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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思进取 “生活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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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天气多变得很。
诗有“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虽清明未至，但这雨仍有长落不歇之势。雨声大概是世界上最繁杂难解的音乐，节奏和旋律似重章叠句又似纷至沓来，安鹤肆脑海中便漫漶出不尽的情意。
“听雨就是听灵魂对话，听真情奔泻听年华永不停歇地淙淙流淌。”
父亲的话猛然出现在脑海，把他的困倦一扫而空。
浪费大好春光，在这儿犯春困也不是安鹤肆的错，按理说清明节他这家办丧门店生意会好很多，但他已经坐了一整天，小店仍无人光顾，对面的花店倒是生意红火。
什么时候不兴烧纸钱祭祖，倒兴送花了？
安鹤肆抽了把伞，出店查看，对面花店柜台已经空得差不多了，老板娘正面露喜色地摆货。
他摇了摇头，长步一迈，回到店里。打着呵欠收伞进门时，他看到柜台前站了个人。那人听见动静，回身看他。
安鹤肆不紧不慢地把伞放到伞架上，坐回自己的安乐椅，眼皮一抬将面前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个遍。
微翘的短发，金框眼镜，眉目如画，身形颀长，身着考究的黑色西服，西装裤子恰好没到脚踝处，露出白净的踝关节。
“是……章茶先生？”安鹤肆准确地道出他的名字。
大概是经常跟死人打交道的缘故，他认人能够做到过目不忘。
章茶点了点头。
安鹤肆弯下身去翻柜子，抽出来一幅装裱好的黑白遗像，递给男人。
章茶接过遗像，定定地细看了遍那像上的老人，眉头瞬间变得凝重许多。
安鹤肆看过去，道：“先生……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请节哀。”他盯着章茶看了会儿，竟觉得和遗像上的那张脸有几分相像。
“您父亲？”
“不……
“是我恩师。我是受人之托来的，怕她看到接受不了。”
章茶抬了抬眼镜：“小兄弟，你们这儿管事的人是谁？或者说，店主是谁？”
安鹤肆笑得狡黠：“我啊。”
章茶质疑地打量他，他天生一张娃娃脸，虽然有小二十岁，但仍是少年模样，要不是身高摆在这儿，章茶怎么也不会信。
“那好……小老板，你们这儿能给逝者修容吗？”
“能啊。”安鹤肆语调懒洋洋的。
章茶往内里扫了一眼：“大概什么时候能来？修容师傅今天不在？”
安鹤肆笑得露齿：“谁说的？修容师傅安鹤肆在此！”
章茶：“你……？”
“还要什么服务？我什么都能干，丧事一条龙全给包了。”
“你真的什么都会？”章茶问。
“生活不易，多才多艺嘛。”
章茶要笑不笑地看他，对上他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眼睛时却笑不出来了。
他眼底的清澈竟令章茶呼吸一滞。一个少年的面庞从眼前一闪而过。
章茶收回目光，强压下心头异样的情绪，抬了下眼镜，问：“你……为什么想要干这个？”
他说着翻了翻跟前的冥币，“不说图个吉利……但每天跟死人打交道……你难道想凭这个干一辈子？”
安鹤肆对上他微冷的目光，满不在乎地耸肩：“干这个怎么了？我没偷没抢，也是凭本事赚钱！我爸就干这个的，子承父业，天经地义！”
“不思进取。”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语罢，章茶捧着遗像，起身往店外走。
雨声大了些，嘈嘈切切地将白昼的余光一点点啃啮殆尽。
“慢走不送。”安鹤肆缺德地说了句，他看着章茶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弯起的嘴角一点点向下，最后抿成一条直线。
“不思进取”这句话不只一个人对他说过，包括那个自己最敬重的人，他早就听倦了。但不知为何，难过却在此时渐渐漫上了心头。
章茶出了店才后悔没找安鹤肆要个什么口袋装遗像，就硬生生抱着它走了十几里路，进了一家私房菜馆。
他在前厅踱步，寻思着要不要找柜台要个什么把遗像装起来。柜台的服务员低头玩手机，没有注意到他，章茶稍稍凑近看了她一眼，见她没反应，也不好打扰，只是轻出了口气。
本来几不可闻的声音被她放大听见了，服务员抬眼看了章茶一眼，搁下手机，摆出笑来：“先生，有什么需要的？”
章茶上前说明，她带着章茶拿了布袋子，又把他领上楼。
其间好几次想找他要微信。
忍住了。
临进雅室门时，她终于鼓起勇气，把微信扫一扫都打开了，正举到他面前，章茶突然朝着门内笑了，服务生愣了，没出声，手僵了几秒，撤了回去。
“施棂。”章茶朝着里面的人开口。
被叫到的女生一激灵，望向门口，努努嘴笑了下。服务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踱，最后摇摇头，了然一笑，带上门离开。
“章老师，快来，就等你了。”有人起他示意他入座。
章茶颔首，迈步走过去，近着施棂坐下，端起杯子抿茶。
“今天怎么迟到了？不像你的作风啊！”有人问他。
章茶的手顿住，捂嘴咳了几声：“……今天……有事耽搁了。”
好事的朋友暧昧地笑了：“什么事啊？路上遇见桃花了？我说你……”旁边的人踹了他一脚，朝施棂抬抬下巴，那人才会意地止声。
章茶眼都没抬，闷头吃菜。半晌，他把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进施棂碗里。
施棂没动，把碗朝前推了推，道：“拿到了吗？”声音发涩。
章茶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点了头。
“谢谢你，章茶。
“这段时间，多亏了你。”
章茶皱着眉笑：“谢什么……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老师的后事，我来操办，你就不用操心了，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才是正事。”
“嗯……”她像是累极了，轻轻出声道。
先前开玩笑的朋友不敢再说些什么，也闷头吃菜，整顿饭吃得沉默到了冰点。施棂没心思吃饭，被章茶劝着喝了几口汤，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搭了件男式西服外套，其他人都走了，章茶在走廊上接电话。
施棂不经意一瞥，注意到了旁边椅子上放着的袋子。手动的比脑子快，反应过来时，她的手已经伸进袋子，碰到相框边角。东西要被扯出来时，却一把被另一只手按住。
“嗯，对。明后天吧，尽量快。”章茶对电话一头的人说着，眼睛却看着施棂，轻轻拨开她的手，随后将袋子提在身侧。
“好，后天一早你来验收成果。”电话那头传来轻快的少年音。
挂断电话，他对她笑了笑：“什么时候醒的？走吧，送你回家。”
施棂动了动嘴角，没有说话，在他欲转身的一刻将他拉住，指尖微颤。
“章茶……
“我只有你了……”
章茶轻轻拥住她，道：“会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