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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吹罗幕 ...

  •   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在罗纬下,稀疏的竹林落下些许阴影,在炎热的夏日午后传来得之不易的凉气。
      李云岳盘席而坐,闭目养神,本为练功,然而如同往常一样,他的思绪飘向了数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日,身旁少女笑靥如花,仙姿潇洒,他只消望她一眼,万千柔情尽上心头。
      虽已过去数十年,一代落幕,逝去的年岁染白了他的发鬓,他却像尽职尽责的馆长般,守护着他珍贵的藏品,在那座以她为名的博物馆,收藏的都是关于她的回忆。
      他是多么想她啊,但他从不奢望会再见到她,他以此作为对自己的惩罚,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像是日复一日的赎罪。
      然而那个松柏的男孩,他的面容,他的声音,他的举止,包括他的天资——
      “简直像极了她,”他抚摸着面前的松柏道服,喃喃自语道。
      往日的记忆如洪水般,顷刻间断了闸,从悬崖上峰一倾而泻。

      “喻世松,你再捣乱,我就告诉师父!”
      少女施展着身手,从竹林中穿梭着,一个腾空气冲冲地落到那个名叫喻世松的男孩面前。
      “我说了多少次,不许再惹我的朋友生气!你要去和她道歉!”
      “好了,我又不是故意的,”那个叫喻世松的少年气馁地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
      “她每次缠着我,说要做我的女朋友,我能怎么做,任由她吗?”
      “那也不能把她从树上推下来吧!”
      “喂!”他不服气道,“她要亲我哎,我没有办法嘛!”
      “男子汉大丈夫,被女生亲一口又不会少块肉。”
      少女板着面孔,但清澈的眼神慢慢多了份调笑的意味。
      “如果你是那么想的,”他嬉皮笑脸道。
      “你亲我一下,我就去和她道歉。”
      他眼角弯弯,嘴角微微上翘。佯作镇定自若的凑近着。祈祷着少女不会听见自己胸膛下那颗跳动得快要失控了的心。
      少女显然没看出他小心翼翼隐藏的深情,笑着一把把他推开。
      “起来吧,再开这样的玩笑,我就告诉师父!”
      他眼里期待的光芒暗了下去,但还是上前一步轻轻扯住她的衣袖。
      “等等,快到你生日了,我有礼物要送你——”
      方深曾偷偷拿给他一本她爱看的词集,他得意地搂着他最好的哥们的肩膀,信誓旦旦的保证这是从少女的枕底偷来的。
      枕底的词集,一定会埋藏着少女最深最真的情愫。
      喻世松紧张地攥着那本诗集,通宵一晚将李存勖的《阳台梦》背了下来。
      他并不知道那是首春诗,甚至都不记得自己面红心跳,失眠了一宿。
      他只记得自己瞒着父亲,逃了一下午的课,专门去找方夫人学习如何编织同心结。
      从没见过一个男孩编织过同心结,方夫人等他走后在晚上笑着和丈夫说道。
      方深纳闷着在门口边偷听边摇着头。
      喻世松平日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对什么也不上心,偏偏在感情上专一得无趣。
      谁不知道,喻世松从她被松柏收留的第一天就无可救药地抗起护花使者的责任。
      全道馆的人都知道,全学校的人都知道,甚至岸阳的八卦小报都有一篇专栏,特意用戏剧化的方式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松柏道馆的小少爷是如何痴情地爱上了一个孤女。
      偏巧这个孤女不知道,她一不听流言,二不看八卦小报。加之怕别人可能会说三道四,更不让喻世松平时插手半点日常生活。
      她只是刻苦的练习着元武道,希望能让喻馆长在比赛时为她骄傲,让他知道自己可以大有所为,而不是一个被收留的可怜孩子。
      她对自己的生活毫无安全感,别人的一点好意在她孑然一人的处境下,都会被解读为施舍。
      护花使者只有在花愿意被护的情况下,才能被称作护花使者,其他情况下,最多被称为讨人嫌或多管闲事了。
      此时,她望着那枚躺在少年掌纹正中的同心结,鲜红的近乎刺眼,尤其是在如此肃清的竹林。
      她不是没有拒绝过男孩子的经验,若你不喜欢,直接忽略掉他们的暗示,甚至告白也可以直接以学业作推脱。男孩子的感情比表面看起来脆弱细腻多了,自尊更经不起再三的拒绝,事后都会想明白,所以没有一次不是解决得清楚干净的。
      有时她甚至想,如果自己是个外科医生,一定会做得很好,肿瘤移除,没有一个患者会有后遗症的。
      但,这枚同心结,在洒落进竹叶林的光辉的照耀下,它的存在显得是那么夺目,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存在毋庸置疑,像极了喻世松平时,她想。
      她心神不安地避开面前少年热烈而真挚的目光。
      “你知道它的意义吗?就随便送人——”
      “我没有随便,”他慌忙摆着手分辩道,“我只有这一个——”
      “只是属于你的。”
      喻世松没有勇气大声说出的话轻飘飘落入少女的耳畔,像小猫在挠,痒痒的。
      “你不要担心,”他又想起了她以前是多么抗拒一些他的好意。
      所以,他又微微收紧了些捧着那只同心结的掌心,让它的光芒没那么刺眼。
      “这只是一个礼物而已,我看你不喜欢上次我从集市买回来的那只鹦鹉,所以选了个比较便宜的礼物。”
      他往后藏了藏那只因不熟练针织而戳的伤痕累累的手。
      “作为你的生日礼物。”
      她闻言,紧张的神情散去了些许。她怀疑地打量着面前略有窘迫的少年。
      “没人会送同心结作为生日礼物的,你知道它的寓意吗?”
      他否认地摇摇头,虽然在看词集时他专门去差了同心结的寓意。
      “那就好,”她似乎松了口气。
      他有些失落的低下头。
      “礼物我先收下了,毕竟是你的一片好意,但以后不要再送这样的礼物了。”
      她想相信这就是个误会,于是语气放得轻快了些。
      “现在,快去道歉啦,你个捣蛋鬼——”
      她轻轻一蹬树干,轻快的跃上树枝。
      “敢来和我比比谁速度快吗?”
      她的笑声清澈得像潺潺流去的小溪,向前追逐着光,像个调皮的孩子。
      喻世松恍神地抬头仰望着她,她伸开双臂保持平衡的样子被光线璀璨的晕染了她的轮廓,似乎她是来自天上的仙子,像极了小时候话本上的仙女,不,甚至比仙女还要好看。
      她的美在远远望去,能带给人希望,飞向远方,翱翔展翅的希望。
      正当他仰望着她,远远走神时。
      她作为平衡点站立的树枝发出咔嚓的一声响,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裂痕一瞬间蔓延开,枝干迸,她失去了可以站立的平衡点,不可避免地向后倾倒下去。
      “小心!”
      “啊——”
      她闭上眼睛,做好最坏的打算,修养在床,错过考试,大约又要被罚禁闭了吧——
      然而她突然感到自己落入了一个平缓沉实的怀抱,淡淡的檀木香将她萦绕。
      “你还好吗?”来人声音莫名让人安心,像他身后的竹柏,轻轻敲一下后传来的清澈的回响。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所及处,是一张淡然沉着的面庞,从她的角度向上张望,下颌线精致利索,让她想起了华山的匠人师傅雕泥人娴熟的手艺,一刀下去,坚毅沉稳。
      她不想让自己出丑,于是连忙收回放空的心思,离开他的怀里,很快的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却未能完美的掩饰自己耳边泛红。
      她一边恼着自己,一边道谢。
      “我只是随师父前来做客。举手之劳罢了,不必言谢。”
      “尽管如此,但若不是你,她恐怕又要去医院了。”
      “你看她那么乖的,其实是个闯祸精,要再来这一次,父亲怕是又要生气了。”
      喻世松嘴上埋怨着,眼里却是掩不住的担心。
      他俯下身,不放心的帮她活动着脚关节。
      “你这里崴伤了,等会儿记得要贴上贴金创药。”
      那个陌生的少年在原地突兀等待着,他显然从没见过类似眼前这两人的相处模式。
      他一贯严肃的年轻面庞,带上了些许好奇地神色,看着眼前那个少年一脸焦急地关心着女孩,这是寺里从未发生过的,忍耐和克制是他所熟悉的感情。
      “好了,好了,我没事,不要让生人看了笑话。”
      她嗔怪着,戳了他的额头一下。
      她持着待客之道伸出手,笑道——
      “曲清歌。”
      “李云岳。”
      他握手相应,目光闪烁,试图将自己的视线从少女笑起来浅浅的梨涡上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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