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
-
宋燃和李老师约在了周一见面，宋燃提前来到了李老师的办公室，敲门进去后却发现林知行也在，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快一个月了。
宋燃愣了愣，便向林知行点头问好。
“是宋小姐吧，快坐。”一位面目和善的女子向她招手，“是我把林老师叫过来的，你们合作过，好给我介绍介绍。”
女子留着齐肩的中长发，显得温婉而娴静，口音里带着江南女孩的软糯。
“这是李妍，李老师。是我们系的辅导员。”林知行站起身来给宋燃介绍，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比起老师，看起来更像是在读的学生。
李妍对着她笑了笑。“您好，我叫宋燃。是我来负责这次的取材和稿子。”宋燃看着眼前这个没比自己大多少，而且笑起来明媚的女子，心中产生了疑惑。很难将对方和资料里展现的长期收到丈夫家暴的女子联系起来。
“你们先聊，有需要叫我就好。我办公室就在对面。”林知行也没有久留，留下一句话后便和宋燃擦肩而过开门离开了。
宋燃已经做好了他会全程都在的准备，没想到他却走了。宋燃抿了抿唇，想起来自己上次说不要再见面的话，和林知行这次冷冰冰的态度，心里好像没有期待的轻松，反而多了些失望和别扭。
“坐吧，别拘束。我给你倒杯水。”李妍关上了门看见宋燃还站着，赶紧招呼她坐下。
“麻烦你了。”宋燃坐下后，才注意到李妍走路的背影一瘸一拐的。
李妍端着水回来后，看懂了宋燃欲言又止的模样，便自己先开了口。
“这是上次他打我的时候，我为了逃走从二楼阳台摔下来的后遗症。尾椎骨和腰椎都伤的很严重，这是视频证据。”李妍一遍解释一遍拿出手机给宋燃看监控画面。
宋燃眼睁睁地看着视屏里李妍从二楼的铁丝网里跌落后瘫在地上一动不动，难以描述的震惊，让她瞳孔都放大了。内心一阵心疼。
尽管她最开始做好心理准备，以防情绪过多地表露在脸上，引起对方不舒适，但依旧被震惊得紧皱着眉头。
“那要多久才能康复过来呢？”宋燃深吸一口气，问出这个问题。
“医生说不好说，要看我自己的恢复情况。但完全恢复，也许有些困难。”
“那您真的很勇敢，敢于展出来将事情说出口。有太多的女性都选择隐忍。”
“我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不把故事说出来，有很多遭遇比我还严重的女性，也许一辈子都不敢反抗。”
“那第一次家暴大概是什么时候呢？”宋燃小心翼翼地说出这个问题，害怕稍有不慎就会碰到对方的痛处。
“我生完女儿之后，有两年多了。那次因为很小的事情起了争执，他就动手了。刚开始只是扇巴掌，后来他看我不放抗，就变本加厉。”
“婚前没有这样的行为吗？”
“没有，他婚前很好的。对我百依百顺。”李妍像是回想起来一件很遥远的事情一样。
“那他家暴具体的原因是？”
“大概是重男轻女，他婚前对我百依百顺的目的，就是想我成为他传宗接代的工具。女儿出生之后，他妈妈和他都不止一次地咒骂过我和女儿。我有时候会反驳他，他生气了就对我冷暴力，和朋友喝醉了甚至会对我动手。”
宋燃越听就觉得越气愤，生育工具这样的概念深深地刺痛着她，同样作为女性，她无法想象李妍是如何忍受两年的言语攻击和人身伤害的。
“那你没有向公安机关或者妇联寻求帮助吗？或者你的同事，他们也一直没有发现吗？”
“找过，但是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而且他知道我在大学上班，就只对衣服盖得住的地方动手，比如说拿钝器往肩胛骨撞...衣服都能挡住，而且家丑不可外扬，我自己也会想办法遮掩。”李妍的声音开始变得哽咽，慢慢的低下了头。
宋燃轻轻地拍这她的背，安慰的话语在她受过的伤害前，都显得空洞而无力。宋燃只是觉得窒息的感觉也在牢牢地抓住她。
过了一会，等李妍情绪冷静一点，宋燃才继续，“以前怎么不考虑离婚？”
“都是为了孩子，虽然他老是骂我生了女儿。但是没有发脾气时都对女儿很好，我自己就没有爸爸，所以我不想给她一个破碎的家庭。”李妍话语里透露着后悔。
“可是让她在暴力的环境长大也不是可取之计。你给她的前提是力所能及。”
“我以前是对他抱有一点希望的，每当他抱着孩子熟睡的时候。”
听着李妍断断续续的诉说，宋燃可以想象那种在爱与不爱，失望和希望之间徘徊的感受。依靠着那一丝丝快熄灭的爱盼望着对方回心转意，是在爱情里的很多女性的卑微的状态。
尽管到现在李妍的语气里依旧包含着对往昔的眷恋，难怪书里对女性的描写会说“那就是爱了再爱，然后再受惩罚”。
两人的对话变得异常沉重，看着一个曾经如此压抑的女性讲诉自己不幸的遭遇，她也像经历了一次这段痛苦的婚姻。宋燃的共情能力一向都很强，她觉得眼泪就在眼眶里难以控制，为了避免失态，她走去了洗手间。
她洗了手，刚要转身回去继续，就碰见林知行从办公室走出来。
“结束了？”
“没有。出来喘口气。”宋燃抿着唇，眼里失去了平常的生气。
“如果不是她决定说出来，我也没想到李老师会有这样的经历。不过她既然有勇气说出来，就代表她在努力地挣脱开。别太难过了。”林知行看见她闷闷不乐的模样，就知道应该是宋燃听完李老师的事情之后将自己代入了。她以前也是这样，自己受了委屈反倒经常大大咧咧抱怨两句就过去了，看到别人处于悲伤和痛苦的情境，反而会因为共情能力太好哭鼻子。
“他怎么下得去手啊...他怎么还不坐牢。”宋燃想起来先前看的资料里李妍的伤情报告还有今天刚见面时她的笑容，又难过和生气纠缠在一起，她靠着墙在恢复自己的职业素养。
“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帮李老师把文章写出来，剩下的留给法律。”尽管林知行很想像以前一样把她搂紧怀里，但是宋燃上次说过的话语却又在耳边响起，他克制住了冲动，递给她一张纸巾，转身离开了。
宋燃收起情绪，再次进入了办公室。
“那你的腿？是导致你要离婚的导火索吗？”
“他前半年失业了，结果结识了一群狐朋狗友，每天都在赌博。上次他拿了我妈妈住院的押金去赌博，我去找他理论。他觉得在朋友面前丢了面子，就拽着我的头发往家里扯，关上了铁门，扯着我上二楼开始拳打脚踢...”
宋燃没想到，资料里显示的体面的公司主管，还会有如此暴虐的一面，她的心揪成了一团。
“他事业后就经常情绪失控，又因为我经常照顾母亲，早就不满意了。那天仿佛要把我往死里打，扯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重击我的眼睛，后来因为怕他真的会把我打死，我就从二楼阳台往下跳，还好不算太高，但是屁股先着地，脊柱受到很大伤害，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
文字资料远没有听当事人叙述的冲击力来的要大，宋燃听完一整个故事之后好像陪着李妍从新婚的喜悦走向了离婚的失望，心里百味陈杂。
那些敢于说出口的伤痛，都是因为太重了而麻木了，痛彻心扉的教训才会让人幡然醒悟。尽管这个时代女性的地位在不断上升，但是又有多少个女性不被婚姻和社会的枷锁扣住，在受到侵犯时独立地站出来反抗呢？李妍是大学辅导员，都被孩子和被昔日的爱情而困在不幸的婚姻里，更别说那些没有能力反抗的女性，在同样的境遇下会是怎样的无计可施。
所有的安慰只能化成告别前的一个有力的拥抱，“我大概了解了，以后有需要我会再联系你的。”
“谢谢你，宋小姐。”李妍的眼里充盈着泪水。
“是你要谢谢你自己。”宋燃看着李妍，坚定不移地对她说。“你要加油，要早日康复，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你是为自己而活的。”因为女性之间共同的不可言说的情感，宋燃久久地抱住李妍，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泪水。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