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安》无可熬须尽欢

1、序 夏

　　夏巧第一次来到赫安的那一年，她七岁。
　　赫安，是一个坐落在海边的城市。
　　阳光对这个小城格外的关照，一年中的大部分的时间都倾撒在这这里。赫安是个偏僻的小城，即使靠着身后这块巨大的蓝宝石，这些年却发展的一直不温不火。它像是一枚被浪花冲上岸的贝壳，虽然漂亮但是随处可见。
　　这里是夏巧的母亲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自夏巧出生以来，母亲第一次带她回到故乡。
　　夏巧是在睡梦里到达赫安，然后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怀中醒来。
　　她是夏巧的外婆。
　　外婆是一个优雅的女人，满头银发宛如丝缎般柔顺地贴在脑后。她总是看着夏巧笑，目光温柔，嘴角微微上扬。
　　外婆家的后院有个小花园，里面开着许多夏巧从未见过的美丽花朵，它们有的妖娆妩媚、有的温婉动人，有的清新淡雅。
　　外婆说，每一朵花都有它自己的花语，就像这世界上的人们一样，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时的夏巧懵懵懂懂，傻傻地问，那外婆有秘密吗。
　　外婆笑着摸摸她的头，轻声地说，傻丫头，秘密怎么能说出来呢。夏巧只记得那时候外婆的脸迎着光，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睛中好像多了些什么，就像是平静的湖面泛起了涟漪。
　　夏巧随父母在这个滨海小城度过了一个安逸的夏天。
　　温暖的阳光、咸湿的空气、以及清凉的海水构成了夏巧对于这里的记忆。每天早上都有个男孩外婆家楼下出现，然后等着夏巧梳洗好后，拉着她在外面疯跑一整天，在太阳快降到海平面下的时候送回个脏兮兮的女孩。
　　那个男孩似乎是母亲儿时玩伴的儿子，夏巧总是喊他小之哥哥。男孩在被外婆调笑的时候露出的羞涩笑容，很好看。
　　夏巧记不清他们到底去玩了什么，也记不清那个男孩的模样。
　　赫安给夏巧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有温柔的外婆、美丽的花园、好看的男孩、还有爸妈每天的笑容。

　　多好啊，夏巧心想。
　　火车从漆黑的隧道中冲出，裹着呼啸的风、白色的蒸汽以及汽笛的嘶吼。
　　失去了坚硬的山体的阻挡，阳光肆意地在车厢中乱窜，投下一块块光斑。车厢中的骤亮把木夏从回忆中拉回，从那个温暖的小城拉回现实。还是这个车厢，破旧、充满着岁月的痕迹，因潮湿而褪色的厢壁，灰尘在光幕中徘徊，和已经变形的廉价座椅。你甚至可以听到来自蒸汽深处的喘气声。
　　这简直是一辆穿越了时空的列车，带着历史的沧桑，驰骋在这条被碾压过一遍又一遍的铁轨上。唯一不同的是，原本拥挤的车厢此时空荡的却有些寂寞。空气中残留着男人女人的汗水和聒噪的喧闹。
　　夏巧有点纳闷，怎么打了个盹，就只剩下自己了。
　　“进隧道前的一站是一个大城市，也是大部分人的终点站。他们都在那里下车了。”像是为了回应夏巧心里的疑惑，一个低沉的陌生男声在木夏背后响起。
　　她没想到还有人留在这里，下意识地问：“下一站是什么地方？”
　　男人轻笑：“自己坐上的车却不知道开向哪里吗？”
　　夏巧的眸子一点点的黯淡下去，眼帘低垂，被长而密的睫毛遮住，像藏着一块悲伤的琥珀。她扭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一言不发。男人没听到回话也不再出声。
　　车厢内陷入了沉默，只剩下火车碾过铁轨的巨大轰鸣声。

　　“到了那里要照顾好自己。”女人摸了摸夏巧的头，轻声地说。
　　夏巧低着头，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让她的表情藏在深深的阴影里。
　　男人站在一旁，侧着身子抽烟，像一尊雕像般静默。
　　车站人来人往，人群从这里向四方涌出。
　　他们大都行色匆匆，可脸上都有不一样的表情，心里也都揣着不一样的心思。
　　他们两个现在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她抬起头，仔细地看着送她来到这里的两个人。
　　女人的脸色很差，皮肤苍白，神色憔悴，眼里有着掩不住的悲伤。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有时间刻下的痕迹，面无表情，只是狠狠地抽着烟，将烟雾挤进肺部的深处。
　　某一个瞬间，三人所处的这不过几平米的空间似乎与这嘈杂的车站剥离开来，成了一个单独的世界。
　　安静、寂静、只是无声的折磨。痛苦在三人的心里扩散开来，像晕开的油墨般五彩斑斓。
　　真是讽刺啊，夏巧扯起嘴角。
　　她拎起行李转身离开，背影狼狈地像只受伤的小兽。
　　男人用脚将烟踩灭，拉住了想去追夏巧的女人，低声说：“又能怎么样呢？”
　　女人一把甩开男人的手，停下了脚步。
　　两人呆呆地看着女儿的背影逐渐地消失在人群中。
　　“我们爱你啊。”话语被喧闹的人群撕碎，只留下深深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