等他。”自十三岁那年为他所救,他就对他芳心相许。
顾长乐却抱紧了她,如幼兽般,道:“长欢,你不走好不好,陪我留在紫禁城,好不好。”言语间尽是讨好。
他偷听了那日她与皇后的对话,也知道,她并非他亲姐。
顾长欢却又甩了他一巴掌,冷冷道:“清醒了没有?我是你皇姐,永远都是。”
大齐来犯,她必须和亲。与漠北借兵,不然,大周危在旦夕。
7.她早该知道,最是无情帝王家。
漠北的天气比不得中原,一到漠北她便病了,怏怏躺了半月有余。直到那日,澹台临月带兵归来,告诉她顾长乐已然登上了皇位,她才来了兴致起来给他写了贺信。
两年,她终是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我只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你的女儿。”对着皇后,顾长欢问到。
“你当然不是。”皇后流着泪笑了,狠狠道:“我可生不出你这样的女儿。”
一切,真相大白。
顾长欢确实不是当今皇帝的女儿,但她却是货真价实的公主。
当今皇帝,先前也不过是个闲散王爷,本该与皇位无缘,荒唐一生。却不想遇到了柳素云,顾长欢的生母,一见钟情。
神女无意,柳素云嫁了太子,最后顺理成章成了皇后。
“我一心爱慕他,视他为我的最敬爱的丈夫,让我的哥哥叛变扶他上了皇位,她呢?”皇后看着顾长欢的眼神有些怨恨。
“他杀了皇帝,却留下了素云。素云那个贱.人当时已经怀上了你,他却连她怀着那个男人的孩子也不介意。素云生下你后,便追寻先帝而去。他竟狠心一碗堕胎药打掉了我未出世的孩子,称你便是我的孩子。你说讽刺不讽刺?”皇后看她的眼神淬了毒,那一碗药,也伤了他的根本,所以才会在五年后才有了顾长乐。
皇后边笑边哭,“我本该怨你不告诉你这些的。但我要你恨他,要你毁了他的江山,要你扶我的乐儿上位,答应我,让乐儿坐上皇位。”尖利的指甲刺入顾长欢的肌肤,曾经雍容华贵的皇后,此刻已然癫狂。
“好。”顾长欢轻轻道,心下没有意外,有的只是死寂。
得到满意的答案,皇后一头撞上了柱子,满是鲜血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她早该知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她却甘愿沦陷。
……
澹台临月抱着顾长欢,“阿欢,你的心愿我了了,以后,我们一起好好过日子好不好。”语气温柔厮磨。
“好。”顾长欢回抱他,恩怨已了,她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8.迟来的爱,又怎么算得上爱。
再次见到顾长乐,是五年后。今日大周,已非往日可比。蒸蒸日上,万国来朝。
宴席下,不知是这酒太醉人还是怎的,顾长欢竟看不清庭上的少年了。时隔多年,他再不是叫她阿姊的小六了。
独自到后花园散酒,却兀的落去一个怀抱。那人在她耳边,轻轻厮磨:“长欢,不走了好不好。”
不自在的推开他,“皇上说笑了,我是漠北大皇子妃,又怎能留在大周。”
顾长乐却望着她笑了,缓缓道“漠北大皇子意图刺杀大周皇帝,已被就地正法。”
“你…”顾长欢衣袖下的手发着抖,最终一巴掌打过他的脸“你禽兽!”一股猩红,似要涌上喉头。
顾长乐却阴阴笑了,反而抱紧了顾长欢,“长欢,留下了,陪着我好不好。”
时隔多年,他终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偷听了她和皇后的对话,他确实是恨她,恨她带走了那个未出世的姐姐,恨她夺走了父皇的爱。
但他又怎会半点记不起她的好。他记得,是她在他被父皇惩罚责骂时替她求情。是她在她烧得滚烫时卧雪替他降温。是她挡下了冷宫中扑面而来的伤害。是她自愿和亲,借兵助他登上皇位……他都知道。
顾长欢却淡漠地笑了,几滴泪划过脸颊。迟来的爱,又怎么算得上爱。
9.只希望你一世长欢。
澹台临月的尸体已经送回了漠北,顾长欢的身体也彻底垮了。
漠北不比中原养人,这么多年,她一直病着,日渐消瘦。澹台临月的死,对她更是打击甚大。卧病在床,日日靠汤药吊着。
“这是顾长乐送来的?”看着那碗,顾长欢问到。
“你就那么舍不得他死?”顾长乐钳着她的下颚,讥讽道:“那么,你便和他一起去死好了。”
几日前不甚愉快的对话历历在目。
太监颤抖着跪下,顾长欢却笑了。没想到,他竟如此迫不及待要她死。
顾长乐爱她,但她更恨她,也更爱他的皇位。
终归是她夺走了他太多,冷宫中,但凡顾长欢生病总会莫名其妙出现药时,他便明白了许多。皇帝唯一在意的,只有这个非亲的女儿。
“皇上说,您欠他一样东西。”太监发颤着,道出了这句话。
顾长欢却笑了,伸手递出了那块玉佩,“他要,给他就是。”给的轻松无比,仿佛只是在给出一块糕点,丝毫不在意这玉佩的深层含义。
这块玉佩,是父皇留给她的。
“你既一意孤行要去和亲,我也拦不住你。”皇帝叹息一声,恍若一瞬间老了十岁。
“这块玉佩,你拿着吧,权当是你最后的退路。”大周,兵权一分为三,一在大将军手,一再分给诸将领,一在皇帝。这块玉佩,便可号召大周三分之一的将士。
皇帝知道顾长欢的计划,她要扶顾长乐上位,他拦不住,但他也清楚知道顾长乐不是什么好角色,所以给她留了退路。
“长欢,父皇只希望你长欢呀。”
顾长乐怎能不怨,那是他的父皇,却千防万防着他,一心只有这个女儿。
得了玉佩,太监乐呼呼地退下去交差了。却忘了说,皇帝是让她选择,要命还是要玉佩。
10.这一世我欠你的,算是还清了。
待太监走后,顾长欢端起药,一勺一勺喝着。
从头至尾,她才是一心深爱着的人。
她一直忘了说,那日大火,她是救出了顾长乐才回去救澹台临月的,却在返回时看到他紧紧攥着王家小姐的手。
这逼得她转了身。
那日救她晚了是因为守了他一夜感染风寒,又那么一摔,伤了身体。她只是想给他一点教训。
顾长乐让她留下来,她也曾有那么一丝动摇。
如果她不是他的皇姐,如果他们没有那么多恩怨,如果他那日再坚持一下,如果……
他们是可以走到最后的。
她这一生,打了顾长乐四巴掌,夺了她的父皇的宠爱。他还给她两道伤痕,最后杀了她的丈夫,她将皇位捧给他,算是扯平了。
顾长欢端起药一饮而尽。
顾长乐,这一世我欠你的,算是还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